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燁匆匆進到鳳儀宮時,已是黃昏落下之時。
“父皇,母妃怎麼還不醒?”
已過及笄之年的常德公主瞥了眼牀榻上的麗妃娘娘。
景瑞帝看向劉院判:“如何?”
劉院判診脈完,醞釀一下措辭,纔開口:“回稟陛下,娘娘是多思慮,情緒不穩,一時急上心頭,氣血淤堵才昏了過去……”
“去開藥。”景瑞帝擺擺手。
劉院判鬆了一口氣,退至偏殿上開藥方。
正在這時,蕭子燁才小心翼翼地進來,低聲喊了聲:“父皇。”
景瑞帝不語。
整個殿中一下子安靜下來。
片刻,景瑞帝抬腳走向蕭子燁,下意識伸出腳,忽地又將腳擡回來,抬手用力給他一巴掌。
“孽障!”
蕭子燁不敢躲閃,硬生生承下這一巴掌,連頭上的發冠都歪到一邊,臉上火辣辣的。
常德公主冷不丁驚一下,隨之跪在景瑞帝面前。
“父皇息怒,母妃還生着病呢,五哥身患心疾,您就別再打他了。”
說話間,常德公主暗中朝蕭子燁遞了個眼色。
蕭子燁瞭然,劇烈咳嗽兩聲,雙脣上的紫色愈發顯眼。
景瑞帝冷冷掃了眼蕭子燁,怒斥:“跪着,直到你母妃醒來。”
蕭子燁跪在原地,垂着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一聲又一聲地喊着:“父皇,是兒臣的錯,兒臣該死!”
景瑞帝掃了眼牀榻上緊閉雙眼的麗妃,陰沉着一張臉,冷冽地掃向蕭子燁。
“給朕滾回你府中去!沒有朕的允許,你不許踏出府中半步!”
“是,兒臣錯了。”
蕭子燁踉蹌起身,朝着麗妃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轉身。
常德公主臉色盡是擔憂,上前虛扶住蕭子燁,眼眶泛紅朝着景瑞帝跪下:
“父皇,五哥要是有什麼做錯了,求求您看在他體弱和母妃的份上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景瑞帝還未說話,只見蕭子燁身子微微一晃,兩眼一黑便暈在常德公主肩上。1
“五哥……”
常德公主一怔,變了臉色,低呼一聲。
“太醫,快來看看他!”
景瑞帝見蕭子燁滿臉發紫,顧不上心頭怒火,揚聲將劉院判喊了進來。
劉院判手一抖,連忙放下未寫完的藥方,又去爲蕭子燁看診去。
一如既往的情緒過激,臉色發紫,劉院判開了藥方子。
景瑞帝讓宮人把蕭子燁送回府。
等到麗妃醒來時,已是夜色籠罩。
她醒過來的時候,常德公主還在鳳儀宮中,見到女兒,她沙啞地開口:“怎麼在這守着?”
常德公主笑了笑,忙起身將她攙扶起來。
“我剛去看了小十三,擔憂母妃便又過來。”
麗妃娘娘輕咳兩聲,見到進來的景瑞帝,連忙掀被下牀跪地請罪。
“都是臣妾教子無方,才讓老五做出這樣的事情,求陛下責罰。”
說完,她便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毫無血色,三千青絲披落在肩,一副病容令人心生憐惜。
景瑞帝伸手將她虛扶起:“這幾日彈劾老五的摺子一封接一封,京兆尹府的狀紙數都數不過來,還死了兩位官員,大理寺與錦衣衛聯手調查,多名女子指證,老五確實去過煙雲巷,這是事實。”
雖然他很想把這個兒子踹死,卻還是沒有下手。
麗妃娘娘臉色發白,聽着他的一句一言,便又開始咳嗽氣喘起來。
“都怪臣妾!若是早些把他選妃的事情定下來,他也不至於要去那種地方,都是臣妾的疏忽。”
說話間,她眼尾泛紅,淚雨漣漣:“若不是當年恆王逆黨奪位,刺殺宮人,臣妾也不會受驚……”
提起當年的恆王逆黨刺殺宮人奪位一事,景瑞帝心一軟,安撫她道:“那些事情都過去了,還想它作甚。”
他登位之初,恆王逆黨不忿,大殺進宮,逼迫他寫退讓書。
正懷着身孕的麗妃,給他送宵夜,困在養心殿中,差點死在恆王手上。
麗妃受驚早產,蕭子燁一生下來原是沒有哭聲的,後來在太醫院各個太醫的協助下才哭出來。
“這些恐都是恆王逆黨餘孽的謀害,與老五沒有什麼關係。”
兩位官員之死,不是軍器所就是鹽運司,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他,怎麼可能不動怒呢?1
皇權之爭向來是血流成河的。
堂堂皇子牽扯到這些事情裏頭,還鬧得如此沸沸揚揚,收斂一些錢財也就罷了,偏偏去開什麼青樓,私底下拉攏朝臣,逼良爲娼。
他怎能不怒?
於是,他才把案子交給大理寺和錦衣衛,大理寺查的是逼良爲娼。
錦衣衛則不同,隸屬於皇帝本人。
這個案子如何定,該怎麼定,他說了算。
況且,他子嗣不豐,兒子更是少,蕭子燁體弱,本就難於長命。
但是,坐到帝王這個位置上,他要平衡各皇子勢力,穩住朝堂。
所以,那日謝長離將摺子遞上來時,他纔會只傳召蕭子燁,要把此事悄然揭過。
“那是陛下偏寵他,可也不能讓他如此荒誕下去,實在不像話!”
麗妃佯裝惱怒,嘴上又斥罵了一句。
景瑞帝嘆了口氣:“此事鬧得有些過了,老五暫時就不要去三州,禁足府中反省。趁着這段時間,你幫他物色一下正妃人選,把選妃之事定下來再作打算。”
朝堂上這麼多眼睛盯着,又死了這麼多條人命,一點懲罰都沒有也說不過去。
麗妃心中一緊,面色有些發沉,卻不敢表露在臉上。
她只能強壓住怒氣,語氣盡量緩和:“都是他該受的,經此一遭他也能長些教訓,以後也能安分一些。”
景瑞帝見她如此體諒,臉上也沒任何怨言,便道:“身爲皇子更是要以身作則,希望他能明白,改掉這些壞毛病。”
這些年,蕭子燁仗着體弱以及他的偏寵,做事愈發沒了分寸,已經連太子都不曾放在眼裏。
他看得明明白白。
…………
蘇公公到府上宣旨時,蕭子燁只覺得怒氣翻湧上天靈蓋。
好不容易得來的差事,就這樣丟掉了。
他面色扭曲,狠狠地吐出一句。
“該死的錦衣衛,該死的謝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