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澤看了眼不遠處廊道上正玩得不亦樂乎的鐵飛揚,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幾步,平靜道:“方便,你說。”
“折雨鈴......那個折雨鈴,它,它好像......在我腦子裏。”淩小姐的聲音帶着點顫抖,甚至還有幾分痛楚:“我這幾天......只要一睡着,閉眼就能看到它………………………………………..直接出現在我意識裏的!”
萬澤眉尖微微一挑。
沒有質疑,而是冷靜道:“能不能具體說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夢境什麼樣子,儘量詳細。”
淩小姐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組織語言:“那天......住進招待所,我把折雨鈴放進了抽屜裏。後來它丟了......起初頭兩天只是覺得特別困,睡得特別沉,白天也有些嗜睡,我沒太在意.......但從第五天開始,不對勁了。”
“我開始頻繁地做同一個夢。夢裏,那隻折雨鈴就懸在我面前,然後......然後它變成了一個女人的輪廓!我看不清她的臉,很模糊,像隔着一層霧氣,但她的聲音......直接響在我腦子裏!她說......她就是‘折雨鈴”,還反覆對
我說,讓我一定要找到那條路!”
“路?什麼路?”萬澤追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聲音時斷時續,很多話根本聽不清,翻來覆去就是‘找到路”、“時間不多了','你必須去......然後,夢裏的場景就變了。”
淩小姐深吸一口氣:“我......我就開始走,不停地走,周圍一片黑暗。走着走着,前面出現了光,我走過去......發現,發現我居然站在了凌雲山莊的地下室裏。
那是我爺爺生前常去的地方,我小時候根本不知道山莊還有那麼隱蔽的地下室,是爺爺去世後,我才從他留下的遺物裏找到鑰匙,發現了那裏......”
“然後呢?地下室裏有什麼?”
“有一幅畫!”淩小姐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急忙壓低:“就掛在正對着入口的牆上。我不知道那幅畫到底是什麼年代,誰畫的,上面畫的好像是個古代的仕女還是什麼......但是,但是每次在夢裏看到那幅畫,我就有一種......
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好像畫上的人就是我!或者,在看着我!我每天、每天都會重複做這個夢,每次都走到那地下室,站在那幅畫前面,然後被嚇醒!”
萬澤沉吟片刻,問道:“那你醒來後,有沒有真的回凌雲山莊,去地下室親眼看看那幅畫?”
“我......我不敢。”淩小姐的聲音很虛弱,充滿了無助,“我一個人......根本不敢去。萬澤,你………………今天有沒有時間?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我,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趙奇龍不見了。
雷鳴住院。
其他人幾人也都接了任務離開了聖市。
萬澤回頭看了眼工作間,葛師傅的修復已近尾聲,略一思索,說道:“好。你在哪兒?我這邊事情一結束就過去找你。”
“我在松筠園附近的......我、我等你。”淩小姐連忙報出地址。
“好,等我。”萬澤掛斷通訊,眉頭微蹙。
淩小姐整個人的狀態都很不對勁。
怪異,又混亂。
他不知道對方這段時間都經歷了什麼......可上次分別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
難道……………
這世上真存在詭怪?
還是說………………
他心中念頭轉動,尚未理清,身後傳來葛師傅的聲音。
“好了。”
萬澤聞聲回頭。
葛師傅站在工作臺前,手裏託着一柄長劍。
原本覆蓋劍身的厚重浮鏽全都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青色光澤,如同雨後遠山。
劍身線條流暢筆直,打磨後,顯露出的鍛造紋理很是精美,層層疊疊,如同雲水,在燈光下隱約流轉。
這把劍,此刻已經重新煥發出一種生機。
“臥槽!”鐵飛揚第一個發出驚呼,瞪大了眼睛,“這還是剛纔那把鏽疙瘩?葛師傅,神了!難怪我爸總說您的手藝是大師中的大師,這簡直是化腐朽爲神奇啊!”
葛師傅臉上難得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自得,但很快又收斂了,更多是在讚歎劍本身:“......不誇張地說,這劍的材質和鍛造技藝,放在當下恐怕已經很難復現了。千錘百煉,疊打均勻,脊線精準,韌性極佳卻又不失鋒利.......
好劍,真正的好劍。
他摩挲着劍鞘,眼中滿是不捨,但最終還是將其歸入烏木劍鞘中,鄭重遞還給萬澤。
“劍是有靈性的東西,需要心血養護。”
葛師傅看着萬澤,語氣嚴肅,“定期用細軟乾布擦拭,上好的劍油薄薄一層即可防鏽。若常使用,用後務必清潔血污汗漬。置於乾燥處,忌潮溼暴曬。”
“多謝。”萬澤雙手接過,感受着劍鞘入手的那份沉甸甸,誠懇道謝,“這次請您出手,該付多少報酬?”
葛師傅聞言,臉一板,轉過身去擺弄工具,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隨便,你看着給。”
萬澤一愣。
旁邊的鐵飛揚趕緊湊過來,壓低聲音解釋:“萬哥,這是葛師傅的規矩。越是普通貨色,他收費越狠。但要是遇到真正的好東西,反而最不在意錢,給多給少隨心意,他覺得談錢俗氣,怕侮辱了手藝和古物本身。我爸交代
過,這時候按心意給就行,別給太少寒了老師傅心,也別用錢砸顯得銅臭就行。’
萬澤瞭然,也不多言,伸手從隨身帶着的錢包裏,也沒細數,隨意取了一沓厚度可觀的鈔票,輕輕放在一旁乾淨的工作臺面上。
“一點心意,多謝。”
說着,朝着葛師傅的背影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鐵飛揚愣了一下,看着那沓錢,心裏暗歎萬哥做事果然大氣,連忙快步跟上。
門外。
“萬哥,接下來你去哪兒?我送你。”
“送我去松筠園。”
“好嘞!”鐵飛揚應得爽快,隨即又可憐兮兮道,“萬哥,你有空可得常來找我玩兒啊......你是不知道,我家老爺子管我管得可嚴了,這也不讓去那也不讓碰。也就跟着你出來,我才感覺像放風,自由點。”
萬澤被他那故作嬌羞的模樣逗得搖頭失笑,但也說道:“我平時除了練武,也沒太多空閒瞎玩。不過真要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到時候找你,你別推辭就行。”
“開玩笑!”鐵飛揚立刻挺起胸膛,拍得砰砰響,“萬哥你發話,我肯定隨叫隨到!上刀山下火海,我鐵飛揚要是眨一下眼,我就是這個!”
他比了個小拇指。
那天親眼目睹萬澤出手鎮殺王不斬,他就已經徹底淪陷了。
人生在世,當如萬哥!
萬澤笑了笑,沒再多說。
片刻後,車子抵達松筠園附近。
萬澤下車,揮手與鐵飛揚道別,目送車子駛離。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手中纏着白布的劍,又望瞭望四周,給淩小姐撥電話。
“我到了。”
沒過多久,茶舍側門悄然打開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小心翼翼地閃了出來。
正是淩小姐。
但她此刻的裝扮與以往大相徑庭。
寬檐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大半張臉,戴着墨鏡和口罩,身上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長風衣,領子豎起,整個人縮在衣物裏,走路時腳步很輕,不時緊張地左右張望,彷彿害怕被任何人注意到,對外界環境充滿了驚懼。
“萬澤………………”她看到萬澤,像是終於見到了唯一的依靠,快步走近,聲音隔着口罩傳來。
萬澤神色不變,只是平靜地點點頭:“走吧,去凌雲山莊。坐馬車還是叫車?”
“馬、馬車吧......安靜些。”淩小姐低聲道,似乎當下對封閉的汽車空間也感到恐懼。
兩人僱了一輛安靜的馬車,緩緩向着城郊的凌雲山莊駛去。
車廂內,淩小姐蜷縮在角落,緊緊抱着雙臂,偶爾低聲向萬澤訴說夢境中更多細節。
看樣子是這些天嚇慘了,說話的時候語氣混亂,邏輯時有矛盾。
萬澤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聽着,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目光沉靜地觀察着她。
他能感覺到,淩小姐的恐懼是真實的,只是這些描述中隱隱透出一絲不協調。
半個小時後。
終於抵達凌雲山莊。
這座昔日頗具規模的私家園林,如今顯得格外冷清。
淩小姐帶着萬澤穿過迴廊,最終來到主建築後方一處極爲隱蔽的石砌入口,藤蔓半遮掩。
往裏走兩米遠,能看見一扇鐵門,鏽跡斑斑。
淩小姐取出鑰匙開門。
一股陳舊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通往地下的石階狹窄潮溼,壁上間隔很遠纔有一盞燈,但早就不能用了。
萬澤走在前方,握着手電筒,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但全身肌肉已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微細狀態,感知全面放開。
淩小姐抓着他胳膊,手在微微發抖,呼吸急促。
終於下到盡頭。
是一個約莫三十平米見方的石室,牆壁是粗糙的原石,空氣滯悶。
剛一下來,迅速跑開幾隻大老鼠,嚇得淩小姐尖叫,直接闖入萬澤懷裏。
“幾隻老鼠。”
萬澤輕輕拍了拍她,目光隨意打量着石室。
正對着入口的牆壁上,果然掛着一幅蒙塵的卷軸畫。
他抬起手。
電光照了過去。
下一刻,萬澤微微皺了下眉頭。
因爲那畫上並非淩小姐描述的什麼“古代仕女”,而是一幅《山鬼巡狩圖》。
畫中主體是一隻山鬼,身披薜荔,腰束女蘿,騎乘赤豹,面容本就模糊,但在寫意筆法下顯得妖異,眼神位置恰好望向入口方向,帶着一種俯瞰的漠然。
整幅畫顏料暗沉,筆法凌厲。
“淩小姐,你還要抱我到什麼時候?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