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溝泥裏有雞糞,竈邊土裏含鹼份,一斤缸抵上二斤肥田粉,加上塘泥埋青草,增產糧食木佬佬。”
妞妞哼着不知道哪裏學來的廣積肥的歌謠,一邊將兩隻小雞的幼崽安頓在鍋竈旁邊的煤球上。
這會兒雖然春天,但是晚上降溫對小雞來說,也不好熬,要是天熱點,其實可以直接安置在涼臺上。
陳衛東接過陳老太太的蜂蜜水坐在桌子上:“喫了一點兒,昨天去國營飯店,正好遇到那邊剛做完宴席菜,喫了不少。”
飯桌上,多了幾個草編的方墊子,陳衛東將搪瓷茶缸子放在上面,摸了摸桌面,“奶奶,這是爺爺編的墊子嗎?”
陳老太太將針放在頭皮上蹭了蹭:“你二大爺今兒去四季青公社送編好的荊條筐,正好路過這裏,說是認認門,順便給送來的。
他說,咱家這些傢俱,都是好木料做的,要是磕碰了怪可惜的,所以就給弄了幾個草墊,這也就是布票不寬裕。
要是布票寬裕,他就給弄個桌布了,他說,家裏的窗簾還有桌布,牀單之類的,都不用你操心。
現在你大爺生產隊,因爲之前報產量沒有多報,生產隊還有富裕的糧食,今年家裏響應號召,養豬養雞,還研究積肥運動,爭取年底獲得個先進,能獎勵布票,都給你留着。”
積肥運動,陳衛東並不陌生,這個年代,在農村有這樣一句話,“有收無收在於水,收多少在於肥”,意思是農作物必須有水才能生長,而要增加產量則必須多施肥,因此上面就在去年發出大規模開展積肥運動的號召,全國各地
積極響應,採用各種“土辦法”,發起了爲畝產八百斤而撿糞”的號召。
就連城市農村發起的養豬運動,一部分原因,也是爲了積肥。
所以,陳衛東下班路過村子的時候,看着很多村子牆上,用石灰漿或紅土粉塗寫着一條又一條大字標語:“全民動員,大養其豬”,“養豬積肥,支援國家建設”,“豬是家中寶,是地裏金”,“豬多、肥多、莊稼好”,以鼓動人心,
爲養豬造勢。
說起來布票,陳衛東想起之前田招娣說的:“奶奶,布票的事情,讓我大爺和二大爺家留着吧,我一朋友說,她那邊給準備窗簾之類的。”
陳老太太一聽陳衛東說他朋友,眼睛一亮,小老太太拄着柺杖起身,“是女同志?”
陳衛東:“嗯。”
陳老太太眼眸再次一亮:“是小田同志吧?”
陳衛東無奈一笑:“嗯。”
陳老太太:“我就知道,是她,不過你大爺那邊布票也得讓他們準備着,我都說了,你這邊在單位是幹部,別看工資高,但是得喫苦在前,糧食緊缺的前提下,你帶頭削減定量了,所以讓他們在家省着點喫,將來真要糧食不夠,
讓他們接濟接濟你這邊。”
陳衛東:“奶奶,這一陣村子裏比咱難過,咱家日子,其實還能過。”
陳衛東因爲他有特殊人才津貼,不管物資還是工資,基本都算充足。
陳老太太:“你呀,這老話說的好,寧在人前全不會,休在人前會不全;寧在人前全不會,莫在人前顯能耐。
話到嘴邊留半句,事到臨頭讓三分。親戚不是路人,傷了容易修補難。血緣是天生的紐帶,血濃如水,這水有時候也會淹死人。
得讓他們知道,你也有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可以能力小,對你幫助比較少,但是必須有幫助的態度。
像是陳木每次你嫂子問他:“怎麼又考這麼差,陳木回嘴:隔壁鐵錘還不如我呢。’,結果換來一頓竹筍炒肉——你嫂子不是不知道鐵錘成績差,她是受不了陳木那種無所謂的態度。親戚之間的傷害,往往不是來自惡意攻擊,而
是來自無意識的輕慢。
要是每次他們都想回報對他們家孩子的幫襯,你都說,你這邊過得很好,很寬裕,不需要幫襯,久而久之,人就輕慢了。
一旦輕慢了,這親戚之間的情分也就傷着了,對你對他們都不好。
你爺爺說了,咱一家,甭管肩膀是不是一樣齊,都得擰成一股繩。”
陳老太太絮絮叨叨說了很久,這若是前世二十出頭的陳衛東,肯定沒耐心聽這些大道理,總覺得,老人老了,跟不上時代,他們的老思想,壓根不適應現在的形勢。
就像是人不可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人也很難在青春的時候,同時理解老人,懂得老人心。
就像是後世年輕一代,聽到老一輩交代,要多存錢,別亂花錢,別亂碰貸款,借錢修房買房,是住着窮,借錢娶媳婦,是睡着窮。
那時候年輕的孩子們總是說,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
再說,鷹醬老太太貸款買房,到了晚年還清了貸款,鷹醬老太太享受了一輩子。
資本只告訴人要敢於借錢,借很多錢,提前享受生活,至於借錢之後,還不起怎麼辦,資本不會說。
但是陳衛東不一樣,多活一世,他可以同時擁有這些感受,所以,聽陳老太太的話,他聽得很認真。
很多老道理,其實在任何時代,都適用,只是需要將這些老道理喫透。
陳老太太見陳衛東聽着認真,心中也高興,人老了,最害怕的,對子女沒用,要是她的老經驗能讓孫子少走點彎路,她恨不得將她走過的路,都和陳衛東講講。
陪着陳老太太聊了一會兒,陳衛東就回到屋子裏,開始籌備火星防治和熄滅裝置。
今天李處長雖然說,消防小隊針對鐵路沿線火災的解決辦法非常圓滿,但是陳衛東卻覺得還不夠,雖說百治不如一防,但是千日防賊,不如永絕後患。
要是能夠保證火星不對着燃氣從煙囪噴出,那以後鐵路沿線預防的火災壓力就少一成。
寂靜的野外,窗外傳出各種蟲鳴聲音,陳衛東和陳金,陳木都在昏黃的燈光下學習的學習,工作的工作。
陳火和陳土妞妞今兒跑累了,幾乎沾着牀板就睡了,仔細想想,這個年代的孩子,很少有失眠,抑鬱,或者近視的情況,因爲整天瘋跑,活動量足夠。
陳老太太就着昏黃的燈光,給家裏幾個孩子和陳衛東縫補衣裳,一針一線,她縫的很仔細,針腳細密,力求讓每一個補丁看起來不起眼,實在杜絕不了,陳老太太就會想辦法在補丁上做文章。
像是給妞妞破口的胳膊肘的位置,將補丁剪成一朵小花的形狀,然後沿着邊縫上,這樣補丁結實還耐看。
有時候,沒有完整的布料,陳老太太也會將家裏的碎布頭精心搭配起來,以至於陳衛東家雖然窮,但是衣服從來都是乾乾淨淨,顯得很精緻,沒有補丁摞補丁的感覺。
牆上的木樓鍾似乎也被這溫馨的氣氛感染,滴答滴答的伴奏着。
一夜無話,清晨,陳衛東沒等來木樓鐘的噹噹聲,卻被樓下公雞叫醒了。
長大了的公雞,似乎有着一種與生俱來的責任感,每天早晨天色熹微便“喔喔喔”地連聲啼叫,此起彼伏。
妞妞一個軲轆爬起來起牀,陳衛東:“妞妞,怎麼起這麼早?”
妞妞:“我得放雞出窩,之前太太說,咱家的母雞可能要下蛋了,我得去盯着。”
陳衛東看時間還早,大清早,他就慢悠悠地洗臉刷牙,然後跟着妞妞去看家裏養的雞,順便還將家裏尿桶裏的尿用水稀釋了,然後拎着下去,準備澆菜。
公雞窩的架勢就是不一般,伸伸脖子,掃視一下四周,眼神中透着霸氣;昂首挺胸,不疾不徐,頭一聳一聳地,紳士般地踱着方步,從容邁向樹間草叢。而那些母雞們,順從地跟在公雞後面,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妞妞麻利地收拾了雞窩,就看着雞窩中的母雞趴着一動不動,她眼睛一亮:“太太,雞窩裏的雞不動了,是不是要下蛋了?”
陳老太太:“差不離了,你蹲着看看。”
看母雞下蛋是個辛苦活。它們輪流蹲在雞窩裏一動不動,不急不躁;妞妞蹲在雞窩外兩腳發酸,迫不及待,盼望它快快下蛋。
一直等到它翅膀一鬆,屁股一沉,蛋下了,迎着妞妞,開始“咯咯咯咯噠”地歡叫。
妞妞欣喜地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蝸兒牛餵它,獎勵它。母雞不停地“咯咯咯咯”地討功似地不停嚷嚷。
一直喂完了雞,妞妞捧着那帶着餘溫的雞蛋,樂滋滋地給陳衛東看:“老掰,你看,是初蛋,太太說這樣的雞蛋最有營養了,我讓太太做一個荷包蛋,給你補補身體。”
陳衛東澆完了菜,“還是做雞蛋茶吧。”
“好!”
妞妞抱着雞蛋,小心翼翼跑上二樓:“太太,老掰說,這雞蛋,咱做雞蛋茶。’
陳老太太看着小個頭的雞蛋:“行,做荷包蛋一口沒了,嘗不着味兒,我再給加點香油。”
妞妞拿着鉛筆,拿出一本本子,在本子上寫上:“1959年4月26日,大黃胖雞生初蛋一隻”。
要是這個雞蛋不喫的話,她甚至還想要寫在雞蛋上。
有的字,妞妞不會寫,就會連畫加拼音,加註音,歪歪扭扭的,但是寫的認真。
聽說家裏母雞下了蛋,樓道裏的孩子,也非常羨慕,這個年代,雞屁股的雞蛋,對大部分人家有着不一樣的意義。
它代表着這個年代,爲數不多的營養品,喫一次雞蛋,堪比喫一次肉,過一次年。
甚至孩子用的鉛筆橡皮,都是從雞屁股出來的。
一羣孩子將各家的雞放到花園裏去,只見兩隻雄壯的大公雞對峙着,彼此平伸頭頸相對,怒瞪雙眼,同時,低沉有力地吼叫“咯咯咯咯咯咯”,威懾對方。
直到看到身邊的母雞,它們才仰頭挺胸,踩着八字步,一步一擺,得意洋洋地靠近母雞,側身斜垂一側翅膀,亮出漂亮的翎羽,咕咕歡啼着圍着母雞轉圈跳舞,霸氣側漏。再動作嫺熟地上母雞的雞冠,騎上早已經乖乖蹲下的母
雞。
“東子,妞妞,陳金,回家喫飯啦!”
“傲武,帶着弟弟回家喫飯了。”
“春梅,喫飯啦~”
各家喊孩子的喫飯聲此起彼伏,要說大院裏和四合院不同的一點,就是四合院除了像是劉海中家,許大茂家,陳衛東家,幾乎很少有喫早飯的人家,大部分人家都是喫兩頓飯。
但是鐵路大院不一樣,這裏不管工人還是幹部,體力勞動比較多,不喫早飯根本扛不住,再加上大院人的條件比起四合院也好點。
所以,清晨,起牀號之後,就是喫飯號,還有各家叫孩子回家喫飯的動靜。
陳衛東回到家中,桌子上放着陳老太太煮的雜麪尜尜,上面飄着翠綠的薺菜,在陳衛東的尜尜旁邊,還有一碗雞蛋茶。
陳金和陳木幾個聞着雞蛋茶的香味,直咽口水,但是誰也沒有鬧着要喫,他們都懂事,知道陳衛東是家裏頂樑柱,好喫的就得先緊着他喫。
陳老太太:“東子,那雞蛋茶你自個兒喝,別給幾個小的了。”
“哎,奶奶,我知道了!”
趁着陳老太太轉身忙的時候,陳衛東將雞蛋茶用勺子給陳老太太舀了兩勺,然後又給陳金幾個舀,陳金捂着碗拼命搖頭:“老叔,你和太太喫就好,我身體好……”
陳衛東:“噓,快拿開,這可是咱家雞下的第一個蛋,要一起喫。一人一勺。”
陳金:“雞主要是妞妞伺候的,老那你給我小半勺,給妞妞兩勺就行。”
陳木:“我也小半勺。”
陳衛東給陳金幾個一人一勺子,給妞妞兩勺子,到他這邊正好剩下一個碗底,直接倒在尜尜湯裏:“快喫,別被太太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