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狂風呼嘯,行道樹在風中被撕扯得唰唰作響。
落下的雨點被風橫着抽過來,密集得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原本的那點天光也黯淡了下去,只有街邊的路燈還艱難地挺立着,在厚重的雨幕中發出點點微光。
江渝白胳膊上掛着個林見夏,兩人在人行道上艱難跋涉。
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學校爲什麼不放人了————別說風雨最猛的時候,就算是現在這減弱了的程度,都夠人喝一壺的。
雨傘早在走過五百米時就收了起來。
畢竟在這種天氣裏,撐着雨傘除了給自己增加難度以外毫無用處。
身側的林見夏緊緊攬着江渝白的手臂,噼裏啪啦的雨點砸得她根本睜不開眼。
她只能微微低着頭,幾乎全憑感覺和江渝白的牽引在挪步。
江渝白就有點狼狽了。
本來他以爲就這麼幾步路,跑個五分鐘就到了,能難到哪兒去?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這麼大的雨,天色又暗,根本看不出路上積水到底有多深,一腳踩空就完蛋了。
而這一路走來,已經看到好多樹木被攔腰折斷或者被連根拔起,江渝白也不敢冒這個險。
於是他一邊要穩着身旁搖搖晃晃的林見夏,一邊要時刻注意腳下躲開積水,還得留神避開路旁看起來不太對勁的樹木。
這行進速率哪兒快的起來啊!
也幸虧現在風雨算是小了些,不然別說安全到家了,就算兩人綁在一塊兒也未必扛得住。
反正江渝白感覺渾身上下早溼透了,衣服沉甸甸地貼在身上,每走一步,鞋子都發出咕嘰’的水聲,腳步也重得要死。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覺身側挽着自己的力道猛地一沉,緊接着傳來林見夏一聲低低的驚呼。
江渝白心頭一緊,急忙扭頭看去——
只見林見夏一隻腳陷進了水坑,另一隻腳踩在坑邊溼滑的苔蘚上,整個人瞬間失了平衡,全靠死死挽着他的手臂纔沒完全摔倒。
“沒事吧?”
江渝白稍稍鬆了口氣。
沒直接栽進坑裏就行。
可林見夏卻沒有第一時間站直,只是咬着下脣,聲音裏透着些痛楚:
“腳、腳好像扭了......”
江渝白眉頭頓時一皺。
他試着攙扶這傢伙挪動兩步,確認確實疼得沒法着力,這才轉過身,將林見夏一條手臂繞過自己肩頭,半架着她。
左右看看,江渝白扶着一瘸一拐的少女,勉強挪向街邊的一個小巷子。
或許是因爲兩側都有樓房擋着,巷子裏雖然仍有穿堂風呼嘯,但風力明顯比大街上弱了不少。
巷子深處似乎是個早餐鋪子,卷閘門緊閉,門前的塑料雨棚卻還支着。
棚頂被密集的雨點砸得劈啪作響,不過看樣子還支撐得住。
反正兩人都是一副狼狽的模樣,江渝白也顧不上臺階髒不髒、溼不溼了,小心翼翼地扶着林見夏,讓她在門前那級略高的臺階上坐下。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這才望向林見夏,開口道:
“怎麼樣?”
林見夏眉頭緊鎖着,試着動了動腳腕,鑽心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嘶'了一聲。
見狀,江渝白嘆了口氣,蹲下身來,順手將她溼透的褲腿撩高了一些。
林見夏下意識地想縮回腿,但幾秒後,還是慢慢放鬆下來,任由他動作。
江渝白幫她脫掉灌滿水的運動鞋,又小心翼翼地撥開那溼漉漉的白色短襪。
藉着路邊昏黃的燈光看去,少女原本白嫩的腳踝此刻已微微泛紅,並且肉眼可見地腫起了一圈。
江渝白眉頭皺了皺,左右打量了幾眼,還是抬手覆了上去。
他先是沿着腳踝繞了一圈,隨即用左手託住小腳,右手拇指和食指找準了腳踝外側的一個點,掐了掐。
“痛不痛?”
等了幾秒沒聽見回應,江渝白奇怪地抬起頭,卻見林見夏正愣愣地看着自己。
她臉頰緋紅,連這昏暗的光線都掩不住,眼神飄忽,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不是,我問你痛不痛,你臉紅個什麼?
疼的?
"
江渝白低頭在她腳心撓了撓。
“嗚哇!”
林見夏下意識就想把腳抽回去,卻被江渝白穩穩攥住。
她又羞又急,小腳忍不住蜷了蜷:
“江、江渝白!你幹嘛呀!”
“我幹嘛?”江渝白眯起眼睛,“我問你腳疼不疼,你發什麼呆?”
林見夏氣勢一下子弱了下去,聲音細若蚊蚋:
“還,還好….……………”
“那這樣呢?”江渝白稍微調整了按壓的位置。
“………………也還好。”
聽到這話,江渝白才鬆了口氣:
“還行,應該沒傷到骨頭,就是普通扭傷。”
他抬起頭,瞥了她一眼:“還能走嗎?林聽晚還在家等着呢。”
聽到自家妹妹的名字,林見夏心裏的那點小小旖旎瞬間沒了,下意識脫口而出:
“能,能走的。”
江渝白卻沒鬆手,反而將她的腳踝輕輕向某個方向轉動了一點點。
“唔——!”
林見夏沒忍住發出一聲痛哼。
“得,”江渝白嘆了口氣,“看來是走不了了。”
林見夏張了張嘴似乎想要爭辯些什麼,神色卻忽然黯淡了下去。
江渝白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重新拿過鞋襪,小心翼翼地給林見夏穿了回去。
穿着穿着,忽然聽見耳邊傳來少女有些委屈的聲音:
“江渝白.....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江渝白頓時樂了,剛想抬頭揶揄兩句,話到嘴邊卻忽然停住了。
林見夏坐在小店面前的臺階上,渾身溼透。
幾縷被雨水浸透的黑髮黏在瓷白的臉頰和頸側,水珠順着髮梢滾落,沿着纖細的脖頸滑進衣領。
捲翹的睫毛上也沾着細密的水汽,微微顫抖着。
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此刻溼漉漉的,眼眶泛着些紅,不知是疼的,還是別的什麼。
說實話,年輕就是好。
要是別人,被這麼大的雨劈頭蓋臉澆了一路,恐怕都花成鬼了。
可十八歲的林見夏頂着這張素面朝天的小臉,哪怕被雨水浸透,髮絲凌亂,卻依舊乾淨清透,好看的很。
江渝白不自覺地放緩了聲音:
“扭到腳了算什麼沒用,運氣不好而已,積水這麼多,誰知道下面是什麼?”
“再說了,你還知道抓着我的手臂、沒‘啪嘰’一聲直接栽進水裏就已經算很不錯了。”
林見夏眨眨眼,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喂.....你的標準好低啊…….……”
江渝白聳聳肩,倒是沒再接話。
所以說,好看的人確實是有特權的。
要是個醜八怪扭了腳,還這麼委委屈屈地說“我是不是很沒用啊”,江渝白大概只會回一句“醜人多作怪”。
可要是換成林見夏這張小臉呢....就只剩下我見猶憐的份了。
稍稍緩了緩,林見夏的心情卻又不由得沮喪起來:
“那現在怎麼辦啊,難道真要等到我腳好一點再說嗎,晚晚還在家裏等我們呢......”
江渝白望瞭望巷口外依舊肆虐的風雨,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背對着她在臺階前蹲下身:
“快點快點。”
林見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快點...什麼?”"
“我揹你啊,還能快點什麼?”江渝白轉過頭,沒好氣道,“難不成你想用公主抱?那姿勢我可撐不牢。”
林見夏呆了兩秒,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被他打橫抱起的畫面......
“誰要公主抱啊!”
她的聲音又大了幾分。
“那就上來,磨磨蹭蹭的幹嘛呢,”江渝白語含威脅,“再不然你留這兒過夜,我自己去找你妹妹也行。”
林見夏:“…………”
說的是什麼小豬話!
她咬了咬下脣,最後還是慢慢往前挪了挪,試探着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他的脖頸。
江渝白伸手穩穩託住她的腿彎,向上一帶便把她背了起來。
.....你還別說,真是小刺蝟啊。
平時背對着你的時候渾身是刺,可一旦抱着你,身子卻又軟乎乎的。
“嘿~”
他忽然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林見夏很是警惕。
“我只是突然想起來,”江渝白悠悠道,“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麼,讓你看着點路別摔了,那麼重我可背不動。”
他頓了頓,有些無奈:
“這下倒好,一語成讖了唄。”
唉,早知道就不說了,這才幾天呢,迴旋鏢就砸自己頭上了。
背上的林見夏呆了幾秒,才傳來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我也不重吧!才,才一百出頭好不好!”
“嗯嗯嗯,不重不重。”
江渝白隨口應道。
這話倒不是敷衍。
林見夏畢竟是168的個子,該長肉的地方是一分不少,一百出頭的體重確實算不上重。
身後的聲音安靜了片刻,忽然又帶了點疑惑:
“喂,你怎麼還不走?”
爲什麼還不走........你說的倒是容易哇......
“你能不能別催,讓我做點心理準備好不好?”
江渝白聽着巷子外面呼嘯的風聲,聲音裏帶着些許蛋疼,
“你知道從狂風暴雨裏好不容易鑽進個安全屋,現在又得衝出去,背上還揹着個大活人的心理壓力有多大嗎?”
林見夏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盯着外面翻湧的雨幕又看了幾秒,江渝白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邁着步子走了出去。
剛跨出小巷,狂風捲着暴雨便劈頭蓋臉地糊了他一臉。
我靠,不給活路啊。
他剛晃了晃腦袋甩掉些雨水,便感覺額前忽然一暗,頭頂的壓力似乎輕了一點點。
抬眼看去,原來是背上的林見要努力伸着手,用自己手掌虛虛擋在他額前上方,似乎想爲他遮掉一點風雨。
這麼大的雨,你能擋得住啥啊.......
江渝白心裏有些好笑,卻也沒說什麼,只是低聲叮囑一句“抓穩了”,便朝着前方走去。
這回背上多了個人,江渝白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選擇的路線也更加小心了幾分。
走得喫力倒是小事,主要現在可不比剛纔,滑一跤就滑一跤。
現在要是出什麼意外,怕不是真要一摔摔倆了。
林見夏趴在他背上,雖然同樣被漫天的風雨砸得睜不開眼,卻還是努力將身子伏低,緊緊貼着他的後背。
身下的江渝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時不時被風雨糊了一臉,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林見夏幫不上忙,只有一隻小手始終在他額前,希望能幫他擋掉一點雨水。
右手累了就左手....左手累了就又換成右手......
在換到第三次的時候,江渝白終於是艱難地蠕動到了錦繡新村的小區門口。
越過小區大門,快步進了樓道口,他這才長長呼出一口氣,只感覺渾身的力氣都快被抽乾了。
感受到身上柔軟的身子忽然動了起來,他連忙喊道:
“欸欸,別動!”
林見夏被他一喊,嚇得又乖乖趴了回去。
“不知道要停穩了再下車嗎?”江渝白沒好氣地喊了一聲,這才慢慢蹲下身子,“喏,下來吧。”
他可沒把這傢伙背上去的打算。
五樓啊五樓,他又不是專業扛水泥的!
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完全消失後,江渝白這才站起身,看向正扶着把手的林見夏:
“感覺好點沒?"
林見夏聞言稍微動了動腳腕,傳來的遲鈍痛感讓她忍不住蹙了蹙眉頭。
“好....好像好點了?”她不確定道。
江渝白盯着她那隻受傷的腳看了幾秒,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算了算了。”
他伸手拉住林見夏的手腕,將她的手臂繞過自己肩頭:
“這樣能用力了麼?”
半邊身子的重量都搭在江渝白身上,林見夏耳根悄悄地紅了幾分,只輕輕“嗯了一聲。
之前在狂風暴雨裏,只顧着抵擋風雨,什麼也顧不上想。
可在這安靜昏暗的樓道裏,那股子真切的溫暖才傳了過來。
江渝白自然不知道身旁的人在想什麼。
他試着攙扶她走了兩級臺階,確認她能勉強借力後,便加快了速度。
說實話,他心裏的擔心其實不怎麼比林見夏少。
原本放學到家只需要十分鐘不到的路程,可現在算上學校裏等着的時間,都已經過了快兩個小時了………………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又加快了幾分動作。
好不容易爬上五樓,林見夏顯然也累得不輕,微微喘息着。
顧不上休息,倆人徑直來到房間門口。
這次江渝白連門都沒敲,直接擰開把手進了屋。
看清屋內景象的瞬間,他頓時怔了一下。
昏暗的燈光下,林聽晚背靠着牆壁蜷坐在牀上,雙手緊緊抱着膝蓋,小臉深深埋在臂彎裏,對他們進屋的動靜毫無反應。
江渝白心裏猛地一緊,下意識脫口喊道:
“晚晚?”
聽到這個稱呼,蜷縮着的少女渾身顫了一下,隨即終於有了反應。
她慢慢抬起小腦袋,露出一對溼潤又惶然的眸子,怔怔地望向江渝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