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一直鬧到了後半夜,幾個來偷師的小朋友相繼被家長接走,再客氣地說了一聲:“謝謝知意姐姐。”
直到最後一個小朋友也被接走,耳邊繞了一晚上的琴聲停歇,尤知意從水榭裏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和脖子,也準備回去了。
入了夜,這片兒溼度稍微大些,有薄薄露水降下來。
她收好琴,喬家的管事拿着壽果福袋走過來,笑着說是大小姐叮囑的,“今夜家裏客多,星遙這會兒抽不開身,讓您有時間再過來玩。”
尤知意接過壽果福袋,應一聲:“好,謝謝。”
管事瞧一眼她懷裏的琴,“這會兒路黑,我叫人幫您將琴送回去,省得您路上不好走。”
尤知意低頭看了眼,的確是不好走,來的時候就領教過了。
於是她將琴遞給走上前來的傭人,道了聲:“麻煩您了。”
那人笑吟吟說一聲沒事兒。
在園子裏跑慣了的腿腳,沒想着身後跟着的尤知意並不熟悉,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重重園景中。
沿着來時邊看路邊跟着管事走,勉強記下的路線,尤知意最終順利走到了出口。
宅子裏的壽燈還沒落,火紅的燈影連成一片。
快要走出園子時,喬景陽從身後追上來,急急忙忙的一聲:“尤知意!”
她在門前影壁處停下,看着人走近,氣喘吁吁晃一晃手裏的手機,問她:“能加個聯繫方式嗎?我和我姐後面都在京市了,可以時常聚一聚。”
兒時斷掉的情誼再續,的確是佳話一段,但尤知意沒這個興致,抱歉一笑,“剛剛手機玩沒電了,下次見面再加吧。”
下次見,她也是學會這種沒有準確定期的空頭支票了。
喬景陽神情失望了一瞬,隨後又笑起來,應一聲:“行,我們這幾天都在老宅,你有空的話過來玩。”
尤知意說好。
屋外夜色沉沉,喬景陽收起手機,紳士道:“很晚了,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
尤知意婉拒:“不用了,我……爺爺在橋頭接我的。”
這當然只是藉口。
喬家和尤家只隔了條河,一座石橋連接兩端,距離其實不遠,一路燈火通明,倒也沒那麼不安全。
“這樣……那好吧。”喬景陽站在原地笑一下,對她揮揮手,“那再見。”
尤知意點一點頭,“嗯,再見。”
繞過影壁,從立着漢白玉鼓的正門出去,明亮燈火連綿至巷口盡頭。
剛從門前踏跺走下去,一個熟悉身影進入視線,峻拔身姿靜靜立在夜色裏,指間夾一點星火,停在身後的車已經啓動,引擎低鳴,亮着車燈。
尤知意的腳步伴隨鞋跟碰撞地面的脆響傳來、又停下。
行淙寧像是知道她會這會兒出來,從她出現在視野中的第一刻,視線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朦朧夜色裏,不加掩飾地打量。
今夜月色正好,流霜滿地,他靜靜看了她一陣,指間星火明明滅滅,抽完最後一口後,將菸蒂連同濾嘴一同丟進一旁的垃圾桶,直起身走過來。
那件她借用過的風衣外套,被他穿了起來,敞着衣釦,腰帶垂在兩側,映着灰白的月光,清正中多一絲溫雅氣。
“結束了?”他問。
連剛剛在園子裏遠遠窺視過她的這一行爲都恬不爲意地自招了。
尤知意怔了一下,與之前的含蓄比起來,這次直白得有些過頭了。
但自己前幾次表現得實在太差勁,她這次沒躲,迎着他的目光,也是同樣的落落大方,“嗯,回去了。”
行淙寧點了點頭,“送你回去。”
巷口就是小橋,爺爺來接她的這個謊言不攻自破,他應該是聽到她剛剛和喬景陽說的話了。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抬腳朝巷口走,腳步聲從身後跟上來。
月光靜悄悄潑灑,行淙寧看一眼她旗袍上的花紋,問到:“你裙子上繡的是梨花?”
尤知意低頭看一眼,肯定道:“是梨花。”
他點一點頭,“很漂亮。”
這一句有些模棱兩可,尤知意以證清明一般補了句:“這個裁縫手藝是不錯。”
老太太排了大半年的檔期才約上,不好也對不起這個等待的時間。
身邊傳來一聲:“嗯。”
兩秒的靜默後,緊跟着又道一句:“你也是。”
裙子很漂亮,繡花很漂亮,你也是。
尤知意的呼吸不自覺停頓了一隙。
她清朗一下嗓音,不落下風,回道:“謝謝,我知道。”
這股“我自知”的自信坦蕩讓行淙寧彎脣笑了。
尤知意也聽見他笑了。
很輕的笑聲,沒有任何偏頗意味,單純覺得有意思,她沒問他笑什麼,他也沒再說話。
春日晝夜溫差大,走近小河涼氣更甚,胳膊上沾了淺淺溼意,是有些冷的。
尤知意不自覺加快了些腳步,想快些過橋,臂彎卻忽然被握住。
那說不上熟悉但也絕不陌生的溫熱觸感貼上肌膚,行淙寧拉住了她,將不知什麼時候脫下的外衣搭上了她肩膀。
“夜裏涼,你穿太少了。”
官方且不逾矩的語氣。
肩頭被未來得及散去的體溫包裹,帶着熟悉的氣息,尤知意一時分不清這究竟算不算一種逾矩。
她沒細思,道了句:“謝謝。”
下了橋,一家小賣部在夜色中亮着燈火,天氣轉熱,門前擺了一排冷飲批發的冰櫃。
這家小賣部開有些年份了,起先店主是一個奶奶,前些年換成了一個年輕一些的阿姨,瞧着相似的輪廓,應該是女承母業了。
尤知意小時候老太太就經常帶她來這邊買雪糕和牛奶。
“行先生喫雪糕嗎?我請客。”
又變成行先生了。
不等行淙寧回答,她就走了過去,店主阿姨從店內走出來,認出了她來,笑着同她打招呼。
她笑着回應後,推開冰櫃的門,挑了支甜筒,捏在手裏,回身問跟在身後的人,“喫嗎?”
行淙寧看一眼披在她身上的外套,點了點頭,“謝謝。”
尤知意轉回頭,又拿了一支和她同口味的出來,拿出手機掃碼結了賬。
收款到賬的提示音響起,她將一支遞進行淙寧的手裏。
晚上的壽宴菜色偏重口,尤知意沒怎麼喝水,這會兒覺得有些渴,但又不想幹巴巴地買礦泉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麼習慣,從不在便利店之類的地方買水喝,但她又不愛喝飲料,所以每次都喫雪糕。
行淙寧拿着甜筒,沒喫,看一眼她手裏的手機,問道:“又有電了?”
語氣三分揶揄,七分調笑。
撒的謊都被他戳穿一個了,也不介意再添上一件,尤知意撕開甜筒邊緣的紙,咬一口,回道:“就沒沒電過。”
倒是坦坦蕩蕩。
行淙寧笑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