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雪影飛馳不止。
南宮安歌坐在前座,莫震宇在他身前凝出一道薄薄的靈力屏障,風雪撞上來就散了,只剩一絲涼意拂過臉頰。
過午時分,左前方出現一道模糊的灰色輪廓,像一堵被雪埋了一半的城牆。
四方山。
隊伍沒有停,也沒有轉向,繼續北行。
又行了半個時辰,風變了。不再只是冷,是沉。像整座山脊的重量壓在雪影的脊背上。
領頭的雪影偶爾嚎叫一聲,步伐卻未停。
莫震宇笑道:“聚元期的妖獸就是不一樣,跑了大半天還能撐。回頭我也養一隻,出門也威風威風。”
風更急了。
遠處先模糊起來,像有人把天邊的雪幕拉得更近了一些;然後是前方的雪丘,輪廓融成一團灰白;最後連前方領隊的雪影都開始變得模糊。
唯有其嚎叫聲變得頻繁起來,斷斷續續散在風裏,給拉雪橇的雪影指引着方向。
雪不是飄的,是橫着拍的。風聲如巨獸狂鳴不止,在頭頂持續地響。
領頭的雪影耳朵向後貼平,步伐從疾馳收成了小跑。
莫震宇的臉色變了一下,聲音裏多了一絲急促:“這纔剛誇完……”
話纔到嘴邊,雪影的速度又慢了一截。這一次,連方向都開始偏了。
雪影不是跑不動,是分不清方向了。前後左右全是灰白色的混沌,雪幕彷彿把天地攪在了一起。
領頭雪影的腳步亂了起來,左衝右突了幾步,終於停下來,仰頭嚎了一聲,只傳出半截就散了,剩下的被風雪吞沒,連回音都沒有。
莫震宇急了,回頭大喊:“師姐,跑不動了!”。
玉霄真人護着林瑞豐,一團屏障籠罩在車廂上方,沒有出聲。
林瑞豐一直在睡。那是莫震宇的一片好心——
給他喫了從賽半仙那裏討要的“安神丹”。
其它兩架雪橇已經停在了身後。
兩位師兄同時催動靈力,兩道屏障一左一右撐開,勉強圈出數丈空間,暫時隔絕了外界風雪。
但,靈氣消耗極快,其中一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剛出現就凝成了霜。
“我來試試……”小胖子咬咬牙,伸出右手一推。
暴風雪在他右手所揮方向,像熱風遇到雪,化開一小片空隙。
但那片空隙只撐了兩息,就被更密更重的風雪填回去。
他又試了一次,依然徒勞無功。他臉色有些發白,縮回了手,撇了撇嘴,嘆氣道:“這風雪很怪!不聽我的!”
瑤雯道:“這片暴風雪區域不知道還有多深,我的神識查探不出。”
她頓了頓,眉目微凝:“這不是尋常的暴風雪。不能再往前走了。先退出去。”
沒人反對,掉頭回撤。
退出那片區域後,天色漸暗。
南宮安歌望着遠處四方山的輪廓:“去四方山修整一下。”
瑤雯點了點頭:“可以。”
山門入口處,一步之遙。
山外還是風雪如刀,山內卻是綠樹成蔭、花草繁茂,溪流潺潺,空氣裏帶着草木清潤的氣息。
山內山外,兩個天地。
再往裏走,“猲狙”樹遍野,只是果實已經不在。
經過百丈的深潭,水面泛着幽藍的光,潭邊是一片平整的草地,旁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殘破宮殿。
這一切與當年一模一樣。
只是殿內有人住過的痕跡,角落裏堆着乾柴和幾塊獸皮,應該是雪原城的人來採摘“猲狙”果實時留下的。
雪影伏在牆根,頭埋在前爪間,偶爾抖一下身上的雪。
殿內升起篝火,火光把衆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佈滿塵土的牆壁上。
南宮安歌獨自站在祭祀深潭旁。
潭水幽暗,偶爾泛起的漣漪緩緩盪開又消散,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輕輕翻了個身。
他仰望夜空,心中如潭水般泛起一絲漣漪?
上一次站在這裏時,雪千尋就在他身旁。月光落在她的白衫上,風吹過來,把她肩上的黑髮吹亂了一些。
兩人看着赤蛇小陽與雪族毅陽萬年不散的殘魂告別,最後都消失在夜空中……
他記得那天,她的眼眶是紅的,側過頭用手指擦了一下。
然後——
他鬼使神差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掙開,只是偏過頭去,面如桃花,羞澀含笑。
潭水還在,一切如舊。
只是他的身邊空了。
恍惚間,彷彿雪千尋就在眼前,一縷縷白髮與青絲纏繞,面容憔悴。
他忍不住伸手去牽。
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緩緩收了回來,沉默了很久,終於長嘆一聲,像是把多年的積鬱從胸腔裏慢慢呼出去。
“活下來!纔是最重要的事。”莫震宇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聲音不高不低。
南宮安歌沒有回頭,沒有接話。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從莫震宇身側經過,走進大殿。莫震宇緊隨其後。
“狼主說這暴風雪四季不斷,我本沒當回事兒……”
莫震宇望着衆人,有些懊惱:“現在……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火堆安靜地燒着,偶爾爆出一聲細響。
小胖子抱膝坐在火邊,低頭看自己的掌心,低聲說了一句:“這風雪很奇怪,我控制不了。”
“那是陣法。你……停不了。”瑤雯在旁邊開口,聲音裏帶着無奈:“可,師父也沒交代這陣法該怎麼破。”
“天地大陣,不知是哪位上古大能留下的。”
莫震宇的聲音沉下來,“就算師父們在,也難……”
依舊沒有人接話。
南宮安歌坐在火堆邊,低着頭,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積灰覆蓋的紋路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那些線條有些熟悉。
他第一次來就心存疑惑。只是顧忌幽冥殿的人在,沒有說,沒有問。
醉仙閣頂層,他夜探時藉着月光看過地面的紋路,還有那中央平臺的花紋,與眼前這些地面的紋路如出一轍。
只是醉仙閣的法陣有平臺機關爲陣眼,這裏卻空空如也。
“靈犀。”他喊了一聲。
靈犀從玉佩裏飄出來,懸在他身旁,目光順着那些紋路緩緩移動,沒有立刻說話。
“這裏的紋路和醉仙閣的星空傳送陣很像,只是沒有陣眼。”
靈犀看了很久纔開口,很篤定:
“是傳送陣。而且極其古老。與醉仙閣那種只能傳送幾個人的不同,這座陣足以同時送走數十人。”
它頓了頓,“陣眼還在,應該是被灰蓋住了。”
莫震宇看了一眼滿地的積灰,掌心一翻,一道柔和的靈力貼着地面掃過,灰塵被推開了一層。
地面紋路更加清晰。
果然,正中央,一條完整的環形紋路浮現,碗口大小,邊緣刻着細密的刻痕。
“陣眼還在。”莫震宇蹲下來,掌心貼上陣眼,靈力試探着灌入——
陣紋亮了一下,又暗了,像風吹過的燭火,勉強閃了一下就滅了。
“不夠。”他收回手,“我這點靈力填進去,連個響都沒有。”
“這麼大的傳送陣,靠修士的靈力必然不夠。”靈犀開口,“陣眼的作用是引,不是供。”
“原來如此……”莫震宇對於陣法本不熟,卻忽然間也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
“我好像……在哪見過……
我上次來雪原時誤入過一處雪族的地下遺蹟,壁畫上畫着雪原的地圖,每個城鎮的位置……”
莫震宇慢慢回憶,但越說越不確定,“只是我急於尋找出口,沒來得及細看……”
小虎從玉佩裏探出腦袋:“拍腦袋啊!拍腦袋就能想起來!”
靈犀瞥了一眼小虎,沒有接話。
莫震宇還真信了,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
瑤雯一臉困惑地看着他。
一下、兩下、三下……
她正要開口說“這法子誰教的,幼稚——”
莫震宇卻忽然咧嘴一笑:“想起來了!每處法陣旁邊都畫着水潭——
啓動陣法的或許就是潭水。”
衆人神色爲之一振。
瑤雯看了他一眼:“這也行?”
總算有了眉目,衆人仔細找了一圈,殿內確實有一處引水口,但槽壁被凍裂了大半,石縫裏塞滿了冰碴和枯葉。
“引水裝置早就壞了。”靈犀晃了晃腦袋,“據此正說明潭水是關鍵。”
南宮安歌站起來,走出大殿,在祭祀深潭邊蹲下,把手伸進冰水裏。
涼意順着指節往掌心裏鑽。
水面平靜了片刻,忽然在他掌心下方亮了一下——
極淡的幽藍色,像什麼東西在水底睜了一下眼,又閉上了。
瑤雯跟了出來,站在他身側,低頭看着那潭水:“這必定不是普通的水。祭祀深潭……每個傳送陣旁邊都有這樣的水。”
她收回目光,“也許是祭祀的東西沉下去,被水收着,年復一年,水就變成了某種特殊靈力的容器。”
“那就試試。”南宮安歌點點頭,回身呼道,“小胖子。”
小胖子從殿內跑了出來,手裏嘴裏各有半塊幹饅頭:“來了來了。”
南宮安歌問:“你能引多少水?”
小胖子憨憨一笑:“……不是那天地法陣的‘水’,我想引多少便可引來多少。”
他舌頭猛地一捲,將嘴角的饅頭碎捲回到嘴裏。
話音落下的同時,水面動了。
整片水面微微隆起,像有一隻手從下面託起了它。
幾息之後,一道水柱升起,碗口粗細,懸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像一條溫順的蛇爬向大殿。
極致水靈根的能力,在雪原比想象中更活躍。
“注意。聽老夫指揮。”
靈犀大叫,指了指殿內陣眼的方向,“沿着主紋路走一圈,最後匯進中心。”
小胖子點了點頭,手輕輕一引,水柱分出數條細流貼着地面散開,同時沿着不同的紋路方向中心漫去。
乾裂的溝槽被浸透,那些沉睡了萬年的紋路在水面下重新顯形——
灰暗的線條變成溼潤的深色,然後一條接一條亮了起來,不是靈力催動的光,是水面本身折射出的亮。
幽藍,極淡,緩緩流動,像水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靈犀懸在半空,在法陣上方飄了一圈,仔細確認。
“能成!”它急道:“快進陣。”
雪影拉着雪橇,緩緩步入陣中。林瑞豐繼續在睡。
莫震宇從懷裏摸出厚厚一疊符紙,也不數,每人手裏塞了幾張。
“破空符,拿着,傳送用的,有備無患。”
瑤雯站在旁邊,接過自己那份時看了他一眼:“你這少爺當得……破空符都是成疊帶着的?”
莫震宇已經往陣眼走去,頭也不回地說了句:“管夠。”
瑤雯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符紙,又看了一眼自己袖中已經備好的幾張——
她跟兩位師兄自己帶了些,不算多,但也夠用。
她把莫震宇給的那幾張收進懷裏,沒再多說。
所有人站進大殿中央的紋路圈內,瑤雯最後進去,輕聲道:“走。”
莫震宇點頭,一道靈力點在陣眼中心。
水光從中心猛地向外擴散,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然後地底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
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翻了個身。
白光炸開,紋路從中心向四周暴漲,像一朵瞬間綻開的花。視野碎裂又重聚。
殘破的大殿恢復了寧靜。
地面全是水,淺淺的一層,倒映着殿頂缺口中漏下的光。
不到半炷香,又有人跨進殿門。
莊夢蝶站在殿門口,目光落在那些殘留的水光上:“還以爲他們會耽擱些時間,本尊還在想要不要提醒一下。”
她走進大殿,鞋尖踩進淺淺的積水裏,低頭看了一眼——
水面倒映着她的身影,也倒映着那些正在消失的紋路。
“水還沒幹透。”她蹲下身,指尖觸了一下水面,那點微光重新亮了一下,像將滅的燭火被風回攏了一瞬。
“正好!”
幽冥殿的人依次踏進陣中,莊夢蝶將一縷靈力導入水中,水痕重新連成一條暗淡的光線。
陣紋重亮,光再次升起,又熄滅。
冥辰在光合攏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殿門口。
沒有人。但他分明感覺到了什麼,那一眼很短,光就合上了。
殿內又恢復了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