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海的電話,打給了縣委書記張青。
因爲他非常清楚的知道,雖然金凱落網了,但這僅僅是開始而已。
真正的重頭戲,是金凱交代出來的那些保護傘,而其中最關鍵的一個人,就是縣交通局長馬德林。
別的不說,單單是賬本上的那些行賄支出,就足以把華川縣的很多人送進去。
不誇張的說,有了這本賬本,馬德林根本跑不掉。
但王文海很清楚,單憑自己想要動馬德林沒有那麼容易。
他是縣交通局長,在華川縣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
要動他,必須取得縣委主要領導的支持。
否則,單憑自己一個初來乍到的一個公安局長,想對付馬德林還是有點困難。
所以他必須要找更高層次的人出面。
而且。
王文海這也是一個試探,看看華川縣的領導到底是不是可靠的。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話筒那頭傳來張青沉穩的聲音:“喂,我是張青。”
“張書記您好,我是王文海。”
王文海開門見山地說道:“我有一個重要情況需要向您彙報,不知道您現在方便嗎?”
張青沉默了片刻,然後才說道:“你過來吧,我在辦公室。”
“好的,我馬上到。”
王文海掛斷電話,把那本賬本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裏,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三月的華川縣城,春風中還帶着一絲寒意。
街道兩旁的柳樹已經開始泛綠,細嫩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給這座灰撲撲的小城增添了幾分生機。
王文海駕車駛過主街道,拐進縣委大院的那條林蔭道,在院子裏停好車,拿着那個牛皮紙信封,快步走進了辦公樓。
張青的辦公室在六樓,王文海走到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裏面傳來了張青的聲音。
王文海推門進去,就看到張青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着老花鏡,整個人看起來依然像一位儒雅的學者。
看到王文海進來,他摘下老花鏡,放下手中的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王文海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但沒有立刻打開。
“說說吧,到底有什麼事?”
張青看着王文海,嚴肅的問道:“需要這麼早找我當面彙報。”
“張書記,昨天晚上,我局破獲了一起重大案件。”
王文海開門見山地說道:“以金凱爲首的黑社會性質組織被一網打盡,主犯金凱及其二十一名團伙成員全部落網。”
張青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金凱就是那個搞客運的吧?”
“對,就是他。”
王文海點點頭道:“此人長期壟斷咱們縣跨縣客運線路,通過暴力手段打壓競爭對手,毆打、威脅出租車司機和黑車司機,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故意傷害、尋釁滋事、非法經營等多宗罪名。我們縣局經過前期縝密偵查,於昨天晚上實施了抓捕行動,一舉將其犯罪團伙摧毀。”
張青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道:“好,幹得好。金凱這個人,我也有所耳聞,在縣裏的名聲很不好。你能把他打掉,是爲華川縣除掉了一害。”
“張書記,這只是其一。”
王文海說着,打開了那個牛皮紙信封,從裏面取出那本賬本,放在張青的面前:“在金凱的住處,我們搜到了這本賬本。上面詳細記錄了金凱這些年來的行賄記錄,他給誰送了錢,送了多少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張青的目光落在那個賬本上,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伸手拿起賬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
隨着翻看的進度,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陰沉。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張青合上了賬本,把它放在桌上。
他的臉色鐵青,目光中帶着一種壓抑的怒火。
“這個馬德林!”
張青一掌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咬着牙說道:“身爲交通局長,竟然跟黑社會分子勾結在一起,收受賄賂,充當保護傘,簡直無法無天!”
王文海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着張青的下文。
張青站起身來,在辦公室裏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王文海:“這本賬本,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看過?”
“只有我和經辦民警看過。”
王文海說道:“賬本一直由我親自保管,沒有經手第二人。”
“很好,你做的沒錯。”
張青點點頭道:“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絕不能讓害羣之馬繼續留在我們的幹部隊伍裏。”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電話,先撥了一個號碼:“喂,老高嗎?我是張青,你現在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重要事情。”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一個號碼:“喂,是徐縣長嗎?你現在方便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緊急情況需要商議。”
打完兩個電話,張青放下聽筒,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看了一眼王文海,語氣緩和了一些:“文海同志,你這次做得很好。金凱的案子,要繼續深挖,把所有涉案人員都繩之以法。至於馬德林的問題,我會親自督辦,絕不姑息。”
“謝謝張書記的支持。”
王文海點點頭道。
不管張青是真心還是假意,最起碼現在的這個態度是沒問題的。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五十出頭、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表情嚴肅,目光沉穩,王文海如果沒記錯,這位就是華川縣紀委書記高懷德。
“張書記,你找我?”
高懷德走進來,看到王文海也在,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朝他點點頭。
“坐吧,老高。”
張青指了指沙發,對高懷德說道:“今天叫你來,是有個重要情況需要跟你通報。”
高懷德在沙發上坐下來,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本賬本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緊接着,縣長徐哲厚也到了。
他大步走進辦公室,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整個人看起來風風火火的。
看到高懷德也在,他愣了一下:“喲,懷德書記也在,看來事情不小啊。”
“縣長來了,坐吧。”
張青平靜的開口說道:“人到齊了,我就開門見山了。”
他拿起那本賬本,遞給高懷德:“懷德同志,你先看看這個。”
高懷德接過那個賬本,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
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平靜,逐漸變得凝重,到最後他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而是把賬本遞給了徐哲厚。
徐哲厚接過來,也翻看了起來。
他的反應比高懷德更加激烈,看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個王八蛋!”
等兩個人都看完之後,張青才緩緩開口道:“情況就是這樣,昨天晚上,公安局破獲了以金凱爲首的黑社會性質組織,主犯金凱及其團伙成員全部落網。在搜查過程中,發現了這本賬本,上面詳細記錄了金凱向馬德林行賄的事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高懷德和徐哲厚:“馬德林身爲交通局長,收受黑社會分子的賄賂,爲其充當保護傘,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嚴重。我的意見是,立即對馬德林採取紀律審查措施,絕不姑息,兩位有什麼看法?”
“我完全同意書記的意見。”
高懷德率先表態:“馬德林的這種行爲,已經嚴重違反了黨的紀律,觸犯了國家法律。我建議由我們縣紀委立即成立專案組,對馬德林立案審查。”
“我也同意。”
徐哲厚也點點頭道:“馬德林的問題已經不是簡單的違紀問題了,而是涉嫌犯罪。必須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好。”
張青聽到兩個人的話,立刻拍板道:“懷德書記,你那邊馬上行動起來,成立專案組,對馬德林展開調查。王文海同志,你們公安局要全力配合紀委的工作,提供相關的證據材料。”
“明白。”
王文海和高懷德同時答應着。
張青又看向徐哲厚,表情嚴肅的說道:“縣長,交通局那邊的工作,你要做好安排,不能因爲馬德林的問題影響到交通局的正常運轉。”
“書記放心,我會安排好的。”
徐哲厚點點頭道。
“好,那就先這樣。”
張青說道:“散會。”
高懷德和徐哲厚先後站起身來,走出了辦公室。
王文海也站起身來,正要離開,卻被張青叫住了:“文海同志,你留一下。”
聽到他的話,王文海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書記您還有什麼指示?”
張青看着他,目光中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文海同志,你這次做得很好,很有魄力。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華川縣的水很深,你這次動了馬德林,就等於捅了一個馬蜂窩。接下來,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阻力找上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王文海一愣神,隨即笑了起來。
“謝謝書記的關心。”
王文海斬釘截鐵的說道:“是個警察,只負責抓壞人,至於別的,如果有人違法犯罪了,我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