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我也就罷了，還敢說自己是第一個？

不要碧蓮！

姜亦心氣的臉都黑了。

她點開那個標題看了看，發佈時間是十幾個小時前，美國西部時間的週五上午。

怪不得國內這邊還沒什麼消息。

...

張彪抵達鵬城當天傍晚，硅明半導體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還映着最後一道斜陽。他沒按常規流程先去酒店安頓，而是直接打車到了南山區科技園的硅明展廳。前臺小姑娘見他穿着樸素、肩背一個磨得發亮的帆布包，下樓時連電梯都沒等，徑直從消防通道跑上七樓——江松然交代過，硅明L100的樣卡在七樓測試間，而“樣卡”和“現貨”之間，隔着三道質檢報告和兩次壓力測試。

他推開門時，兩名工程師正圍在機櫃前調試。空氣裏浮動着淡淡的臭氧味，散熱風扇嗡鳴如蜂羣振翅。其中一人抬頭瞥見張彪，手一抖，差點碰翻桌上那臺正在跑ResNet-50推理的L100驗證板。張彪沒說話，只把帆布包放在門邊，掏出手機點開微信，對着牆上貼着的硅明LOGO拍了張照，發給江松然：“到七樓，樣卡在左二機櫃第三層。他們剛測完FP16精度，99.2%，比標稱值低0.3個百分點。”

三分鐘後，江松然回了語音：“把機櫃編號、序列號、測試時間都記下來。重點看片間互聯——找他們要PCIe拓撲圖，再要一份InfiniBand鏈路狀態日誌。別信口頭說的‘全通’，要raw data。”

張彪點點頭，蹲下身掀開機櫃側板。他手指粗糲，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機油印子，可動作卻穩得像手術刀——拔掉兩根QSFP28線纜，插進隨身帶的便攜式網絡分析儀，屏幕立刻跳出跳動的延遲曲線。他截圖存檔，又翻開筆記本，在“互聯穩定性”欄下畫了個叉，旁邊補了行小字：“IB鏈路重傳率>3.7%，建議降頻至400GB/s運行”。

當晚九點，硅明CTO陳硯親自陪他在食堂喫盒飯。陳硯四十出頭，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說話時總下意識摸左耳後一道舊疤——那是三年前流片失敗後自己用美工刀劃的。“張總，我們L100的硬件是真扛造。”他夾起一筷子青菜，“您今天看的那塊板，已經連續跑了七十二小時滿載，溫度壓在78度紅線內。但軟件……”他苦笑搖頭，“驅動層連CUDA的皮毛都沒摸透，我們團隊八個人，六個在修kernel panic。”

張彪扒拉完最後一粒米飯，忽然問：“陳總，你們做流片的時候，有沒有留過一顆裸晶的測試版？”

陳硯一怔：“有，但那是給中科院微電子所留的，現在封在恆溫箱裏。”

“能不能調出來？”張彪聲音不高，卻讓對面兩人同時放下筷子，“我想看看你們的片上互聯架構，特別是NOC（片上網絡）的仲裁邏輯。”

陳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張總，你不是助理，你是源智的硬件VP吧？”

張彪沒否認，只從帆布包裏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電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着二十多個BGA封裝芯片，邊緣插着四條不同規格的內存條。“這是源智自研的NVLink兼容轉接模組，上週剛流片回來。”他指尖點了點最中央那顆黑色芯片，“用了你們L100的Die-to-Die接口協議文檔，但改了仲裁優先級。你們NOC裏那個‘飢餓進程搶佔帶寬’的設計，訓練大模型時會死鎖。”

陳硯的臉色變了。他伸手想拿電路板，張彪卻收了回去：“陳總，明天上午十點，我要籤採購合同。但有三個條件：第一，五百張卡必須配齊你們最新版的BIOS固件，裏面包含我們提供的仲裁補丁；第二，每張卡附贈原始DIE的X-ray掃描圖和熱應力仿真報告；第三……”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食堂窗外燈火通明的硅明研發中心大樓，“你們把微電子所那顆測試裸晶，借給我們做三個月逆向驗證。所有數據，源智不帶走，只在你們實驗室本地跑。”

陳硯沉默良久，突然起身：“我帶您去個地方。”

他領着張彪穿過三道門禁，來到地下二層的無塵室。這裏沒有硅明的LOGO，只有一塊鏽跡斑斑的金屬銘牌刻着“Sili-Lumin R&D Lab 2021”。陳硯輸入密碼打開保險櫃，取出個真空密封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灰色芯片，背面蝕刻着極細的“L100-PROTOTYPE”字樣。

“這是第一顆能點亮的L100。”陳硯的聲音有些啞，“流片廠說它不該存在——光刻缺陷率超標47%，但我們硬是讓它跑了200萬次矩陣乘法沒崩。”他把芯片推到張彪面前，“您要的逆向驗證，可以在這兒做。但有個前提：您得教我們怎麼改BIOS裏的仲裁邏輯。”

張彪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他沒接芯片，反而從包裏抽出一疊A4紙——全是手寫的算法推演，密密麻麻全是向量運算的收斂證明。“這是源智自研的異構集羣調度器核心公式。”他指着其中一頁，“你們只要把這段代碼編譯進固件，L100的訓練吞吐就能提升22%。但前提是……”他抬眼直視陳硯，“你們得把驅動源碼開放給我們。”

陳硯的手指猛地攥緊。開放驅動源碼？這等於把心臟剖開給人看。可當他看見張彪紙上那些匪夷所思的矩陣分塊策略——用內存帶寬換計算密度，用通信延遲賭梯度同步精度——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在清華讀博時，導師說過的話：“真正的國產替代，從來不是抄參數，是抄思想。”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硅明董事長辦公室。張彪把合同推到對方面前，紅筆圈出第七條補充協議：“乙方須在交貨後三十日內，向甲方提供L100全棧驅動源碼及編譯工具鏈，甲方有權基於此進行二次開發與適配。知識產權歸屬雙方共有，但甲方享有永久免費商用權。”

硅明董事長王振國盯着那行字，額角沁出細汗。這已遠超採購範疇，近乎技術聯姻。他看向陳硯，後者輕輕頷首。

“張總，”王振國深吸一口氣，“我加一條：源智科技需承諾，未來三年內，採購L100系列顯卡不低於三千張。”

張彪沒立刻答應。他拉開帆布包側袋，取出個U盤推過去：“這裏面是源智AI訓練棧的完整架構圖，包括我們正在開發的國產算力調度中間件‘磐石’。如果貴司願意深度共建，三千張只是起點——我們要建的，是全國首個萬卡級純國產訓練集羣。”

王振國接過U盤的手微微發顫。他忽然明白爲什麼這個貌不驚人的助理敢提如此苛刻的條件。源智要的從來不是五百張卡，而是把硅明拖進一場豪賭：賭國產硬件能撕開CUDA的鐵幕，賭中國AI底層不再仰人鼻息。

簽約儀式結束已是正午。張彪沒去機場，而是打車去了寶安區一家不起眼的PCB加工廠。老闆老周是他十年前在鼎盛雲修服務器時的搭檔，如今自己開了家作坊。“張哥！”老周看見他就衝過來抱了一下，胳膊上肌肉虯結，“聽說你跟鼎盛鬧掰了？”

張彪搖頭，遞過一張圖紙：“不做服務器了，做這個。”

老周展開圖紙，瞳孔驟然收縮——那是L100顯卡的PCB重佈線方案，把原廠設計中冗餘的電源管理模塊全部砍掉，騰出空間塞進四顆HBM3內存顆粒。“這……這是要幹啥？”

“給L100餵飽內存。”張彪指着圖紙角落一行小字，“按這個改，第一批二十塊樣板，三天後我要看到實測數據。”

老周擦了把臉：“張哥，你這圖……比英偉達參考設計還狠啊。”

“所以才找你。”張彪拍拍他肩膀，“鼎盛當年嫌你報價高，可我記得你說過，‘便宜的板子，永遠修不好’。”

三天後，張彪帶着二十塊改裝卡回到源智。韓路一正在會議室聽江松然彙報GPU集羣拓撲設計，門被推開時，張彪把一塊還在冒熱氣的顯卡拍在會議桌上。散熱鰭片上凝着細小水珠——那是液氮預冷後的殘跡。

“L100超頻版。”張彪聲音沙啞，“內存帶寬從1.2TB/s提到1.8TB/s，功耗只增8%。老周說，再往上壓就得換基板材料了。”

江松然抓起顯卡翻看，突然倒抽一口冷氣：“你把VRM供電全改成了碳化硅MOSFET？這成本……”

“比原廠方案貴三百塊。”張彪打斷他，“但訓練速度提升17%。韓總，咱們第一批五百張，按這個版本生產。”

韓路一沒說話，只是拿起顯卡走到窗邊。午後的陽光穿透玻璃，照亮芯片表面細密的金線。他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父親帶他去深圳華強北買二手CPU，攤主用萬用表測電壓時，錶針劇烈顫抖——就像此刻他胸腔裏跳動的心臟。

“江博士。”韓路一轉身，眼睛亮得驚人，“把萬卡集羣的可行性報告提前。我要在下個月董事會前，看到完整的國產化路徑圖。”

江松然點頭時，張彪已轉身離開。他走向茶水間，從保溫桶裏倒出半杯涼透的咖啡——這是他昨晚熬通宵改完的L100驅動補丁。咖啡表面浮着層褐色油膜，像一片微縮的、正在沸騰的太平洋。

同一時刻，鵬城某棟寫字樓裏，林紹文盯着電腦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流。那是硅明半導體剛剛上傳的L100性能測試報告，末尾多了一行新增備註：“經源智科技聯合優化，FP16訓練吞吐提升22.3%，實測梯度同步誤差<0.0017%”。

他慢慢合上筆記本，端起茶杯時發現手在抖。杯沿磕在牙齒上發出輕響。窗外霓虹初上，映得他眼中幽光浮動——那不是嫉妒，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獵人看見猛獸踏入陷阱時，脊椎深處泛起的戰慄。

而此刻源智科技十三樓，新來的實習生正抱着一摞文件穿過走廊。她經過茶水間時，聽見裏面傳來低沉的交談聲。張彪的聲音混着咖啡機蒸汽的嘶鳴：“……老周說，他兒子今年考上了哈工大航天學院。那孩子昨天給我發消息，說要在畢業設計裏做國產星載AI芯片。”

江松然笑了：“他倒是有福氣。”

“可不是？”張彪灌下最後一口冷咖啡，苦味在舌尖炸開，“咱這代人修了十年路，總得讓後來人，跑得比我們快一點。”

實習生的腳步頓住。她低頭看着懷中文件封面上燙金的“源智科技萬卡集羣技術白皮書（草案）”，忽然覺得手臂發燙。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而十三樓這扇窗內，有人正把整個時代的算力，一幀一幀，親手寫進中國的芯片裏。

她沒敢敲門，只是輕輕帶上了茶水間的門。門軸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一粒種子頂開凍土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