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山區的案發現場回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
王文海連午飯都沒顧得上喫,直接回到了辦公室。
他把從現場帶回來的初步勘查報告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看着,眉頭越皺越緊。
報告上的內容很詳細,兩具屍體的損傷情況、現場的痕跡分佈、提取到的物證清單,以及那些奢侈品和貴重物品的初步登記。每一項數據都寫得清清楚楚,但每一項數據都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馬德勝和孫桂芳,一對住在破舊出租屋裏的外來務工夫妻,家裏卻藏着價值數萬元的奢侈品和貴重物品。
這些東西是從哪裏來的?
如果是偷來的,他們偷了誰家的?
如果是買來的,他們的錢又是從哪裏來的?
還有,兩個人被殘忍地殺死在自己家中,死前還被毆打過,顯然兇手是在逼問他們什麼。
兇手有四個人,在現場翻箱倒櫃地找了很久,但那些奢侈品和貴重物品卻一件都沒有被拿走。這說明兇手的目的不是爲了劫財,而是在找別的東西。
王文海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天色更加陰沉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像是隨時會落下一場大雪。
他想了想,站起身來,拿起那份報告,走出了辦公室。
不管怎麼樣,情況該上報還是要上報的。
作爲主管副局長的姚大明,是王文海第一個需要彙報的領導。
姚大明的辦公室在五樓,王文海敲門進去的時候,姚大明也正在喫午飯,一份簡單的盒飯,一葷兩素,已經喫到了一半。
“文海同志,你還沒喫飯吧?”
姚大明看到王文海進來,放下筷子:“要不要一起喫點?我讓食堂再送一份過來。”
“不用了姚局,我不餓。”
王文海在姚大明對面坐下來,把報告放在桌上,直接開口對姚大明說道:“剛從鐵山區那邊回來,有個情況需要向您彙報一下。”
姚大明看了一眼王文海的表情,意識到事情不簡單,便放下了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你說吧。”
按照他對王文海這段時間以來的瞭解,如果不是有很重要的案子,他不會專門來見自己的。
王文海把馬德勝和孫桂芳被殺案的現場情況詳細彙報了一遍,重點提到了那些奢侈品和貴重物品的發現,以及他自己的疑慮。
“一個水暖工和一個超市收銀員,租住在月租幾百塊的破舊出租屋裏,家裏卻有那麼多來路不明的高檔貨。”
王文海坦然說道:“這事兒太反常了,我懷疑馬德勝可能不只是個水暖工那麼簡單,他很可能還幹着別的營生。”
姚大明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你是不是覺得,這件事跟劉市長家被盜的案子有關係?”
畢竟是省公安廳派下來的老江湖,稍微思考一下,姚大明就明白了王文海的意思。
“局長高見。”
王文海坦誠地回答道:“說實話,我有這個猜測,但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馬德勝是水暖工,走街串戶給人修水管、裝暖氣,有機會接觸到各種住戶。如果他利用工作之便踩點,然後伺機盜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這才說道:“但這些都是推測,沒有實證。”
姚大明點了點頭,沉思了一會兒纔開口道:“文海同志,你的嗅覺很敏銳,這一點很好。但現在兩個案子都沒有實質性的進展,貿然併案調查,萬一方向錯了,反而會浪費時間精力。”
“姚局的意思是……”
王文海一愣神,不解的看着姚大明。
“暫時先不要併案。”
姚大明沉聲道:“先把馬德勝和孫桂芳的社會關係調查清楚,看看他們平時跟什麼人來往,有沒有前科,最近有沒有異常的收入來源。同時,查一下他們跟劉振南家的那棟別墅有沒有交集。馬德勝有沒有去過那個小區維修過水電,有沒有可能接觸到劉家的門鎖結構。等這些基礎工作做紮實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王文海聞言點點頭,認真的說道:“明白了,姚局,我馬上去安排。”
“去吧。”
姚大明重新拿起了筷子:“有進展了隨時向我彙報。”
……………………
下午三點鐘,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裏,案情分析會準時召開。
會議室裏的暖氣燒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結着一層薄薄的水霧。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刑偵支隊的骨幹成員。
副支隊長關宏宇、一大隊大隊長程兵、一大隊副大隊長林平安、還有幾個中隊長,以及其他幾個參與現場勘查的民警。
每個人面前都攤着一份案卷材料,會議室裏煙霧繚繞,氣氛有些凝重。
王文海坐在主位上,手裏夾着一根菸,面前的菸灰缸裏已經有了兩個菸頭。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衆人,然後朝程兵點點頭:“老程,你先說一下初步的調查結果。”
程兵站起身來,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
屏幕上出現了案發現場的照片:兩具屍體、血跡斑斑的地板、以及那些被擺放在角落裏的奢侈品紙袋。
“根據現場勘查和法醫屍檢的結果,我們可以初步還原出案發當晚的基本情況。”
程兵用激光筆指着照片,語速不快不慢:“死者的死亡時間初步判定爲十二月二十八號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兩名死者均爲銳器刺傷致死,男死者馬德勝身中十二刀,女死者孫桂芳身中九刀,其中多處爲致命傷。”
他切換到下一張照片,是馬德勝手臂的特寫:“值得注意的是,兩名死者在被殺害之前,都遭受過不同程度的毆打和折磨。馬德勝的面部有明顯的拳擊傷,鼻骨骨折,牙齒脫落兩顆;孫桂芳的手指有多處被踩踏的痕跡,指甲脫落,顯然是被逼問過什麼。”
“兇手的數量呢?”
關宏宇開口問道。
“從現場的足跡和作案手法來判斷,兇手至少有四個人。”
程兵說道:“而且這四個人分工明確,有人負責控制死者,有人負責翻找東西,有人負責把風。整個作案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
“翻找東西?”
林平安皺起了眉頭:“他們找到了嗎?”
“這個不確定。”
程兵搖搖頭:“我們在現場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那些奢侈品和貴重物品,包括那個紅寶石項鍊、香奈兒的包,都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兇手翻箱倒櫃地找了很久,但這些值錢的東西他們一件都沒有拿走。這說明,他們的目的不是劫財,而是在找別的東西。”
會議室裏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每個人都在思考着程兵的話。
都是老江湖,自然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我覺得可能是團伙內訌。“
林平安率先打破了沉默:“馬德勝和孫桂芳家裏有這麼多來路不明的東西,說明他們很可能是一個盜竊團伙的成員。兇手也許是他們的同夥,因爲分贓不均或者其他矛盾,上門尋仇,把他們殺了。”
“但如果是同夥內訌,爲什麼那些奢侈品和貴重物品一件都沒有被拿走?”
關宏宇提出了不同的意見:“既然是分贓不均引起的仇殺,兇手應該會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纔對。他們一件都不拿,說明他們要的不是錢,而是別的東西。”
“也許是他們在找什麼證據?”
一直沒說話的陸辛插了一句:“比如說賬本、交易記錄之類的東西。”
“有可能。”
程兵點點頭:“但這也只是猜測,需要證據支持。”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着,各種猜測和推斷在會議室裏碰撞、交鋒。
但因爲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撐,所有的討論最終都只能停留在猜測的階段。
王文海一直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聽着大家的討論,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案卷材料上,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等到大家的討論聲漸漸平息下來,他纔開口說話。
他沒有評價大家的觀點,而是直接看向了程兵問道:“老程,那兩個死者的社會關係,調查得怎麼樣了?”
程兵翻開筆記本,彙報道:“馬德勝五年前來到南關市打工,一直從事水暖維修工作。他的社會關係比較簡單,平時接觸最多的就是他的客戶和一些同行工友,沒有發現他跟什麼可疑人員有來往。孫桂芳三年前跟馬德勝結婚,之後來到南關市,在超市做收銀員。她的社會關係更簡單,除了同事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社交圈子。”
“沒有前科?”
王文海不解的問道。
“沒有。”
程兵搖搖頭道:“兩個人都沒有犯罪前科記錄。”
“那他們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行爲?”
王文海想了想問道:“比如說突然變得有錢了,或者買了什麼超出他們收入水平的東西?”
程兵拿起一份材料說道:“根據我們對他們鄰居和同事的走訪,孫桂芳最近幾個月確實有一些變化。她開始穿戴一些以前從來不會買的品牌衣服和首飾,同事們問她,她說是老公給買的,說是接了個大工程,賺了一筆錢。但具體是什麼工程她沒說。”
王文海的目光微微一凝:“馬德勝那邊呢,他的工友們有沒有提到什麼異常?”
“有一個工友提到,馬德勝最近半年經常請假,有時候一請就是好幾天,問他去幹什麼,他也不說,只說有事。”
程兵回答道:“另外,馬德勝最近半年換了一部新手機,是最新款的,還買了一輛電動車,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王文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一個水暖工,突然有了錢,買了新手機、新電動車,還給老婆買名牌衣服和首飾,這些錢的來源,絕對不可能是他修水管掙來的。
“查一下馬德勝最近半年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
王文海嚴肅的說道:“我要知道他跟什麼人聯繫過,他的錢是從哪裏來的。”
“明白。”
程兵點點頭,連忙答應着。
王文海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個案子,沒有那麼簡單。馬德勝和孫桂芳的死,絕對不是一起普通的入室搶劫殺人案。兇手有四個人,目標明確,手段殘忍,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要找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值得他們殺死兩條人命。”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所以,我們必須要搶在兇手的前面,先找到那個東西。”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鐘,然後衆人紛紛點頭答應着。
大家都很清楚,這個案子實在是太詭異了,這兩個死者的身上,肯定有大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