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少昊血脈。”靈犀的神色有些複雜,有敬畏、驚詫、疑惑……
“主人……你需面對此事了。”
南宮安歌的眉目微微蹙起。
他的來歷一直是一根刺。父親來歷本就存疑。天山那場靈脈異動,祖母無緣無故懷上了父親……
可真正讓他不安的,是他沒有前世記憶。他的魂魄裏,沒有屬於“南宮安歌”自己的舊夢。
那他究竟是誰?
是少昊的延續、後裔,還是少昊的替身?是一個完整的人,還是一枚被安放在棋盤上的子?
他甚至懷疑過,自己不過是一具傀儡。
小虎嘟嘟囔囔:“少昊老兒的血脈?小主有母親,有父親,可不是誰的傀儡。何況一個人有自己的魂魄,怎會是傀儡?”
它忽然頓住,金瞳猛地一亮,帶着一絲驚顫:“小主……你……你不會就是少昊本尊吧?”
靈犀目瞪口呆:“小虎,老夫話沒說完,你這推測也太不靠譜了。少昊大人可是上神,若想降臨此界,何須遮遮掩掩?”
小虎尷尬地縮了縮脖子:“本尊就是……就是隨口一說。若真是少昊老兒可不會被人欺負成這樣,也不會對雪姑娘隱瞞自己的身份……”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但他在聽。
他知道那些越境抗雷劫、重傷後快速恢復的異常,都指向同個方向。
靈犀把話題拉回正軌:“主人的血脈一半來自林家,一半來自父親……”
它頓了頓,努力想理清這其中的邏輯,但旋即又搖搖頭,
“總之,少昊的血脈隱藏在主人身體裏。這是事實……只是尚未覺醒。
它只在危急時刻纔會被動護主。”
小虎嗤了一聲:“非也。殿主老兒那一劍,差點把小主劈成兩半,本尊可沒見什麼血脈出來擋。”
靈犀沉默了一瞬:“那一劍來自此界。天雷來自上界。”
小虎愣了愣:“你是說……”
“少昊血脈感應上界之力纔會甦醒。”靈犀掐着爪子,“此界的殺招,它不屑動。上界的雷劫,它才應。”
小虎的尾巴慢慢豎起來:
“老烏龜,你一說,本尊想起來還真是這麼回事……但,‘蜚’的血被少昊血脈壓制,也是事實。它既然能壓,爲何不將黑水之力驅除乾淨?”
靈犀沒有立刻回答。
它轉身,目光越過窗臺,落在遠處的花海上,聲音低了下去:“黑水之力……與少昊大人淵源匪淺。你想想,它來自何處?”
小虎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它看着靈犀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問題不該再問。
有些事,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
沉默片刻。靈犀轉回身來:“老夫推演了一下。兩個條件可以被動激活少昊血脈。
一是歸一心訣,二是天雷。”
“天雷?”小虎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上界之力。”靈犀點頭,“當年紫雲峯雷劫,主人能很快恢復身體,抗住雷劫,必定是少昊血脈甦醒護主。
除此之外,老夫真想不出來……主人身上還有什麼逆天的存在。
而天雷,正是召喚血脈甦醒的鑰匙。雷劫越狠,血脈醒得越深。”
小虎的尾巴猛地炸開,隨即又慢慢收回去,繞着靈犀轉了兩圈,忽然停下來,金瞳裏映着興奮的光:
“那還不簡單?本尊去罵天道。把雷招下來,劈小主一頓,血脈不就醒了?”
靈犀的魂影猛地一晃:“你……你說什麼?”
“罵天道啊。”小虎理直氣壯,“上次本尊罵了一句,雷就來了。多罵幾句,雷還不得劈下來?”
“那雷是劈主人的!”
“廢話!不劈他劈誰?”小虎尾巴一甩,“本尊就站在小主身邊罵,當然劈他。”
靈犀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才擠出一句:“你瘋了。”
“咳咳……”南宮安歌本不想講話,但兩個小傢伙似乎沒把他放在心上,真當自己是個廢人。
“你們在商量怎樣劈我。”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是不是該謝謝你們。”
小虎的尾巴僵了一瞬:
“小主,這……這不是非常時期,用些非常手段嗎?!
你……你意下如何?”
“似乎……”南宮安歌的目光從它身上移開,落在屋頂上,“有些道理。”
靈犀的聲音有些無奈:“主人,老夫可不敢想,這法子荒唐——”
“不荒唐。”南宮安歌說,聲音很平靜,“劈我,總比躺着強。”
他頓了頓,像在想什麼,又補了一句:“不過得罵輕點,天雷劈得就會輕點。”
小虎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小主你放心,本尊罵得有分寸就行!”
“你發怒的時候,”南宮安歌無奈道,“可沒見過你有分寸。”
小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
金瞳轉了兩圈,尾巴耷拉下去,它的聲音也從亢奮變成嘟囔:“……本尊儘量。”
它飄到窗邊,探頭望了一眼天色,“就這麼定了。把小主抬到屋外去,別把木屋劈塌了。”
靈犀看了看南宮安歌:“……抬?”
兩個小傢伙同時沉默了。
它們沒有實體。它們連一根手指都抬不動。
小虎的尾巴耷拉下來,在南宮安歌枕邊轉了兩圈:“那……怎麼辦?”
靈犀的目光往窗外飄了一瞬:“只能讓千尋姑娘幫忙。”
小虎沉默了一會兒:“她現在這個樣子……你不怕尷尬?”
“……怕。”靈犀的聲音第一次沒了底氣,“或許……讓她再冷靜一陣吧。”
話音剛落,牀腳傳來一聲含糊的哼唧。
小白蜷在牀下,耳朵動了動,爪子揉了揉眼睛,慢慢睜開。
“我怎麼睡了這麼久……”她的聲音軟軟的,帶着剛醒的迷糊。
她輕輕一躍,跳上牀,看見南宮安歌睜着眼,驚喜道,“安歌哥哥你醒了!”
南宮安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小虎對着窗外擼了擼嘴。
小白回頭,又看見雪千尋坐在水潭邊的背影,一下子來了精神:“姐姐還在!”
她從牀上彈起來,尾巴搖得像風中的旗:“你們都好好的!太好了!”
靈犀和小虎對視了一眼,同時低下了頭。
小白渾然不覺,轉頭看見小虎那副表情,才察覺不對:“怎麼啦?你們……怎會這般表情?”
“沒……沒什麼。”
小虎乾咳一聲,“小白,隔壁那位叫墨影的……還睡着呢?”
小白有些驚訝:“墨影哥哥?他怎麼也沒走?”
“你能不能去……把他叫醒?”小虎的爪子搓了搓,“就說……就說天要塌了。”
小白眨了眨眼,雖然不太明白,還是蹦蹦跳跳去了隔壁房間。
片刻後,隔壁房間傳來墨影悶悶的聲音:“我……睡了多久?”
然後是小白回答:“不知道呀,反正不能睡覺了,天都快塌了。”
墨影一臉茫然地走出來,扶着門框,看着牀上安靜躺着的南宮安歌,又看着窗外安靜坐着的雪千尋……
他整個人像踩在雲裏:“天……要塌了?”
小虎和靈犀同時望天——
是望着屋頂,都沒有回答。
小白盯着小虎追問:“小虎,你說的天要塌了?”
小虎低下頭來,乾笑了一聲:“天要塌了,屋裏危險。
你叫這位……墨影……將小主移到花海中去?”
墨影沒等小白開口,走過去蹲下身,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輕輕抱起安歌。
南宮安歌身體僵了一瞬。
峽谷的風、藤繩斷落……那些畫面在腦子裏一閃而過。
他看了墨影一眼,墨影也看着他。四目相對,誰都先沒說話。
南宮安歌心裏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十年前他與慕白攔路截殺,十年後他伸手抱起自己——
命運弄人。
他移開目光,沒有力氣憤怒,也沒有力氣追問。
墨影把他抱到屋外,花海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小白蹲在不遠處,尾巴卷着身體,仰頭看天,心中疑惑——
天,真要塌下來,屋裏屋外有啥不一樣嗎?!
雪千尋從水潭邊的青石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遠處,看着花海中央那個躺着的人。
墨影退到一旁,仍是一頭霧水,就聽見小虎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對着天空喊道:“天道老兒……”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
“……”不堪入耳……
頭頂的天,忽然暗了一瞬。
雲層從四面八方湧來,黑壓壓地堆在上空。
墨影嚇得雙目圓瞪,身子不由得往後一縮:“真來啊?!”
小虎更來勁了,脖子一梗:“
天道老兒……你個縮頭烏龜!
定的什麼破規矩!惡人橫行,好人遭罪!給本尊滾出來好好說說!”
雲層裏響起低沉的悶雷。
靈犀的魂影直打顫,“嗖”的一下縮回玉佩中去。
小虎卻越喊越興奮:“來啊!本尊就在這裏!你不服氣就劈啊!”
雷聲更近了,雲層中電光急閃,一道紫色雷電撕裂雲層,眼看就要劈下來。
小虎興奮得尾巴都繃直了。
但就在那道電光將要落下的前一刻,它忽然頓住了。
雲層裏傳來一道悶悶的聲音,落在小虎與靈犀耳中。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抱怨:“怎麼又把我派到這兒來了……少昊大人的地盤啊……還有瘟神也在??”
靈犀的耳朵豎了起來。
小虎愣住了——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大人要是知道我在他花園裏亂劈……”那聲音越來越遠,“我還是回去得了。”
雲層開始散。
小虎愣了一瞬,反應過來,高聲喊道:“喂!你別走啊!回來!你……”
它拼力躍上高空,用盡全身力氣怒吼:“雷神是個王八蛋……天道……”
最後半句還沒喊完,頭頂最後一片烏雲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攥住衣領拖走了。
天光重新灑下來,晴空萬里,一絲雲都沒有。
雷神的聲音從極遠處飄回來,帶着氣急敗壞的餘韻:“少昊大人的家事,別扯上老夫啊!”
小虎僵在空中,嘴巴還張着,尾巴翹到一半,徹底石化。
靈犀從玉佩裏飄出來,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小虎,無奈搖搖頭。
墨影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他與雪千尋聽不見那雲層深處傳來的聲音。
水潭邊,雪千尋還站在那裏,同樣茫然。
她只是看見了。天上那道雷劈到一半,忽然收住了。
小虎慢慢落下來,張了張嘴,想罵點什麼,才發現該罵的都罵完了,自己罵街的本事好像還欠缺了些。
最後它只是把臉埋進兩隻爪子中間,悶悶地說了一句:“本尊也沒辦法了。”
南宮安歌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有一點想笑。
但他沒有力氣笑出來,只是把那點笑意嚥了回去。
他剛想開口說什麼,墨影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氣卻不像他:“天雷不過是引子,也未必非要劈。”
所有人都愣住了。小虎把頭轉回去,金瞳微微眯起:“你說什麼?”
墨影沒有回答,只是茫然地站在那裏,好像還在夢中沒有醒來。
但小虎看見他的眼睛裏,有一絲極淡的金光,一閃而過。
那不是墨影在看它,是另一個東西,借他的眼睛看了一眼。
小虎的尾巴翹到一半,忽然停住,然後飛快地甩了一下。
它轉過頭,看了靈犀一眼。
靈犀也看見了。
小虎望向深空:“本尊好像……又想到法子了。”
PS:放假,輕鬆快樂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