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帶起漫天風氣,宛若一道青色龍捲風落入滎陽郊外營轅之前。
周圍的士卒見到這一幕,早已被那漫天風氣嚇到,一時戰戰兢兢,只有幾個膽大的壯着膽子喝問道。
“你是何人,爲何闖我漢軍營轅?!”...
玉岫主峯,靈尊殿內靈光未散,穹頂蝕文流轉如星河垂落,青金色餘韻尚在虛空盤旋,似有不滅之息。靈宗端坐乾坤法座之上,指尖輕撫膝前一柄古拙木尺,尺身刻滿周天星辰紋,隱隱與殿頂日月圖共鳴。他目光沉靜,卻如深潭藏雷,再抬眼時,已無半分試探之意,只餘三分審慎、七分決斷。
“幽玄。”靈宗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鳴入耳,“既你已有道胎境之威,本尊便不再以尋常真君待你。此番賭鬥,非爲泄憤,亦非爭一時長短——而是要借天都劍派之刃,削我御靈宗之冗枝,正我宗門之綱紀。”
殿內寂靜無聲。燭幽法尊垂眸斂息,御尊袖中手指微蜷,心知師兄此言,已將整場賭鬥升格爲宗門氣運之爭。所謂“冗枝”,非指外敵,而是宗內蟄伏多年、暗通天都的幾脈旁支;所謂“綱紀”,則是自上古御靈道統衰微後,漸次失序的靈契律令、丹鼎規制、乃至護山大陣的權柄歸屬。
靈尊眉鋒微揚,未答,只緩緩抬手,掌心浮起一枚青玉符篆。符篆不過寸許,卻似承載一方小界,內裏雲氣翻湧,隱約可見九株靈木拔地而起,枝幹虯結如龍脊,葉脈泛着淡金光澤——正是幽儲物袋深處那九株八級靈木“玄樞梧桐”的本命靈影。
“弟子此去天都劍派赴約,不帶一獸、不召一僕、不持外宗所賜法寶。”靈尊聲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盤,“唯攜此符,作證三事:其一,若勝,天都劍派須交出‘庚金熔爐’‘太白鍛劍臺’兩處禁地百年開採權,並立契永不得煉製太白靈金類劍器;其二,若勝,御靈宗可於兩宗交界處重設‘靈香墟’,凡墟中交易之靈藥、靈材,天都劍派不得設卡徵稅,亦不得遣劍修駐守;其三……”他頓了頓,眸光掃過靈宗、燭幽、御尊三人,“若勝,弟子請靈宗親啓‘九嶷山封印’,放歸被囚七百載的‘青鸞遺裔’十二人。”
“轟——!”
殿角一盞青銅燈驟然爆燃,燈焰化作青鸞振翅之形,旋即熄滅。燭幽法尊猛地抬頭,瞳孔微縮——九嶷山封印乃御靈宗最隱祕禁忌,連首座長老都僅聞其名,不知其址,更遑論青鸞遺裔!那已是上古靈禽血脈,因抗拒天庭敕封、拒煉仙劍而遭鎮壓,此事連宗譜都無記載,唯歷代靈宗以血契傳承。
靈宗面色不變,指尖卻在木尺上劃出一道細痕,似有血珠滲出又瞬息蒸發。“你如何得知?”
“弟子曾入幽儲物袋最底層‘溯光池’,見三百年前一縷殘魂執念未散。”靈尊垂眸,語聲平淡,“彼時天都劍派尚爲御靈附庸,奉命監押青鸞遺裔,其中一人瀕死之際,以翎羽蘸血,在池底石壁刻下‘庚金熔爐’四字,又以爪撕開胸腹,取出半顆青色內丹,埋於池畔梧桐根下。弟子掘得內丹,引動血脈共鳴,方知真相。”
燭幽法尊喉頭微動,竟一時失語。御尊則悄然掐訣,指尖泛起銀光,似在推演此事因果——結果卻是一片混沌,彷彿冥冥中有更高層次的力量,早已抹去了所有推演痕跡。
靈宗沉默良久,忽而一笑,竟有幾分蒼涼:“原來如此……當年先祖簽下血契,允諾‘青鸞不鑄劍,則永錮於九嶷’,卻未料天都劍派背信棄義,私煉太白靈金,反誣青鸞勾結魔宗。這樁舊案,本尊早有所疑,只是……”他抬眼直視靈尊,“你既知內情,爲何不早稟?”
“稟了,師尊便需抉擇:是護宗門體面,繼續隱瞞;還是揭穿真相,動搖根基?”靈尊坦然迎視,“弟子選了第三條路——讓天都劍派自己,把這層遮羞布撕開。”
殿內氣息陡然凝滯。燭幽法尊袖中拳頭緊握,指甲陷進掌心。他忽然明白,爲何靈尊堅持要賭鬥,且定要親赴天都——此非爭勝,而是借刀斷骨。天都劍派若應戰,必暴露當年監押青鸞遺裔的罪證;若不應戰,則坐實畏罪,宗門威信盡喪;若中途毀約……那幽儲物袋中,早已備好三百年前青鸞遺裔留下的十三枚血契玉簡,只待靈尊登臨天都劍派山門,當衆焚燬一枚,玉簡灰燼便會化作血霧,籠罩整座劍冢,喚醒所有被封印的劍靈記憶。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靈宗緩緩起身,木尺收入袖中,袍袖拂過之處,殿內蝕文齊齊亮起,如萬千星子墜入掌心。“好。本尊準了。”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異響。一隻金焰鴉撞開殿門禁制,渾身羽毛焦黑,右翼斜斜折斷,卻仍拼死飛至靈尊肩頭,喙中叼着半截染血的青銅箭鏃。箭鏃尾部刻着細密劍紋,正是天都劍派“追魂釘”——專破神識、傷及元嬰的禁器。
靈尊指尖拂過鴉羽,一縷青金靈光滲入傷口,焦黑羽毛簌簌脫落,新生絨毛迅速覆蓋斷骨。金焰鴉發出虛弱啼鳴,將箭鏃吐在靈尊掌心。
“它從何處來?”靈宗沉聲問。
“青鸞遺裔囚窟入口。”燭幽法尊接過箭鏃,神識一掃,面色驟變,“此物……半月前剛煉成,且淬了‘太白寒髓’,專破木系靈光!”
御尊一步踏前,指尖銀光暴漲,瞬間在空中繪出一幅光影地圖——赫然是九嶷山外圍山脈,其中三處洞口泛着幽藍寒光,正是太白寒髓浸染的痕跡。“天都劍派……已在動手。”
靈宗眼中寒芒一閃,袖袍猛震:“傳令!所有首座即刻閉關參悟《御盡方法》第七重‘萬靈同契’;護法長老分守九嶷山十二處靈脈節點;命孟霓真提前出關,攜乾元火靈芝鎮守封印中樞!”
燭幽法尊卻突然抬手:“師兄且慢。”他轉向靈尊,目光灼灼,“幽玄,你既知青鸞遺裔所在,可敢立誓——若此戰敗北,你自願削去真君道號,永鎮九嶷山下,爲青鸞遺裔守墓千年?”
殿內空氣驟然繃緊。削真君道號,等於廢去一身修爲根基;永鎮九嶷,更是絕了大道前程。此誓若立,便是將性命、道途、未來盡數押在此局。
靈尊低頭看着掌心金焰鴉,小傢伙正用喙輕輕蹭他拇指。他忽然想起初入幽儲物袋時,那隻偷喫靈果被他罰去啄碎百塊玄鐵的賊鳥;想起它第一次展翅時,尾羽燎起的那簇金焰;想起它叼回第一枚青鸞遺裔遺落的翎羽時,眼中閃爍的、近乎神性的悲憫。
“弟子願立此誓。”靈尊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釘入地,“但弟子另有一請——若勝,請靈宗允弟子親手開啓封印,並收青鸞遺裔爲首徒。”
燭幽法尊瞳孔一縮,隨即化作釋然笑意。御尊則微微頷首,袖中銀光悄然收斂——這並非貪戀權柄,而是以師徒之名,將青鸞血脈真正納入御靈道統,從此血脈交融,再無內外之分。
靈宗深深看了靈尊一眼,終於頷首:“準。”
就在此刻,殿外雲海翻湧,一道赤金劍光撕裂長空,直貫靈尊殿穹頂!劍光未至,凌厲劍意已如萬刃加身,殿內蝕文嗡嗡震顫,連乾坤法座都泛起漣漪。
“天都劍派——蕭斬嶽!”燭幽法尊怒喝,袖中竹白法衣獵獵鼓盪。
靈尊卻抬手止住衆人。他緩步上前,單手託起金焰鴉,另一手屈指輕彈——一縷青金靈光化作薄刃,迎向赤金劍光。
“叮!”
脆響如玉磬,劍光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赤星墜落。靈尊指尖靈光未散,順勢掠過金焰鴉斷翼,那截焦黑羽毛竟在光中重生,金焰騰躍,比先前更盛三分。
殿外,雲海裂口處,一襲赤袍身影懸空而立,腰懸三尺青鋒,眉心一點硃砂痣如血欲滴。正是天都劍派當代劍首,丹道後期巔峯、號稱“斬嶽不回”的蕭斬嶽。
“幽玄真君。”蕭斬嶽聲音冷硬如鐵,“聽聞你一月閉關,便敢誇口賭鬥?今日,蕭某特來試劍——你若接得住我三劍,天都劍派,便按你所言,開壇設約。”
靈尊仰首,目光穿透雲層,直抵蕭斬嶽眼底:“蕭劍首既然來了,何必試劍?不如……直接開壇。”
蕭斬嶽眸中寒光暴漲,手中青鋒嗡然長鳴,劍身竟浮現出十二道血色劍紋——那是以十二位丹道真君精血祭煉的“血煞劍圖”,一旦激發,可引動天地煞氣,反噬敵手靈根。
“好!”蕭斬嶽厲笑,“那就——開壇!”
話音未落,他袖中飛出一卷赤金帛書,迎風展開,上書“兩宗賭鬥,三局兩勝,生死勿論,天道鑑之”十六個血字。帛書懸浮半空,自有法則之力流轉,竟引得玉岫山方圓千裏靈脈齊齊哀鳴,無數靈獸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靈宗一步踏出殿門,乾坤法座虛影浮現腳下,雙手結印,口中誦出古老咒言。剎那間,九嶷山方向傳來龍吟,玉岫主峯地脈轟然震動,一座由青金巖鑄就的古老石壇自山腹隆隆升起,壇面刻滿御靈宗失傳千年的“靈契九章”,每一道刻痕都噴湧出濃郁木行靈炁,凝成九株梧桐虛影環繞石壇。
蕭斬嶽瞳孔驟縮——此壇名爲“靈契壇”,上古時期專爲兩宗締結血契所用,壇成之日,必有靈禽銜枝而來。果然,石壇升起瞬間,九道青影自天際疾掠而至,竟是九隻青鸞幼雛,銜着梧桐新枝,繞壇盤旋三匝,最終將枝條投入壇心火池。
火焰騰起,化作青金色蓮臺。
靈尊踏上蓮臺,衣袂翻飛,青金靈光自足下蔓延,竟與壇上梧桐虛影共鳴,九株虛影同時搖曳,灑下漫天光雨。他抬手,赤金色古劍“赤霄”自腰間躍出,劍身未出鞘,已有龍吟隱隱。
蕭斬嶽面色終於變了。他認得此劍——上古御靈宗鎮派神兵之一,傳說飲過青鸞真血,專克金系劍意。此劍現世,意味着御靈宗已決心撕破最後臉面。
“第一局。”靈尊聲如洪鐘,響徹雲海,“蕭劍首,你先出手。”
蕭斬嶽沉默片刻,忽而收劍入鞘,轉身望向天都劍派山門方向,朗聲道:“傳令——開‘庚金熔爐’,取‘太白鍛劍臺’地心火種一縷,送至靈契壇!”
衆人愕然。天都劍派竟主動獻出禁地火種?燭幽法尊猛然醒悟,厲聲喝道:“不好!他們要借火種引動熔爐煞氣,污染靈契壇木行靈炁!”
話音未落,天際一道赤流呼嘯而至,正是熔爐地心火種——並非純火,而是裹挾着億萬庚金塵埃的猩紅烈焰,所過之處,雲海蒸騰,草木焦枯。
靈尊卻笑了。他並指爲劍,朝赤流輕輕一點。
青金靈光化作一株梧桐虛影,迎向火流。火流撞上梧桐,竟未爆炸,反而如溪流歸海,順着梧桐紋理蜿蜒而上,最終匯入樹冠。梧桐虛影驟然熾亮,葉片轉爲赤金之色,枝幹浮現熔爐紋路,樹根扎入石壇,竟開始汲取地脈金行之力!
“他在……煉化庚金煞氣?!”御尊失聲。
靈尊立於梧桐之下,聲音平靜:“蕭劍首,你既送火種,那弟子便以火種爲引,煉一爐‘青鸞涅槃丹’——此丹若成,可助青鸞遺裔破除封印。你若能奪走此丹,第一局,算你贏。”
蕭斬嶽身形劇震,麪皮抽搐。他這才明白,對方根本不在意賭鬥輸贏,而在逼他當衆暴露熔爐與鍛劍臺的罪證!若他強奪丹藥,等於承認熔爐煞氣可煉丹;若他不出手,靈尊便真煉成丹藥,屆時丹成之時,青鸞遺裔封印將自動鬆動……
石壇之上,梧桐虛影愈發明亮,赤金葉片飄落,化作一枚枚丹胚,懸浮於青蓮火焰之中。每一枚丹胚內,都隱約可見青鸞振翅之影。
靈宗站在壇下,望着那株吞納煞氣的梧桐,忽然低語:“都劍派體第八層……竟能化煞爲丹,以敵之矛,鑄己之盾。此子,已非真君,實爲道胎。”
燭幽法尊望着弟子背影,眼眶微熱。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靈尊遞來儲物袋時說的那句話:“師尊,弟子此行所得,不止是靈礦靈藥……還有,一條活路。”
原來活路,早已鋪在腳下。
雲海翻湧,天光破雲。靈契壇上,青金梧桐迎風招展,赤金丹胚徐徐旋轉,如一輪初生的小太陽,照亮整座玉岫山。
而九嶷山深處,封印之地,十二雙青色瞳孔,在黑暗中,同時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