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冰跪拜在兩位王公的面前。
王導臉色嚴肅,責問道:“何以如此無禮呢?”
庾冰行了禮,“非我不知禮,只是有大事要告知給王公!”
王導眼裏有些無奈,有什麼大事能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呢?
他看向一旁的王舒,讓他去做好發配的準備。
又令人弄來了熱茶,他本人還是很看重庾冰的。
“說吧。”
王導喫着茶,等着冰開口。
“明公!!先前殿下那份聯名奏表裏,不只是有羊慎之和那些年輕的士人們!”
“還有那些江北的流民帥!!”
庾冰的聲音都在顫抖。
王導頓了下,不悅的看向他,“這是什麼話?劉公之事傳來健康纔多久?他們便是提前知道,又怎麼會讓殿下出面?要上書也是給朝廷,給我。”
王導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莫非你是從祖中郎那邊回來的?”
“正是!”
王導笑了笑,不在意的說道:“就算祖中郎的名字亦在其中,那也不算什麼大事,便是祖公的...”
“明公!!我聽說是有數百流民帥聯名上奏!!”
“不可能。”
王導搖着頭,自顧自的喫着茶,“是誰這麼給季堅說的?”
“是溫太真。”
“哦,他回來了?我還以爲他逃走了呢。”
“他回來了,身邊還有幾個人,說是公麾下的子侄,他也能幫着證明,據說,最初是溫嶠請求殿下出面,而後是羊慎之以及城內那些才俊,還有那些北邊的諸多流民帥,溫太真說這些人跟殿下是布衣之交,故而請他出面上
奏。
“結果殿下就被關了起來...”
王導瞥了他一眼,“數百流民帥?殿下能認識數百..."
他猛地意識到了什麼,渾身一顫。
可隨後又否決,搖着頭,他就這麼沉思起來,時而搖頭,時而不安,臉色陰晴不定,不斷的變化。
忽然,他站起身來,“來人啊!!去將長豫帶過來!!快!!”
王導此刻坐立難安。
他起初沒有很在意,直到他想起了太子曾跟北人書信的事情,好像殿下跟那幫人還真的有聯絡,不過,那不就是一份書信嗎?書信的內容他還跟王悅打探過,根本就是些無關緊要的話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過了許久,王悅晃晃悠悠的來到了屋內。
看到一臉着急的父親,又看到一旁的庾冰,王悅像是明白了什麼,行禮拜見了二人。
“長豫!!殿下給北邊那些人寫信之後,有沒有拿過回信?”
“拿過。”
王導握緊了拳頭,“拿了多少?”
“不多,也就幾十封吧,都是在殿下被關押起來之前拿到的,之後還有很多,可殿下都看不到了。
“回信裏是什麼內容???”
王悅搖着頭,“這是太子的書信,我不知其內容。”
“奏表...殿下要上的那份聯名錶,你總是知道的吧?!那奏表裏,都有什麼人?!”
“有東宮諸多屬官,有溫太真,有百餘士人,還有幾十個北方的流民帥,豫州刺史祖逖,兗州刺史鑑,滎陽太守李矩,潁川太守郭默,淮陵內史蘇峻,下邳內史劉退...”
王悅就這麼漫不經心的講述着,越說越多,“還有些白身的流民帥,反正不少,我不記得具體的名字了…………”
這一刻,王導懸着的心又一次死了。
他覺得一股冷氣從後背往上竄,幾乎掀翻了他的顱骨。
他渾身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怎麼可能呢??
北人會忽然組織起來給太子寫信,要求聯名上奏嗎?這是有人鼓動的!可是,除了太子本人,誰能做到?
若是太子本人鼓動的,他又如何能在劉琨死訊傳來之前知道這件事?
這書信往來總是需要時間的,太子當初寫信的時候,劉公的死訊沒有傳來,若是得知死訊再派人去組織,那時間上根本來不及!!
他是能提前知道劉公的事情?能提前進行組織?
王導是越想越亂,他忽抬頭看向面前的王悅。
他指向王悅的手都在抖。
“你!你知道這件事??”
“你既然知道奏表的事情,爲什麼不曾告知我?!”
王悅一臉的無奈,“那日我正準備要說,父親便下令,不許我再提起,參與這件事,否則就要問罪...”
王導的臉色通紅,他看向面前的庾冰,又看向王悅。
“豎子!!”
也不知他到底罵的是誰,他忽跳起身來,對着外頭大叫:
“備車!!”
王導就這麼匆忙的離開了這院子,王悅記得,父親上次這麼着急,還是在羊慎之叩闕的時候。
承華門。
當王導跳下馬車,要進去的時候,那就不敢再像阻攔溫嶠似的攔住他了。
張校尉趕忙行禮拜見,“明公,今日...”
王導甚至都不理會他,像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飛過,張校尉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王公平日裏最是儒雅,無論遇到什麼事都十分的淡定,面對衆人也是文質彬彬,從來不會做出如此失禮失態的事情,今天這是怎麼了??
當王導急匆匆的走進殿內的時候,司馬紹正低頭聽着庾亮的講學。
看到王導來了,陸始行禮拜見,又擋在他的面前。
“王公,公講學的時候,不許任何人叨擾。”
王導瞪了他一眼,也顧不得什麼禮法,就這麼粗暴的打斷了庾亮的講學。
“殿下!!”
司馬紹十分意外,他看了看外頭,又看向他,“明公怎麼不告而入呢?”
庾亮亦皺起眉頭,“此不合臣下之禮。”
王導卻不管這些,他抬起頭來,“不知殿下的奏表在何處?”
“奏表?哪封奏表?”
“就是殿下之前要聯名上奏的那封奏表!”
“哦...那一封啊,陸君,去幫我取過來,給王公看看。”
庾亮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他趕忙起身,走到王導身邊,認真的問道:“什麼奏表?”
王導驚訝的看着他,“元規在東宮,不知是什麼表?可知殿下與北人有書信往來??”
庾亮對這種事不屑一顧,他搖着頭,“那些事是僭越,不是東宮諸官該去做的事情,我不曾參與。”
王導目瞪口呆。
他開始重新打量面前這位好友,一直以來,王導都對庾亮十分的器重,覺得以他的性格,以他的志向,一定能輔佐好太子,有他這樣的盟友在太子身邊,自己也不必去擔心什麼。
可現在,他終於發現了些不對。
這麼大的事情,連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都知道,你卻不知情??
你要是什麼都不參與,不盯着,那你來東宮做什麼?太子是不認識字還是不知道經典,你是真的來給太子講學的???
王導強忍着心裏的火氣,陸始很快就將奏錶帶了過來,交到了王導的手裏。
王導接過奏表,認真看了起來。
只是低頭看了片刻,王導的臉色瞬間慘白,沒了血色。
在奏表的開頭,司馬紹就提到自己是因東宮諸官,城內諸賢,江北諸士的請求才進行上奏,請求陛下不要怪罪,而後說明劉公對國家的貢獻,並提出段匹磾稱奉令殺人的疑點,請求徹查這件事,對劉琨發喪,祭祀,追封等。
而在最後的聯名名單裏,清清楚楚的記錄着很多人的名字,王導最不希望看到的那些名字亦在其中。
王導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放下文書,看向面前的司馬紹。
王導的臉色從未如此嚴厲過。
“殿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做了什麼?倘若這些人找到是王公,王公會怎麼做?隱而不報嗎?”
司馬紹面對王導,眼裏沒有懼怕,認真的反問道。
王導又看向了一旁的庾亮。
“元規真是恪盡職守。”
不等庾亮發問,王導就拿着那奏表,急匆匆的離開了這裏。
司馬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抹笑容,他看向一旁的陸始,一切盡在不言中。
唯獨庾亮,一頭霧水。
出了什麼事???
太極殿,東堂。
王導和劉隗跪在皇帝的面前,低頭不語。
司馬睿拿着奏表,反反覆覆的看了許多遍,他的臉色變幻了許多次,終於,他放下奏表,看向了面前的兩位重臣。
“好,太好了!!"
“二位當真是治國之大才,知道太子要上奏,可連奏表是什麼內容都不知道,就提議軟禁了羊慎之,讓太子在殿內反省...好啊,太好了!”
司馬睿的聲音都在顫抖,“朝廷謀害劉公的罪行,這下可是被二位給坐實了。”
“那邊剛聯絡太子殿下,想要徹查,這邊就給人抓起來。”
“哈哈哈……”
司馬睿甚至笑了起來。
“這樣吧,劉卿,你現在去將那些流民派來的人也給一併抓了,對了,祖約和溫嶠也抓,將他們都抓起來,若是郗鑑他們因此不滿,你就去中原抓他們,若是他們因此投了胡人,你就去連同胡人一起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