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上輩子洪惠英女士一離婚就搬到這來,展琳便不再杵着了。他們家,據她所知,她爸每月工資都是全額上交,補貼會自己留着用。
大概抓一抓兩牀棉被,確定沒藏什麼,就摺好塞回衣櫥。春秋衫口袋掏一掏,啥也沒有。
又打開掛冬衣的櫥櫃門,三件呢子大衣,一件是她奶奶前年給她買的,一件是嫂子生完清清後穿不了給她的,一件是她爸今年年初出差去金陵給她帶回來的。口袋、內襯都空空。
手伸進大棉猴裏側口袋,有情況,掏出來,是一雙捲成一團的襪子。展琳很確定她沒有把襪子往口袋塞的習慣,不管這襪子乾不乾淨。
拆開瞧瞧,襪子確實是一雙,但有隻襪子尖裏藏了張存單,500塊,洪惠英女士的。
衣櫥裏,厚薄衣服都被她過了遍手,連內褲都沒放過。角角落落,摳摳敲敲。
手電筒照過衣櫥貼牆的縫隙和櫥底,除了灰沒別的了。櫥頂,以她167公分的身高,踩着凳子才能看個勉強。洪惠英同志可是比她矮半頭。
牀鋪、梳妝檯,仔仔細細地查,沒有收穫。牀頭疊在矮櫃上的紅木箱子下,壓着二十張大團結。
紅木箱子裏,是她師父給她的布料,被她拿出來又收回去。矮櫃抽屜鎖着,她去樓下把包拿上來。取了鑰匙,開鎖。
她的積蓄,都在這裏。存摺上,1450塊,其中600塊是她爺爺臨終前分給她的嫁妝。二叔家的展珂,大姑家的文星、文雪、文月都有。她爸給她湊了整一千,剩下的450塊是她自己的。
另外,抽屜裏還有80塊零散錢,17張工業券,6張煙票,3張酒票,16斤全國糧票,一本郵票本。
展琳打開郵票本,第一頁就是一張藍底紅星八一郵票,心不免一滯。
這張“藍軍郵”是小時候她跟她哥去寧耘書家玩,寧耘書媽媽給她的。也是從那時候,她喜歡上了集郵。
她還有一本以前的老郵票,被她收了起來,在去年修房子的時候,連同幾件老物件埋到了後牆根下。
把抽屜抽出來,將之前找到的東西都先放到裏面。臥室搜乾淨了,她端着抽屜去書房。書房傢俱不多,但書多。
書都是很大衆的書,有《偉人思想》、《偉人語錄》、《黨宣》等,還有她奶她爸以前從舊書攤上淘的一些基礎技術書,她師父喜歡的樣板戲,她喜好的小說和連環畫……
展琳查過書架頂,用手電筒照過各個縫隙,在寫字檯的櫃子裏發現了一個暗格,裏面藏着五根小金條,掂了掂,一根得有個三四兩。
她也不知道這個是不是她媽藏的,因爲這寫字檯是去年在信託商店買的。
五斗櫃櫃子底板竟然是活動的,可以抽離。底板下兩三釐米高的空間,都是票。全國糧票就有420斤,市面上很少見的全國通用布票,這裏有32尺。工業票61張,煙票、酒票二三十張。
看日期,就知道是她媽藏的,因爲沒有一張票是過期的。
這麼多全國糧票、全國布票?
展琳心裏有了個猜測,接着找。
不翻不知道,她光小人書就有46冊。工作兩年,街道宣傳手冊拿回來15本,記了9本筆記,還有厚厚的一沓手稿。
她學習雖然不好,但她小學、初中、高中課本都在。課外叢書、課外習題冊排了一小排,很多都是新的,她都不知道爲什麼還留着這些。
抽到《數理化自學叢書》,她連打開的慾望都沒,但還是要過遍眼。書頁快速翻走,中間夾了張紙。
展琳訝異,紙還是老宣紙。紙上就兩句話,人生至此,遺憾頗多。唯你,穗朝思暮想,痛徹心扉。
很漂亮的毛筆字,氣勢連貫,筆力強勁。她也練過十多年的書法,一看就知道深淺。
唯你,穗朝思暮想……
穗?
展琳想到了一個人,宋璵禾,洪惠英女士的第二任丈夫。這人有個小字,就是穗。
恰恰,宋璵禾還是滬市人。
她轉頭看向她剛放到抽屜裏的那沓票,也許正如她猜測的那樣,洪惠英女士一直在準備着離開。
書房找完,帶着抽屜下樓。樓下隔斷間,大陶罐裏藏着一小包金瓜子。碗櫥抽屜底板有夾層,藏了120張大團結。
炕鋪席子下墊子補丁裏,一張兩千整的存單,洪惠英女士的。
洪惠英女士是真的很瞭解她這個女兒,東西都藏在她日常不會去動的地方。
她師父生前用的一隻手電筒,去年壞了,她沒拿去修也沒捨得扔,就收着當念想。沒想到,手電筒裏還能塞下一千塊錢。
炕竈間,展琳搜了小竈、竈洞,沒東西。浴桶、痰盂挪挪位置,蜂窩煤沒有可以藏東西的地方。她拿了只小板凳坐到大木櫃前,櫃裏有兩摞書,都是用來引火的。
她哥高中課本上的手寫字很多,翻翻就知道上課有認真聽講。小學四年級的語文書裏,竟然還夾着一分錢。歸她了,收好。
很快一摞翻完,翻第二摞。初中語文,沒興趣。五年級暑假作業,完成得很好。一本接着一本,哎呦,還有日記本呢,她哥的日記本。
每篇日記都很簡短,1958年1月16日,雪。今天我美麗的妹妹被我擰耳朵了,都跟她說了不要去外面玩雪,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我真的想打她一頓,但她一衝我笑,我就想玩雪也不是什麼大事,讓她玩吧。
1958年2月12日,小雨,我今天的心情,就跟今天的天氣一樣。爸爸媽媽又吵架了,早知道我該在奶奶家不回來的,也幸好我妹妹那個小漂亮沒跟着我一起回來。
1958年3月20日,晴,今天中午奶奶做了紅燒獅子頭,我想媽媽很愛喫這道菜,就讓奶奶給我裝兩個獅子頭,我要送去給媽媽喫。我到媽媽單位,看到媽媽跟一個叔叔在河邊。媽媽臉上的笑,是我見過最美最美的溫柔。
叔叔?展琳捕捉到關鍵詞,又往後翻了幾頁,本就不厚的日記本都快見底了。
1958年7月28日,雷雨,媽媽今天很開心,我看她開心我也很開心。可惜爸爸去京市學習了,不然開心的人又會多一個。
1958年8月16日,晴,奶奶說近臭遠香是真的,今天爸爸回家,我跟妹妹都很開心很開心。二十天沒見,媽媽也對爸爸很好很好。晚上,我們喫紅燒大裏魚。大裏魚是我二叔釣的,我二叔太棒了。
1958年8月17日,晴,寧伯伯寧阿姨要帶耘書哥去部隊探望宋卓大哥了。聽耘書哥說宋卓大哥受傷了,我好難過,希望宋卓大哥快快好起來,然後打死所有壞蛋。
宋卓是寧耘書爸媽收養的英雄遺孤,除了宋卓外,他們還收養了張懷章、張懷玉、馬巖芯、邵譯。
五個英雄遺孤,張懷章、邵譯都是軍校畢業。宋卓沒上大學,但有師父帶,軍醫。馬巖芯學的機械,現在應該在京市機械廠研究所。張懷玉從政,目前在蘇市市委,過幾年會被調去滬市。
日記翻到最後,展琳也沒再見到“叔叔”兩字,有點失望。繼續翻,看有沒有下一本日記。
日記本沒有,記賬本倒是有一本,壓在一摞書的倒數第三本,小學數學封面。書一翻開,她就察覺不對,封面下不是書頁。
1951年4月6日上午,給張玉鳳匯款20元。
1951年5月2日上午,給張玉鳳匯款20元,並一件包裹(皮鞋一雙,十六尺棉布,5斤大米5斤白麪,一斤幹菇,一斤紅糖)
1951年5月29日下午,與張玉鳳在京市百貨大樓,花費63元6角,買了一件襯衫、三斤毛線、兩斤糕點、一斤紅糖、12尺棉布。
洪惠英同志真孝順,二十年,匯款一月不落,每月至少20塊,這還不包括給買的東西和寄去京市的包裹。
這些累加起來,6000塊,只少不多。展琳總算是知道他們家的錢都去哪了。張玉鳳之後,還有何正紅、何正麗的賬。
這兩姐妹的賬就有意思了,1958年10月之前,每月她們從洪惠英女士這也就能磨個幾塊錢。
但1958年10月起,洪惠英女士像發財了一樣,何正紅還好點,每月拿個十一二塊十三四塊,但何正麗就一點不客氣了,二十、三十隨便花。
12年間,洪惠英女士先後給何正紅兩個工作名額,給何正麗三個工作名額。
一條條,這裏都記錄的清清楚楚。
展琳用力捻了捻被糊起來的書面,能捻到封面夾層裏有另外的紙張。她也不去找刀,直接撕。
兩張診斷書和一張藥單。
兩張診斷書,一張是京市西所醫院1958年9月14號開的,懷孕11周,孕婦洪惠英。另一張是衛洋市閣穗婦幼醫院,1958年10月18號開的,懷孕11周,孕婦洪惠英,診斷醫生何正麗。
藥單上的藥,展琳不陌生,引產用的。
她眼裏泛起潮紅,所以那個被她奶奶一肘子拐掉的孩子,不是她弟……不,也是她弟弟,只是不是她爸的。
展琳讓自己冷靜讓自己沉下氣,不要太過激動,她肚裏還有兩個小芽。1958年那個冬天,洪惠英女士在醫院對她奶發的瘋,她至今都歷歷在目。
那孩子沒了後,她媽總說要恨她奶恨一輩子。
也確實挺恨,上輩子張德潤和衛民拿着一沓賬找上門,說她爸簽字的賬有16700塊錢的空子要補。她媽拿走了她跟她哥手裏的錢,然後就哭哭囔囔硬逼着她奶拿12000塊錢出來。
她奶、她二叔、她大姑掏空了家底才湊到11280塊,接着展珂便把工作賣了。
當時她哥就問了一句,他們家裏的錢都花哪去了,洪惠英女士就拉着他們兄妹開始算賬。
今天遇到藥販子,買了株靈芝,明天單位同事問要不要阿膠,後天一個老鄉那有虎骨酒賣……
這賬怎麼算?洪惠英女士說,百年人蔘,就給他們爺買了三株。
他們爺已經去世三年了,要對質也只能找張玉鳳。那有沒有買,還不是看張玉鳳怎麼講?
算到最後,她跟她哥都閉嘴了。
但她嫂子來勁兒了,問洪惠英女士,您既然有路子買好貨,那去年您幹嘛不說呀,害得我媽坐那老遠的火車,跑回東北幫我們買參。
上輩子,她跟她哥其實都在懷疑她媽。因爲她媽去滬市前,將她跟她哥的錢還給了他們。
他們拿着錢,實在燙手,就一人留了一百塊應急,剩下的都送去了奶奶那。
情緒平緩下來,展琳一邊往後繼續翻賬本,一邊在想洪惠英女士爲什麼要把診斷書、藥單都保留下?
是爲了牽制嗎?
有這些證據在,不管是何正麗、何正紅還是張玉鳳,都不敢把洪惠英女士逼進死衚衕。
賬本後半部分,都是空白頁,直至最後一張。最後一張不是空白,有行鋼筆字,26xxxx,滬市銀行。
滬市銀行,宋璵禾沒下海前的工作單位。26xxxx,六位數字,是電話號碼嗎?
展琳也不糾結,是不是的,明天找個時間去郵局打下試試不就知道了?
合上賬本,她清清嗓子,張嘴啊啊了兩聲,講話:“喂,您好,我是洪惠英。”發出的聲音,幾乎跟洪惠英一模一樣。別人,她模仿不了,但她媽的聲音,她記一輩子了。
上輩子,她時不時地就會給自己來一句,“至於孩子,你讓他抱一個回來給你養嘍。”
讓他抱一個回來,意思就是讓寧耘書在外生一個,抱給她養。
可笑吧?
因爲這句話,她在西北在深市,不管多難,都咬牙撐住。她要證明自己無論離開誰,都能把日子過好過美。不過,很多時候……確實挺苦的。
將賬本放到腳邊,展琳接着去拿剩下的兩本書。不意外,厚的那本,是匯款單。看了下,都是給張玉鳳匯的。兩摞書放回原位,她記得廚房和雜物間還有書。
包忘在樓上了,她又上樓拿包。
廚房門打開,展琳抿了抿髮乾的脣,先燒點水喝吧。缸裏的水肯定不能用了,院子裏就有接水龍頭,拎水很方便。刷了小鍋,舀了四瓢水,蓋上鍋蓋,架火燒。
竈膛後摞在牆角的那些書,她翻了翻,沒翻到要緊東西,就起身帶着小板凳去雜物間。
雜物間裏,兩扇破門靠牆墊在地上,上面堆放着煤餅。這些煤餅,是她二叔出車去陝省帶了散煤回來自己做的。
小窗開着,電燈開着,光亮足夠。展琳就地放倒一麻袋書,飛快地翻閱。這些書裝袋的時候,就被翻閱過,所以基本沒有夾帶啥。壓在麻袋底層的一沓一沓廢手稿,看筆跡是她爸的。
一張一張,過遍眼。幾百張,看得她眼都發花。一張翻過去又翻回頭,這字歪歪扭扭的,寫得又大又醜,不是她爸筆跡。
山省青灘仁祥醫院,患者展國成,衛洋市人,31歲,痄腮,併發gao丸炎,高燒不退,隔離治療。
痄腮?展琳腦子裏不禁回放起她哥給她講的那件稀奇事。1957年12月23號,她爸在山省青灘得痄腮被隔離治療。
一切都通了。
爲什麼她哥要請假大老遠地跑一趟滬市?爲什麼在她哥去過滬市後,洪惠英女士就跟他們兄妹斷絕了關係?
因爲作爲母親,洪惠英女士已經沒辦法再面對她跟她哥了。
她哥也不是沒頭沒尾就跟她講他單位同事求子的事兒,而是他不知道怎麼將那樣難堪的事直白地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