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着兩塊碎料子,秋晴匆匆的向竹影苑走去,路上遇到灑掃的婆子,被人詢問着這是做什麼去。她揚起手中的布頭,就笑着解釋說:“我們奶奶如今身子虛着呢,受不得風,我想給奶奶做兩個抹額,又怕她嫌棄這是有了年紀的人才用的物什,因想着咱家三小姐身邊的繡荷針線手藝好,想請她給繡個顏色好的花樣,哄哄我們奶奶高興,或許就樂意戴了呢。”
那婆子聽着這話也是連連點頭稱是,闔府上下誰都知道繡荷那丫頭是得了秦繡孃的真傳了,手藝頂個頂的好,大奶奶是長嫂,這當妹妹的出點小力也是該應的。
等秋晴進了竹影苑,三小姐的大丫頭水藍就迎了出來,她一邊笑着和秋晴見禮,一邊說着小姐在琴房裏等姐姐呢,陪着秋晴上了竹影苑的二樓南側的小琴房裏。
褚家三小姐閨名裏有個“琴”字,誰知是真和琴有緣分,自三四歲上有師傅來教家中幾位小姐琴棋書畫,針黹女紅什麼的,這位三小姐就迷上了學琴,數年如一日,苦練不止,外人不知道,家裏人俱都明白,她的琴藝造詣在漢川城恐怕要數一數二了,偏生這三小姐天性也孤拐,並不許家裏人往外傳了去。
記得有一年的三月三女兒節,逢漢川孟家的嫡長女在清溪河畔做東,開桃花會,趙家的表小姐攛掇着褚三小姐去露一手,她卻斷然拒絕,還解釋了因由“女孩兒家學這個不過是陶怡情操,並不爲爭鋒露臉,何況能者多多,我去若能虛博聲名,不過是給旁人添點茶餘飯後的話料罷了,若技藝不如人,卻又白白給別人增加笑料”雲雲,誰料這番話傳到老太太楊氏的耳朵裏,不由慈顏大悅,連着幾回都誇三丫頭懂事明理,也吩咐下去,不許家下人裏在外面亂傳小姐們的事情,否則重罰不饒,如此一來,這褚三小姐在漢川城並無什麼外名,安恬於閨閣之中。
秋晴進得琴房來,看見三小姐正肅然端坐在綠瑟琴旁邊的錦榻上,並未如平時一般練琴,就估摸着怕是這裏也知道外面的傳聞了。
她疾步上前,走到褚澤琴的面前,矮身跪了下來,悲泣道:“三小姐,求您去勸一勸我們奶奶吧。她如今信了二奶奶不知道哪裏聽來的閒話,又急又怒又傷心的,想我們奶奶這才小產後的身子,很是虛弱,萬一傷了根本,往後可怎麼辦纔好呢?我們人微言輕的,就是想着勸慰,也怕奶奶不信。實盼着三小姐可否好好開導她,先養好了身子,比什麼都強啊!”
褚澤琴點點頭,嘆息道:“外面的傳聞我也知道了,難爲你這個好丫頭還有兩分見識,知道輕重。我那大嫂子,也太實心了,人家說什麼她就信什麼,殊不知有時候耳朵聽見的也好,眼睛看見的也罷,也未必能當得了真,何況這種道聽途說的事情呢?”
瞧三小姐見事明白,秋晴提着的心堪堪放下了多半。她也知道,這種事情本來並不好拿來煩難一個閨閣小姐,可這宅院裏,若說真關心自己主子的,無非三小姐罷了,也只有她的話,自己的主子才能聽得進去幾分。
主僕們說了一會子的話,秋晴惦記着落梅居裏的事情,就欲要告辭了出去。
誰知水藍和墨芍兩個攔住她,請她去了她兩個住的耳房裏梳洗了一番,重勻了粉脂後,這才放人。
秋晴一手拉着那兩個人感激道:“難爲水藍姐姐和墨芍妹妹你們細心,看我這整日裏慌里慌張的模樣,萬一哪裏不妥可不是給大家添了麻煩!”
水藍嘆道:“我們也知道你們那裏情形,難爲你天天忙的腳打後腦勺的,可憐瘦得小腰比竹竿也不差什麼了。你那裏若是有什麼不湊手的,儘管來找我們姐妹,若有什麼事情拿不定主意的,也只管來回咱們家小姐。畢竟大爺和咱們小姐是一家子骨肉,沒有看着不管的道理。”
秋晴倒逼回眼眶裏含着的淚珠,重重的點點頭,給兩人道了謝,又匆匆忙忙的往回趕。
過得一日,褚三小姐便扶着墨芍的手,帶着兩個小丫頭,搖搖晃晃的穿過大半個花園子,來落梅居裏看自己的大嫂。
也不知道姑嫂兩個在屋子如何說話的,待了半日,閆氏心情明顯好了很多。她躺在那裏,還一疊聲的吩咐人去竈上傳話,做幾個三小姐愛喫的菜來,留小姑子在這邊喫飯。
秋晴在窗外脆生生的答應着了,轉身稱了一角銀子,出來吩咐小丫頭去廚房傳話。她帶着秋霜依舊在外間廳裏伺候,並指揮人佈置餐桌,取用碗碟杯筷。
正忙碌着呢,誰料想二奶奶也扶着人走了來。她進門就奔裏屋,嘴裏還打趣道:“聽說大嫂留三妹妹在這裏喫飯,好偏心哪,有好喫的也不帶我!”
閆氏看着二弟妹來了,含蓄微笑,見徐氏這麼不見外,忙吩咐人再去廚房將二奶奶的份例送過來,另外再添了五味杏酪羊、蜜炙鵪子兩個二奶奶喜歡的菜色來。
因着褚之鶴這幾日按大老爺的吩咐外出有事去了,並不在家,因而女眷們在屋裏更隨意了幾分,姊妹姑嫂們團團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倒也熱鬧。
飯畢,褚三小姐便和兩位嫂子道別,又叮囑了一遍道:“大嫂子,我們繡荷的手藝你若瞧還過得去,那抹額便常戴着,謹防萬一留下個症候下來,可不是徒增煩惱。”
閆氏有點小孩子氣的羞赧,還拿出例子來說:“又不是沒有生過孩子,生順姐兒後也沒用這東西,如今就戴着老人家才用的這東西,可不笑話死人了。”
褚三小姐聞言,搖頭嘆息:“生順姐兒那是夏天,如今這天氣可不同,何況你的丫頭巴巴的來求我們繡荷,難爲她的一片忠心了。嫂子你愛戴不戴罷了,繡荷也只能幫繡兩個花樣,我們自己屋子裏針線還理不清呢!”
話說完,也不等怎麼樣,就扶着墨芍的手,徑直回她的竹影苑去了。
閆氏雖知道自己親小姑的脾氣有點怪,可見她這樣說甩手走便走,也有點尷尬。還是徐氏體貼人,她捂着嘴笑着說道:“好嫂子,自古以來都是姑奶奶最大,如今她是家裏的嬌客,我們做嫂子的都要讓着三分,你可別跟她動氣。她能願意使喚人給你做點東西,也是她明事理、體貼人了。”
聽得這話也罷,閆氏便丟開了此事,又和徐氏說起了旁的話來。那徐氏過來蹭飯喫,席間並沒聽見三小姐和閆氏論過前日之事,也就不好再突兀的提起話頭,這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傷心事,何況閆氏自己還在小月子裏頭。
等徐氏坐了半日,也告辭回家去了,閆氏這才真正的精神放鬆下來。她看着圍着自己身邊細心妥帖照料自己的秋晴,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人心真是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