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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森羅

【書名: 1986:從廠二代開始 第50章 森羅 作者:一二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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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戰爭不同於以前。

硅谷精英在讓競爭對手破產,讓企業主死於意外吞併對方家產時,並不會繼承對方的妻女。

並不是每個有錢人的老婆女兒都是美女,美女始終是少數人。

東京這邊更文明一些...

東方月的腰肢一擰,足尖點地旋開,裙襬未落,人已如柳枝般斜斜盪開三分——這哪裏是貴妃醉酒?分明是月下狐仙踏着酒香偷渡人間。她指尖虛捻,似託一盞琉璃杯,腕子一翻,袖口滑落半截雪白小臂,那上面還浮着淡青血管,在客廳頂燈下泛着玉石般的光。周行舟沒動,只把右手食指抵在脣邊,目光從她鎖骨凹陷處緩緩上移,停在她微微喘息的鼻翼上。

“不對。”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過檀木案幾,“芳霞演貴妃,是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貴氣;你演,得是燒了三十六座戲臺、踩碎七十二雙繡鞋才掙來的野氣。”

東方月旋勢一頓,眼尾飛紅:“那你教我。”

周行舟起身,從書櫃最底層抽出一本硬殼冊子,封皮磨損得露出棕黃內襯,扉頁用鋼筆寫着“1986.4.17,練芳霞手抄本”,墨跡洇開如舊年茶漬。他翻開其中一頁,指着一行小字:“‘醉非真醉,醒非真醒,醉裏乾坤大,醒時日月長’——芳霞當年在河南豫劇院後臺抄了三百遍,抄到手指頭裂口結痂,抄到師父拿戒尺打她手心,說她‘骨頭太硬,揉不軟’。”

東方月伸手去接,指尖觸到冊子邊角時頓住。她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試鏡《冬日戀歌》,周行舟坐在監視器後,看她演完哭戲,只說了句:“眼淚太乾淨,像自來水龍頭擰開就來。”那時她以爲自己輸在演技,後來才懂,輸在沒把命熬進角色裏。

“你讓我學芳霞?”她嗓音啞了,“可我是東方月。”

“正因爲你不是她,纔要學。”周行舟把冊子塞進她手裏,“下週起,每天清晨六點,文化村祠堂東廂房。芳霞教身段,魏白楊教唱腔,韋葦負責盯你咬字——她當年考播音系,舌頭底下壓過十斤鐵塊。”

東方月攥緊冊子,紙頁邊緣割得掌心發疼。她忽然笑出聲,笑聲裏帶着點破罐破摔的脆響:“所以……您是打算把我往死裏整?”

“不。”周行舟替她理了理耳際碎髮,拇指蹭過她顴骨,“是想看看,東方月這顆鑽石,到底能切出幾面棱角。”

窗外梧桐葉影搖晃,蟬鳴驟然拔高又戛然而止。東方月低頭盯着冊子上練芳霞歪斜的字跡,忽然發現每頁空白處都密密麻麻填滿批註——不是墨色,是硃砂,像凝固的血珠。她翻到末頁,一行小字被硃砂圈了三層:【月兒莫怕,貴妃醉酒醉的是盛世,咱們醉的是活命。】

她喉頭猛地一哽。

原來練芳霞早知道她會來。

三天後清晨五點四十分,東方月穿着運動內衣站在祠堂青磚地上,腳踝纏着浸過鹽水的粗布條。練芳霞蹲在她面前,用豫劇老藝人特有的枯瘦手指捏她小腿肚:“繃住!你當這是拍MV?腿抖成篩糠,唐明皇見了都要扶牆吐——”話音未落,竹尺“啪”地抽在她膝彎,東方月一個趔趄撲向前,額頭差點撞上供桌漆面。

“跪!”練芳霞厲喝。

東方月雙膝砸地,膝蓋骨撞得生疼。她咬牙抬頭,看見供桌上並排擺着三樣東西:一尊缺了半隻胳膊的泥塑觀音、半截燃盡的線香、還有個搪瓷缸子,裏面泡着幾片蔫黃的菊花。

“觀音斷臂,香火將盡,菊花敗了還能泡水喝。”練芳霞把竹尺插進腰帶,轉身從供桌暗格掏出個鐵皮盒子,“芳霞姐當年在這兒練功,餓極了就舔缸子裏的菊花梗。她說這話時,魏白楊正在院裏劈柴,斧頭砍進木頭三寸深,濺起的木屑扎進她眼皮都沒眨。”

東方月盯着缸子裏浮沉的菊花瓣,忽然想起自己女兒東方怡上週作文裏寫:“媽媽跳舞像天上的雲,可雲下面全是風,風裏全是釘子。”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探入冰涼的菊花水中。

第六天傍晚,東方月在祠堂練《醉臥百花亭》最後一段“雲袖甩月”。練芳霞突然吹熄三支蠟燭,只留一盞油燈。昏黃光暈裏,東方月甩袖、翻身、仰頭,水袖掠過燈焰剎那,“嗤”一聲輕響,袖角燎起一星火苗。她竟不躲不避,任那點火星順着綢緞蜿蜒而上,燒出焦黑捲曲的痕跡,直到燎到手腕才猛然收勢——火苗滅了,她腕上多了一道細長紅痕,像條盤踞的赤蛇。

練芳霞從陰影裏踱出來,遞過一塊溼帕子:“燙嗎?”

“燙。”東方月擦着手腕,聲音發顫,“可比去年拍《寒江雪》吊威亞時,鋼絲勒進肉裏疼得輕。”

練芳霞忽然伸手,一把撕開她運動內衣肩帶。東方月本能縮肩,卻見對方指尖蘸了油燈灰,在她鎖骨下方畫了個歪斜的“貴”字:“記住了,貴字拆開是‘中’加‘貝’——中者,不偏不倚;貝者,性命所繫。你把自己當寶貝護着,演什麼貴妃?”

東方月怔在原地,冷汗混着燈油煙灰淌進衣領。

當晚她沒回公寓,蜷在祠堂東廂房土炕上睡着了。夢裏全是練芳霞的竹尺、魏白楊劈柴的震顫、韋葦數她錯字的秒錶滴答聲。凌晨三點,她驚醒時發現枕邊放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練芳霞的字:“月兒,別學我。學你自己。”

第二天清晨,東方月沒等練芳霞來,自己舀了井水潑在臉上。她脫掉運動內衣,換上練芳霞硬塞給她的藍布褂子——前襟補丁疊着補丁,針腳歪斜如蚯蚓爬行。她對着祠堂斑駁銅鏡練眼神,鏡中人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重組。

第七天黃昏,周行舟來了。他沒坐主位,搬了把竹椅坐在門檻上,手裏剝着剛摘的毛豆。東方月正在練“醉步”,左腳剛點地,右腳突然懸空三秒——這動作練芳霞用了三年才穩住。周行舟剝豆的手停了,豆莢裏青翠豆粒滾落在他掌心,像一捧微小的星辰。

“芳霞說你昨夜燒了袖子?”他問。

東方月沒回頭,繼續走着醉步,水袖掃過供桌,拂起半片幹菊花:“燒了。”

“可惜。”周行舟把豆粒倒進青瓷碗,“那料子是蘇杭老字號機杼織的,現在買不到。”

“那就燒光。”東方月忽然旋身,水袖如刀劈向空中,“反正貴妃最後也沒穿龍袍——她穿的是素衣,躺在馬嵬坡梨樹下,連棺材都是草蓆裹的。”

周行舟靜了三秒,忽然笑了。他起身走到她身後,手掌貼上她脊背,掌心溫度透過薄衫燙進皮肉:“對了。這纔是東方月的貴妃。”

次日,中原影視宣佈啓動新項目《霓裳劫》——改編自唐代樂工筆記,講述安史之亂後流落民間的梨園弟子重建教坊的故事。導演署名欄空着,製片人欄寫着“周行舟”,主演名單第一行赫然是“東方月 飾 貴妃·李氏(暮年)”。

消息曝出當天,白雲電視臺緊急撤下所有東方月代言的廣告。某化妝品品牌連夜召開危機公關會,總監指着電視裏東方月甩袖燎火的鏡頭嘶吼:“這女人瘋了!誰敢讓她代言少女系列?!”

東方月沒看新聞。她正蹲在鳳凰小學操場邊,幫五年級孩子修壞掉的風箏骨架。小男孩仰着臉問:“東方阿姨,您演的貴妃是不是也像我們一樣,要考試、要寫作業、要被老師罰站?”

她用牙齒咬斷棉線,把最後一根竹篾嵌進骨架:“貴妃也要交作業,不過她交的是命。”

小男孩懵懂點頭,忽然指着遠處喊:“快看!曉薇姐姐和周蘆姐姐在跳《霓裳羽衣舞》!”

東方月抬眼望去。文化村廣場上,周曉薇和周蘆穿着改良漢服,水袖換成熒光綵帶,在夕陽裏旋轉跳躍。圍觀的孩子們拍手跺腳,幾個老太太搖着蒲扇笑罵:“這倆丫頭,比當年芳霞跳得還浪!”

她忽然想起練芳霞說過的話:“月兒,貴妃醉酒醉的是盛世,咱們醉的是活命。”

原來醉意從來不在酒裏,而在選擇的權利裏。

當晚,東方月沒回公寓。她抱着練芳霞送的藍布褂子,敲開了文化村養老院三號樓203室的門。開門的是虞葉清,穿着居家棉布裙,髮梢還滴着水:“聽說你在祠堂睡了七天?”

“嗯。”東方月把褂子遞給對方,“練姐說,貴妃的命是活出來的,不是演出來的。”

虞葉清接過衣服,指尖撫過補丁:“所以呢?”

“所以……”東方月望着走廊盡頭暖黃燈光下打太極的老人,“我想把東方怡轉到鳳凰小學。她作文寫得好,可上次月考數學差三分及格——文化村的老師說,她缺的是‘不怕輸’的勁兒。”

虞葉清笑了,眼角細紋舒展如春水:“明天我去跟校長說。不過得先讓她陪曉薇她們跳一週廣場舞。”

東方月愣住:“爲什麼?”

“因爲周蘆昨天問她:‘姐姐,你媽媽演貴妃,會不會也像我們一樣,摔跤了自己爬起來?’”虞葉清轉身進屋,聲音飄過來,“你女兒說:‘我媽摔跤從來不爬,她直接躺平,等觀衆鼓掌。’”

東方月站在門口,忽然笑得渾身發抖。笑夠了,她抹掉眼角淚,轉身走向樓梯口。月光穿過玻璃窗,在她赤腳踩過的水泥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不再纖細單薄,而是微微弓着背,像一柄蓄勢待發的劍。

第二天清晨,東方月出現在文化村廣播站。她沒按流程走,直接推開播音間門,抓起話筒清了清嗓子:“各位村民早上好,我是東方月。今天開始,我申請成爲鳳凰社區義工隊副隊長,主要負責文藝培訓組。首期課程叫《摔跤課》,報名者不限年齡,不限性別,只要敢摔,我就敢教——”

窗外,練芳霞正拎着菜籃路過,聽見廣播猛地頓住腳步。她仰頭望着廣播站二樓窗戶,陽光刺得她眯起眼,卻看見東方月站在窗邊,把藍布褂子系在腰上,像束一條樸素的劍穗。

風掠過她額前碎髮,露出眉心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十五年前試鏡失敗時,她用指甲掐出來的。如今那疤痕淡了,可輪廓依舊清晰,像一枚蓋在命運契約上的硃砂印。

樓下,周曉薇和周蘆正追逐着一隻斷線風箏跑過。風箏殘破不堪,卻越飛越高,最終融進湛藍天空,變成一顆微小的、倔強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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