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五點多。
首爾,龍山區。
SKT T1訓練室。
冬天的天黑得早,窗外已經壓下一層冷色,訓練室裏卻亮得像白天。
鍵盤聲、鼠標聲、椅子滑輪摩擦地板的聲音混在一起,偶爾還有隊友低聲報點。
2014年冬天,對韓國英雄聯盟來說並不平靜。
三星白奪冠之後,拳頭強推單戰隊制,韓國頂尖選手大量外流。
LPL開出高薪,俱樂部、直播平臺、贊助商一起進場,報價高到讓很多選手第一次意識到,職業生涯最值錢的時候,原來也可以去海外兌現。
在這波出走潮裏,李相赫選擇了降薪留在SKT。
這件事說起來平淡,放在那個環境裏,卻並不輕鬆。
畢竟忠誠不能當飯喫,榮譽也不能替家裏還貸款。
所以很多人說他傻。
也有人說他是隊伍的象徵,必須留下。
李相赫本人倒沒說什麼。
他只是繼續訓練,繼續排位,繼續坐在電腦前面,把所有情緒都壓進補刀、走位、技能釋放和對線細節裏。
此刻。
他正戴着黑框眼鏡,面無表情地盯着屏幕。
王者局排位計時已經跳到了二十七分多鐘。
二十七分鐘。
足夠煮一鍋泡麪,喫完,洗碗,再把鍋刷乾淨。
但這就是韓服王者局的常態。
頂端的人太少,匹配池太小,等一局排位的時間有時候比打一局還長。
李相赫靠在椅背上,右手一直在一個類似打地鼠的小遊戲裏點來點去,用來保持手指反應速度。
直播間原本還很正常。
【相赫今天狀態好像很好】
【這個反應速度是真人嗎】
【來個牛頭中單吧相赫】
結果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彈幕的方向忽然歪了。
【別點了,白時溫MV上線了】
【YouTube, Love Yourself, 完整版MV,剛出的!】
【快去看!已經炸了!】
【相赫你不看嗎?IU也在裏面!】
[......]
李相赫看了一眼彈幕。
又看了一眼匹配計時器。
二十八分十二秒。
還在轉。
他平時打遊戲很少聽流行樂。
訓練的時候更習慣聽鋼琴,或者乾脆什麼都不聽。
節奏太重的歌會影響他對遊戲音效的判斷,歌詞太明顯的歌又會分散注意力。
但排位已經等了快半小時,彈幕又一直在刷,他想了想,點開了瀏覽器。
輸入YouTube。
首頁推薦位第一個就是。
【白時溫- Love Yourself MV (with IU)】
縮略圖是一個灰白色調的畫面,白時溫坐在窗邊,側臉對着鏡頭。
李相赫點開。
視頻緩衝了一秒。
畫面還沒出來,聲音先到了。
"For all the times that you rained on my parade......"
(你讓我掃興的次數從來都多的數不清楚)
畫面慢慢亮起來。
老膠片式的灰白色調。
白時溫坐在一扇大窗前,抱着吉他,看着窗外的天際線。
鏡頭緩緩往後搖。
屋子裏到處都是兩個人生活過的痕跡。
視頻裏的白時溫走過客廳,走過廚房,走過走廊。
牆上、櫃子上、鏡子邊框上,貼滿了拍立得照片。
他走到牀邊,躺下去。
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閉眼。
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慢慢轉着。
鏡頭從正上方往下拍。
扇葉轉過去,葉片之間的空隙露出白時溫的臉。
扇葉繼續轉。
下一片葉片掃過鏡頭,畫面被短暫遮住。
再轉出來時。
同一張牀。
同一個角度。
但白時溫旁邊多了一個人。
李知恩趴在他旁邊,雙手託着下巴,翹着腳丫,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灰白變成彩色。
孤獨變成熱鬧。
像記憶被風扇輕輕翻了一頁。
就在這時。
“噔。”
排位匹配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李相赫幾乎是本能反應點下接受。
進入BP界面。
他光速敲下兩個字。
【中單】
隊友一看到這個ID,瞬間化身分奴。
【相赫啊,中單給你,帶我們贏】
【沒問題,中路你的】
【別玩牛頭,求你了】
【哥,今天想看你正常中單】
李相赫掃了一眼聊天框,然後按下切屏鍵,繼續看MV。
直播間彈幕徹底笑瘋。
【???】
【你遊戲進了啊】
【相赫啊,怎麼看得這麼入迷?是不是想恩靜了】
【壞了,他代入了】
【白時溫是相赫,IU是恩靜,懂了】
【相赫和恩靜的結局就是Love Yourself是吧kkkk】
【恩靜!你看到了嗎!相赫開始學習戀愛短片了】
[.......]
彈幕越刷越離譜。
李相赫瞥了一眼。
沒有說話。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成熟的職業選手需要具備極強的心理素質。
比如在滿屏“恩靜”的時候,依舊可以假裝自己只是在欣賞白時溫和李知恩的吻戲。
屏幕裏,白時溫和李知恩的關係已經走向破裂。
現實裏,後臺的英雄選擇倒計時也開始響。
咚。
咚。
咚。
那個聲音一下一下砸在直播間觀衆心上。
彈幕瞬間變了。
【選英雄啊!!!】
【相赫!!!】
【別看了!!!】
【倒計時了!】
【快切回去!】
【相赫你要沒了!】
李相赫終於意識到不對。
他猛地放下水杯,手指飛快按下切屏鍵。
遊戲界面跳回來的瞬間,讀秒剛好歸零。
因爲他沒有預選任何英雄,BP界面像玻璃一樣碎開。
畫面退迴游戲大廳。
屏幕中央彈出紅色提示。
【由於您未在規定時間內選定英雄,已被移出隊列,失去3勝點,並在5分鐘內無法加入匹配。】
直播間彈幕直接爆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排了三十分鐘,白排】
【這就是愛自己的代價】
【剛纔一樓還求他別玩牛頭,結果相赫直接給大家表演一個不玩遊戲】
【恩靜!白時溫!李知恩!你們欠相赫三個勝點,拿什麼還啊!】
【......】
李相赫那張萬年面癱臉,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推了一下眼鏡,看着鏡頭,一本正經地開口。
“剛纔切回來的時候,客戶端卡了一下。”
“這是遊戲優化的問題。”
彈幕瞬間刷成一片。
【是是是】
【客戶端被白時溫的臉帥卡了】
李知恩也在看。
她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抱着膝蓋,電視上正播放着完整版音樂短片。
她已經看了第三遍。
當然,不是因爲接吻畫面拍得太唯美。
那一段她也就反覆看了七八回。
主要還是因爲這一次,觀衆對她的誇獎變了。
不是“IU好可愛”。
也不是“IU唱歌還是這麼好聽”。
而是:
【她演出了一個很難輕易喜歡,卻無法忽視的女人。】
【這個角色不討喜,但李知恩把她撐起來了。】
【她不是甜美戀人,她像一段關係裏最鋒利也最脆弱的部分。】
【第一次覺得李知恩演戲有攻擊性。】
這些評價讓李知恩看得很認真。
甚至比那些誇她歌聲的評論更認真。
因爲唱歌是她的強項。
可演戲不是。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大衆眼裏有固定印象。
可這一次,觀衆終於不是在誇她可愛,他們在誇她演出了一個不那麼好被喜歡的人。
這對她來說,比“漂亮”更重要,也比“般配”更重要。
李知恩靠在沙發上,盯着屏幕裏那個眼神冷下去的自己。
忽然對《製作人》裏的辛迪,多了一點信心。
辛迪也不是一個需要所有人第一眼喜歡的角色,她要讓觀衆討厭,又要讓觀衆離不開眼。
這也讓她意識到,白時溫推薦樸智恩編劇這件事,分量比她之前以爲的更重。
他不是隨便給她一個角色。
他是提前知道她需要什麼,然後把路鋪好,等她自己走過去。
這個人。
真的很討厭。
討厭到她有時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跟崔真理爭一個男人,還是在追一個讓她變得更好的人。
相比之下,崔真理就沒那麼好受了。
她本來不想看MV。
真的不想。
可全網熱搜全是相關內容。
論壇在刷。
門戶在推。
油管首頁在掛。
連她平時關注的時尚博主,都發了一句:
【李知恩這次造型和表演都太適合她了。】
崔真理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
最後她放棄了抵抗。
把布林從羽絨服堆裏撈出來,抱到沙發上,讓貓坐在自己腿上。
“我們一起看。”
布林穿着小衛衣,四隻腳縮在毯子裏,表情依舊很像不願意參與人類情感糾紛。
崔真理先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也給布林做。
“布林,這是工作。
“演員接吻是工作。
“明白嗎?”
"
布林張嘴打了個哈欠。
崔真理當它明白了。
視頻播放。
剛開始她還能冷靜分析。
“這個灰白色調很好。”
“導演很會拍。”
“窗邊構圖很漂亮。”
“燈光也很專業。
直到風扇轉過,畫面從灰白變成彩色。
然後李知恩出現了。
趴在白時溫旁邊,翹着腳丫,託着下巴,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這不公平......”
崔真理低頭看了眼布林。
知恩歐尼會唱歌,會寫詞,演戲還這麼好看。
而她自己呢?
好像還在學着怎麼當演員,怎麼不被情緒牽着走,怎麼在看到這些畫面時不立刻把手機關掉。
布林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崔真理把這個動作理解爲“確實不太公平”。
畫面繼續往前推。
兩個人的日常越來越甜。
一起刷牙。
一起在廚房搶杯子。
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李知恩伸手去搶白時溫手裏的遙控器,結果被他反手按住手腕。
這一段拍得很自然。
自然到崔真理覺得導演過分。
怎麼可以這麼自然?
這合理嗎?
等到吻戲出現的前一秒。
崔真理忽然伸手捂住布林的眼睛。
“你還小,不能看。”
布林在她手掌下面掙扎了一下。
崔真理又用另一隻手擋住自己的眼睛。
“我也還小。”
過了五秒,她慢慢把手放下來。
布林也從她手掌底下鑽出來,一臉茫然地看着她,像是在質疑這個人類爲什麼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擋住自己的視線。
MV播完。
崔真理坐在沙發上,很久沒說話。
不得不承認。
這支MV拍得很好。
好到她連喫醋都喫得不太理直氣壯。
因爲那不是曖昧。
那是作品。
鏡頭、調色、敘事、表演,每一個環節都是專業的。
就是看完之後,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戲還是真的。
崔真理低頭看布林。
布林正蹲在她腿上,歪着頭,綠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說他爲什麼不告訴我今天MV上線?”
布林沒有反應。
崔真理想了想,自己替貓回答了。
“哦,他應該以爲我知道。”
她伸手輕輕戳了戳布林的小腦袋。
“你以後不要學他。”
布林被戳得往後縮了一下,表情很不滿。
崔真理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聲音忽然變輕。
“但他沒擦掉。”
布林抬頭看她。
崔真理摸了摸自己的脣角,像是在確認那天走廊裏的畫面還在。
“對吧?”
布林很給面子地叫了一聲。
“喵。”
崔真理眼睛慢慢彎起來。
“你也這麼覺得?”
布林當然不懂。
它只是打了個哈欠,又把沒有毛的小腦袋往她掌心裏蹭了蹭。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MV是作品,可布林是白時溫送來的。
他沒有告訴她MV什麼時候上線,但他記得那天電梯門口隨口說過的貓,也沒有擦掉那個吻。
想到這裏,她低頭親了親布林皺巴巴的腦袋。
“嗯。”
“那我們暫時贏一點點。”
傍晚。
首爾江西區,登村洞電視臺公開廳。
年末舞臺的彩排現場,總是比正式播出時更像一場小型災難。
各家公司的新人男團女團被塞到一起,排一支《Moves Like Jagger》的聯合舞臺。
走位複雜。
節拍要統一。
男團女團站位要交叉。
攝影機還在試機位,導播不停地喊調整。
經紀人們站在排練廳兩側,手臂交叉,像一排人形路障。
有的在看手機。
有的在盯自家孩子的站位有沒有被擠到邊緣。
還有的在默默計算,這個聯合舞臺自家藝人到底能分到幾秒鏡頭。
“再來一遍!”
SBS的舞臺監督拿着擴音器喊。
所有人回到起始位置。
沒有人抱怨。
至少沒有人敢出聲抱怨。
年末舞臺的資源分配,全靠這幾天的表現。
誰配合度高,誰態度好,誰不給導演添麻煩,這些都會被工作人員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新人沒有任性的資格。
音樂重新響起。
裴珠泫站在第二排右側的位置。
副歌進入時,她要從右側斜切到中央,和一個男團成員交叉換位,然後在第三拍落到定點。
這個走位她已經走了九遍。
每一遍都很注意落地的方式。
她今天穿的是低跟演出鞋。
造型師原本還想給她換高一點的,她搖頭拒絕了。
理由很簡單。
有人已經非常明確地告訴過她,不需要靠七釐米。
第十二遍結束後。
舞臺監督終於喊了休息。
裴珠泫靠在排練廳側面的牆邊,擰開一瓶水喝了兩口。
旁邊的工作人員正抱着一卷音響線經過,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
“你是上次白時溫演唱會大屏幕上的那個Irene吧?”
裴珠泫愣了一下。
“內,是我。”
工作人員笑了笑。
“我女朋友昨天看了演唱會回放,截了你好幾張圖發給我。”
他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她還問我,SBS年末舞臺能不能拍到你。
工作人員自己也笑了。
“我說我只是搬線的,不是導播。”
說完,他抱着線材走了。
裴珠泫拿着水瓶,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這不是粉絲的誇獎。
也不是公司安排好的通稿反饋。
這是一個普通的SBS工作人員,在搬線材的間隙,隨口認出了她。
因爲他的女朋友截了她的圖。
這意味着,白時溫給她的那些鏡頭,已經滲進了普通人的手機相冊裏。
裴珠泫忽然很想告訴他這件事。
不是像答謝宴那樣,端着飲料,規規矩矩地說:
謝謝前輩給我們這個舞臺。
而是想更普通一點。
更私下一點。
告訴他:
“前輩,今天有人認出我了。”
也想告訴他:
“音樂銀行那邊聯繫我了。”
還想問一句:
“我這樣算不算沒有辜負您給我的鏡頭?”
裴珠泫低頭看着手裏的水瓶。
忽然意識到這些念頭聽起來很真誠,但落到現實裏,第一步就卡死了。
因爲她沒有白時溫的聯繫方式。
更現實一點。
作爲一個剛出道沒多久的新人女愛豆,她甚至沒有自己的手機。
好吧…………………
裴珠泫站在牆邊輕輕嘆了口氣。
在勇敢起來管白時溫前輩要聯繫方式之前,起碼要先擁有一部屬於自己的通訊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