七點鐘,兩人下了電車。
馬弗裏克廣場在十一月底的傍晚相當的熱鬧。
廣場中央那座鑄鐵噴泉已經因爲入冬而關閉了,周圍的建築以三四層的紅磚公寓爲主,底層是各種小店鋪。
亞平寧麪包房,猶太裁縫鋪,愛爾蘭酒館,招牌上的文字五花八門。
這片區域是東波頓最典型的移民聚居地,街上走過的行人面孔來自世界各地。
一個推着手推車賣烤慄子的老頭縮在街角,幾個穿着厚呢子外套的工人大聲用亞平寧語爭論着什麼…………………
希爾帶着伊文從廣場左手邊的一條窄巷走進去,一路向西。
最終他們來到了一棟樓的邊緣。
準確地說,是藏在前方那棟更高建築的陰影裏的一個門面。
如果不是希爾帶路,伊文絕對不會注意到這裏還有一家酒館。
它的門面窄得只有普通店鋪的一半寬,招牌也小得可憐,掛在門框上方,被旁邊建築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
招牌上寫着一個詞:幸運。
相當通用且爛大街的名字。
酒館的生意看起來相當普通,透過半掩的門縫能看到裏面有人,但不多不少,不會引起任何路人的注意。
門口站着兩個人。
兩個彪形大漢,穿着黑色的長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裏,帽檐壓得很低。
但帽檐底下那兩雙眼睛銳利得像是刀片,掃過每一個靠近的行人。
希爾走上前,語氣平淡地說了一串字母。
"xmve
兩個大漢嗯了一聲,目光移到了伊文身上。
希爾說:“我派系的新人。”
然後她用眼神示意伊文露一手。
伊文會意,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讓獵魔形態在體表一閃而過。
銀色的頭髮亮了一秒,金色的豎瞳閃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
兩個大漢點了點頭,他們認得獵魔人的特徵。
“有口號嗎?”其中一個開口。
希爾看了伊文一眼:“moyc吧。”
伊文立刻跟上,點頭:“嗯,moyco
兩個壯漢嗯了一聲,側身讓出了門口。
“別忘了告訴他規矩。”
希爾嗯了一聲,兩人推門走了進去。
裏面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大約一百平米,左右兩個區域被幾根粗壯的木柱隔開,正前方是一條長長的吧檯。
燈光昏暗,沒燈,全是蠟燭。
十幾支粗蠟燭插在鐵質的燭臺上,擺在各個角落,投下搖曳的暖黃色光影。
和外面那些喧鬧的移民酒館相比,這裏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有人在角落裏低聲交談,有人獨自坐着喝酒,但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醉酒鬧事。
叮叮叮!
門上方掛着的一串小鈴鐺在兩人推門時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左側角落裏,一個青年抬起了頭。
南美面孔,深棕色的皮膚,黑色的捲髮,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整齊的短鬚。
穿着一件羊毛編織的厚外套,領口圍着一條色彩鮮豔的圍巾,帶着一種拉丁美洲特有的隨性和熱情。
他看到希爾,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笑容。
“哦!我們的大美女阿道夫來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兩人走過來。
“今天居然有男伴了?”
希爾撇了撇嘴:“我勸你還是回家看看你老婆,說不定她又跟別人跑了。”
青年聽完哈哈一笑,毫不在意:“放心!我今天把她塞進棺材裏纔出來的。”
希爾側過身,朝伊文一指。
“阿卡姆,我師弟,剛入行,幫忙照料一下。”
她又朝青年一指:“叫他胡安就行,爛大街的名字。”
伊文立刻露出了那副標誌性的陽光無害的開朗笑容,伸出手。
“很高興認識您,胡安大哥。”
胡安走過來,一隻粗糙佈滿老繭的大手握住了伊文的手掌。
他的握力很大,但伊文紋絲不動。
胡安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抬頭盯着伊文那張笑容燦爛的臉看了兩秒。
“阿卡姆,你這笑容很危險,容易引來很多麻煩的。”
他鬆開手,拍了拍伊文的肩膀。
“這一行,像你這樣純真的人可不多了。”
希爾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她急忙岔開話題。
“你那邊的任務怎麼樣了?”
胡安那張熱情洋溢的臉上頓時浮起一絲疲憊。
“亂套了,最近幻夢境的邊界很不穩定,就只能先這樣了。”
希爾點了點頭:“那你先忙,我這邊還有事兒。”
告別了胡安之後,兩個人朝吧檯這邊走來。
此時吧檯後邊有兩個人。
站着的是一個年輕人,穿着一身筆挺的黑白相間的酒保制服,此時正在擦着杯子。
動作熟練且專業。
另一個是靠在吧檯側面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相當復古的宮廷裝扮,深紅色的天鵝絨外套,袖口和領口還有中世紀的蕾絲花邊,胸前彆着一枚純金的百合花徽章。
從整體風格來看應該是大約兩三百年前,法蘭西的宮廷裝束。
此時中年人端着一隻高腳杯,裏邊裝着的是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伊文看到那隻杯子的瞬間,本能地嚥了一口口水。
那不是酒,是血!
或者更準確的來說,這是血酒!
希爾走到吧檯前,語氣之中帶着一絲恭敬的說道。
“法蘭奇先生,我的同門師弟。”
中年人聽到聲音轉過頭來,視線率先落在了伊文的身上。
就在兩人四目相交的瞬間,伊文感受到了一種奇特的共鳴。
他體內之中的血液,因爲這道視線開始躁動起來。
渴血種!
相當高級的渴血種!
伊文本能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努力地平息那些沸騰的血液。
而此時這邊的法蘭奇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然後慵懶地收回了目光,微笑地說道。
“我記住了。”
他的聲音沉穩而悅耳,帶着濃郁的法蘭西宮廷腔調。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傢伙。”
希爾這邊看到沒出什麼亂子,暗暗鬆了口氣說道:“我們這邊要買點魔物材料。”
法蘭奇這邊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地說。
“去吧,集市剛開。”
這邊血液平息下去的伊文,用着那陽光開朗的笑容對着法蘭奇笑了笑。
然後跟着希爾一起推開了裏側的木門。
門後是一條一路向下延伸的木質臺階,寬闊且結實。
兩側木頭扶手的表面,經過長年累月的撫摸之後,變得油光鋥亮。
兩人一邊往下走,希爾一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法蘭奇先生,真名未知,一名領主級渴血種,已經活了八百年。”
伊文的腳步略微放慢,看向希爾。
她繼續說道:“並且通過特殊的辦法,已經克服了陽光。”
“我的祖先曾經討伐過他,可惜失敗了。”
伊文一愣地問:“那普利斯怎麼沒來找他?”
希爾說:“普利斯的願望很宏大,他渴望讓所有渴血種都能克服陽光。”
“而法蘭奇先生的方法似乎是通過某種特殊的代價換來的,只對他自己生效,對普利斯來說沒有參考價值。”
伊文哦了一聲,然後他立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不過師姐,你祖先討伐過他,這不是世仇嗎?你怎麼還敢在他的地盤上買東西?”
希爾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帶着一種超越她年齡的滄桑。
“時代變了,小子。”
“當初打架是爲了人口和資源,他需要血奴,祖先當時需要農奴。”
“現在這些東西都被黃金體系納入麾下了,不是在農場裏幹活,就是在工廠裏賣命。’
“我們還打什麼?”
接着她壓低聲音,帶着女性談及八卦時的那種小心和興奮。
“聽說他就是因爲城堡交不起房產稅和文物修繕費用,被迫賣給一個大富豪後,流亡到了新大陸。”
她攤了攤手,語氣滿是無奈。
“大家如今都在給黃金打工,沒心思打架了。”
伊文聽到這話沒住,笑出了聲:“真是......絕了。”
說話間,兩人走完了臺階,來到了地下一層。
伊文的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面積不算太大,但相當熱鬧的地下集市展現在他面前。
以中間一條三米寬的通道爲中心,左右各排列着三排商鋪。
所有的商鋪都是統一規格的玻璃櫃臺,像是珠寶店的展示櫃一樣,裏面陳列着各種各樣的東西。
魔物的器官,法器的碎片,不明用途的礦石,顏色詭異的液體......
燭光從天花板上懸掛的鐵質吊燈裏灑下來,照在那些櫃檯的玻璃面上,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
此時正在逛集市的人差不多有四十個。
男女老少都有。
有穿着體面西裝的中年紳士,有裹着破舊披肩的老婦人,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孩子。
“這麼小………………”伊文剛要感嘆,然後反應過來了。
“哦!”
他想起來了。
那幾個“孩子”應該是蛇人復活之後的樣子。
身體回退到了五歲。
希爾在旁邊介紹。
“地下一層是集市,你可以在這裏租個攤位自己賣貨,也可以直接賣給酒館,價格雖然低一些,但省事。”
“地下二層是賞金區,各種獵殺任務都貼在那裏。”
“莫萊斯驅魔那一單,我就是在那接的。”
伊文的目光在那些琳琅滿目的櫃檯之間遊移。
自己見過的東西,水鬼腦,黑水鬼肝,女妖眼球,這裏到處都是。
價格標籤用小字寫在旁邊的紙片上,從七八美元到幾十美元不等。
還有海量沒見過的,氣息各異,形狀怪誕,五顏六色什麼都有。
一隻泡在罐子裏的三眼蟾蜍,一根散發着微弱藍光的鹿角,一瓶裝滿了會動的黑色沙子的玻璃罐......
他甚至看到了一雙透明的芭蕾舞鞋。
鞋子擺在一隻鋪着黑色絲絨的展示盒裏,白緞面,粉色的緞帶,鞋尖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鞋尖和鞋底的質感類似於水晶。
而鞋子裏面,還有東西。
一雙慘白色的女性足部,從腳踝處整齊地切斷,橫截面光潔的宛如藝術品。
那雙腳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藍色的血管紋路。
腳趾的指甲塗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修剪得整整齊齊。
它們安靜地待在舞鞋裏面,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跳一支華爾茲。
看到這東西瞬間,伊文腦海中立刻想到:“真是一雙讓無數獄卒瘋狂的腳啊!”
旁邊的價格標籤上寫着:
“蒼白舞者的舞步:400美元/只。”
眼睛一邊看着,伊文一邊跟着希爾走在集市的通道中。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熟人,之前和他們搶邊境食屍鬼的那個蛇人。
隸屬於祕典兄弟會,被伊文灌了一肚子病毒,最後乖乖交出了靈性之血。
此刻那蛇人正站在一個櫃檯前,身邊挽着一個金髮女伴,兩人正對着櫃檯裏的某件商品品頭論足。
蛇人的表情頗爲得意,嘴裏正在對女伴說着什麼,語氣裏帶着一種“我很懂行”的炫耀感。
伊文相當善意地咧開了嘴,露出了那副陽光燦爛的笑容。
蛇人的視線無意間掃過通道,然後定在了伊文的臉上。
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戛然而止。
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恐懼。
他的身體直接在那裏,一動不動。
“怎麼了?”身邊的金髮女伴好奇地轉過頭。
蛇人咳了一聲,急忙把目光移開。
“沒事,還以爲看到熟人了,認錯人了。”
他伸手攬住女伴的腰,開始往相反的方向走。
“這地方沒什麼意思了,咱們去其他地方吧。”
腳步明顯比剛纔快了不少。
希爾用手掩着嘴,笑了兩聲:“你還真壞。”
伊文一臉無辜:“我真的只是在問好的,師姐。”
後續的購買過程相當順利。
這個地下集市的運營已經非常成熟了,購買,記錄,認證,收款。
希爾告訴他,這地方甚至有官方的背書和許可證。
“與其讓超凡者們各自搞一些神神祕祕不規範的小圈子,不如弄一個規範的大市場,方便交易,也方便監管。”
“法蘭奇先生拿了經營權,官方拿了稅和情報,各取所需。”
伊文點頭,這邏輯和他前世理解的灰色產業合法化沒什麼區別。
堵不如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