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山，往裏走了一段路，便豁然開朗，只見散散落落的農田、綠油油的莊稼彷彿是插戴在如雲髮髻上的翡翠簪子或碧玉珠花，或置於遠處高地，或置於道旁路邊，又或置於水池溝邊。順着一條土路再往裏走，便遠遠看見被青山四周環抱、綠水森樹圍繞着的小村子了。

清水村不是很大，從外面看着倒還齊整，就是不知道內裏怎樣了。離村口還有一小截子路，不是很好走，顛簸的不行，雲仙幾個死死拽住座下釘在車上寬凳上的布圍子。早前墨言就放下了窗簾子，但隔着窗紗依然可見跟在車後面拍着手追着跑的總角稚童。

須臾，車子便停住了。墨言和墨語兩先跳下了車，隨後拿了踏板凳放下，一人打簾子，一人忙來扶雲仙下車。

雲仙下了車，就聽見旁邊一陣倒吸氣並着驚呼的聲音，原來她下車的時候忘記帶帷帽了，那些或騎在牆頭上，或站在草垛頂上、或跟在車隊後面圍觀的大人小孩，何時見過這樣容光出色的人物，先前就被這車隊馬匹、錦衣華服的奴僕侍從給看呆了眼，見了墨語幾個丫頭的那氣度就很驚羨了，如今再一見雲仙嫋嫋婷婷的下車，都以爲是神仙妃子下凡了，不由自主的發出驚歎聲。

辛嬤嬤扶着小丫頭的手，連忙從後面趕上來，村裏有人似乎認出了她，卻不敢高聲直呼，呆呆的看着她走到那仙女一樣容貌的姑娘面前，暖聲和語的問好，笑容謙卑的虛託着那姑孃的手直往那新砌的大瓦房裏走。後面跟着丫頭婆子們抱着包袱，提着行李一起擁着圍着朝裏走，將那些看熱鬧的人撂在後面，也不敢再跟進去。

有人指點着辛嬤嬤的背影問是不是辛家的大姑，旁人或點頭肯定，或搖頭說不像，還有人嚷着等辛老實家人回來去一問就知了，也有人不耐煩，說這就去田地裏找回來問。

雲仙被衆人擁着朝裏面走，她隨意打量了下，這是一所二進的小院，前庭後宅，白牆青瓦，無論門楹窗欄還是花草樹木，俱都能看出一律是新弄好的。她扭頭看辛嬤嬤，辛嬤嬤會其意思，也笑着搖頭表示不知。

墨語向來活潑，她也跟姑娘一樣，一邊打量一邊對這新住處有些好奇，便問了出來。旁邊走出一個極其乾淨利落的婦人，自我介紹是看這房子的人，家就在本村，這屋子也纔是造好不久的，是城裏來了幾個老爺，帶着銀子地契，說是已將這四周山地連帶這兒的田土房屋一概都買了下來，帶着外面來的匠人師傅，也在村裏找了些熟手，便忙起房造屋的事來。木料就是山裏現砍伐的，，磚瓦卻是一應外面拉回來的，做活的工人都是這村裏的人，沒多久就造了這麼敞亮的青磚大瓦房，村裏人可看着眼紅呢。

墨語聽了便打趣那婦人道：“嫂子既這麼着，你在這裏看守房屋，打掃庭院，也跟住裏面差不多，豈不是也要招人眼紅了？”

那婦人倒好詼諧，掩口笑着回道：“都說好地方能調理出好人來，如今我不但能有福氣在這院裏打掃看守，還能有福氣見着姑娘們這麼氣派的人，即便沾染一二分，也是我的造化了，叫他們眼紅也值得！”

她一句話說笑了衆人，不知不覺中氣氛輕鬆了下來，大家原先忐忑不安的心便漸漸放下了。辛嬤嬤見狀，指點道：“你是貴安家的婆姨嗎？往後在這裏手腳利落勤快些，服侍好我們姑娘，自然有你的造化。”

那婆姨原先看着辛嬤嬤就有些面善，但看這老媽媽的穿着打扮，體面又氣派，她便短了詢問的心思，如今人家先開口和她說話，那婦人心下有些不確定，點頭應道：“老媽媽，我是貴安家的，我當家的如今是這清水村的村長。”見這位笑容和氣的媽媽神色中露出懷念的樣子，她遲疑的問道：“您是不是辛家大姑？”

見辛嬤嬤含笑點頭，那個叫貴安家的婦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她正想要上前再套套近乎。辛嬤嬤卻轉頭吩咐衆人趕緊放下包袱，各自當差理事，又叫貴安家的領着跟來的兩個廚娘去廚房看看，兩位世子爺騎馬先走的，想必是有事，等他們回來了定是要喫茶用餐的，這會子早些預備好了，伺候好主子們後，那時再歇息不遲。衆人應聲稱是，便各自忙碌起來，彷彿早就是這院裏的生活多久了似的。

貴安家的一邊領人往廚房去，一邊回頭暗暗打量着辛嬤嬤，對她那坦然自如、有條不紊的指揮，心裏又羨慕又激動，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覺得自己胸腔裏的心跳的很快很快。

雲仙主僕進了裏面第二進的小院，她將幾間房打量了一下，度其位置，將正房裏東西兩間的屋子留了出來，便選了左側房間的下首偏連着的廂房居住，叫墨言和墨語住了她屋裏的外面隔間，靜雲和靜水住了旁邊的小耳房，右側廂房便留給了辛嬤嬤和帶着伺候她的小丫頭住，其餘人自去住前面一進的屋子和倒坐房裏的下人屋舍。

等大家都收拾停當了，天色也不早了，雲仙看看日頭偏移，心裏腹誹那兩位爺倒是好興致，這會子還沒回來，讓旁人乾等着餓的慌。

自打一進村，雲仙心裏其實是很快活的，連空氣裏都透出自由和新鮮的味道，她沒有理由的就覺得一下子很放鬆了下來。這會兒在丫頭們的服侍下重新沐浴更衣後，也不穿什麼貴重衣裳，只着家常的衫裙，梳了個單螺髻，珠寶重華一概不用，只用一根檀木簪子固定住頭髮，趿着軟布鞋，等人回來開飯的功夫便在院裏裏轉悠。

這第二進的小院看着不大，但收拾的還是很雅緻的，看得出設計規劃的人是用了心的：連着二進院門的兩側長廊的臺階下都種植了一溜邊的月季，花枝不高，但花朵有紅有粉，有白有黃，開的甚是熱鬧，庭院裏用鵝卵石鋪成了八寶福字花型的一個大圖案，沿着這個圖案往院子四個方向都有小徑延長出去，院子兩側空地裏一邊種了棵桂花樹，一邊種了兩株海棠樹，枝葉繁茂，樹冠高大，也不知從哪裏尋了來這麼大樹齡的花樹，風起時葉子簌簌有聲，十分熱鬧。

見雲仙站在小院裏看着那樹發呆，辛嬤嬤含笑走來與她說道：“姑娘，瞧着天色不早了，估摸着世子爺們很快就回來了，你看要不要先回屋梳洗打扮下？”

雲仙搖搖頭，她知道老嬤嬤言下之意，以色侍人者無論何時何地都該打扮的齊齊整整的，好叫主子看着喜歡。可是從來了這裏，她的骨頭縫裏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着、跳躍着，那些在大宅門裏的應酬和做派，她一分都不想要！

岔開這話，雲仙自己回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誇讚這院裏的樹木長的甚是葳蕤精神，辛嬤嬤心不在焉的應着。雲仙知道她原是這裏的人，心下瞭然，順水的人情便做了出去：“聽說嬤嬤是這兒的人，想必你也很久沒回來了，晚間如無事，你自去找親戚敘話吧，即便世子爺知道也不會怪罪下來的。”

辛嬤嬤心裏卻想着另外一事，她走之前家裏的世子妃一再吩咐叮囑，一定要看好了雲仙，如今程家世子爺跟着來了，若爺們兒混鬧起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雲仙有孕上了身，不然指不定這孩子是誰的呢，白叫人笑話了。

聽到雲仙放她出去和親戚相聚，辛嬤嬤感激的一笑，嘴裏卻說道：“咱們要在這裏住一陣子的，回頭有空再找本家說話也不遲，我呀第一要緊的是將姑娘服侍好，照料好主子們的生活纔是正事。”

雲仙笑笑也不多言，搖着扇子在小院裏走了一圈便往屋裏走，便走便吩咐丫頭們：“快着些給我弄些東西來墊補墊補，我可是真餓了！”她說了這話，轉頭半真半假對辛嬤嬤發問道：“嬤嬤，我這不算僭越吧？”

辛嬤嬤素來在府裏衆人眼中便是個和氣人，哪能真的爲這點子小事計較呢。因此她忙跟着吩咐丫頭們快些端些果子糕點什麼的給雲仙先墊墊飢。

墨語十二分的機靈，不等辛嬤嬤話音落，便躥了出去，不一會便從廚房拎了個小食盒回房來。她這去勢如風，歸亦似箭的做派倒驚的辛嬤嬤誇也不是、惱也不是。

雲仙知趣，知道堂屋那是正式待客的地方，如今她半僕半奴的身份倒不好正經往那裏去，更何況還有程世子夾雜其中。因此等墨語找喫的功夫，早帶了自己的丫頭們回了所住的左側廂房。

墨語打開食盒，一口氣拿出四五碟子小食來，有城裏現賣帶着的，也有廚娘們纔剛做好的，林林種種也有葷有素，雲仙眯着眼笑了起來，自己先各式揀了自己愛喫的，餘下的便叫丫頭們去分了，如今猛不丁的一下子二三口子人湧了來，才帶兩個廚娘來，這還是預備主子們的喫食的，要輪到奴僕們，還不知要幾時呢。

“嗬，這就先喫上了啦？”突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驚的雲仙被纔將送進嘴裏的糟鵝掌差點給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