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尋將玉瓶握在掌心,藏於袖中,退後了幾步,坐在一塊青石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有威脅。
小虎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靈犀也閉上了眼。
兩股古老的氣息緩緩升起,像無形的漣漪,一圈一圈向水潭深處擴散而去。
那氣息蒼茫、悠遠,帶着上古洪荒的記憶。
水面忽然起了波紋。
不是風吹的。
是從潭底傳上來的。
雪千尋屏住呼吸。
波紋越來越大,水面向兩側分開,一雙血紅的眼睛從黑暗中浮現。
異獸緩緩浮出水面,露出半個頭顱。它盯着小虎和靈犀,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不是示威,而是……疑惑。
它在仔細辨認——
小虎和靈犀身上的氣息……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可它又聞到了另一種氣息——
那個讓它恐慌過的女人,也在。
異獸的身子半隱在水面下,不敢出來。血紅的眼睛在小虎和雪千尋之間來回遊移,猶豫不決。
小虎站在青石上,衝異獸招了招爪子,語氣誇張得像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哎呀!我的親人啊!你怎會在此受委屈?”
異獸歪着腦袋,盯着小虎,眼中的兇光褪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與茫然。
小虎嘆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心疼,還用小爪子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不打不相識,以前都是誤會。
這姑娘是本尊主母,人好得很,天底下第一好心腸。
你看本尊,上古神獸之魂,與她相處融洽,她從來沒害過本尊,連根毛都沒拔過。”
異獸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雪千尋,喉嚨裏的咕嚕聲低了一些,眼神裏的警惕鬆動了幾分。
小虎趁機往前湊了湊,爪子搭在青石邊緣,身子往前探:“本尊是上古神獸之魂,你也是遠古異獸魂魄凝聚而成。
神獸、異獸……都是獸。
咱們算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你獨自在這水潭裏,孤零零的,不寂寞嗎?”
異獸的眼神閃了閃,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被人說中了心事。
靈犀適時地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長者的慈祥:“可憐的娃。孤零零一個,沒親沒故。”
異獸看着兩隻神獸之魂,一個熱情似火,一個慈眉善目,眼中的敵意一點一點消融。
它從水潭裏又往外出了一些,露出半個身子,頸下的逆鱗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雪千尋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小虎回頭看了她一眼,使了個眼色——別急。
然後它又轉向異獸,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爪子一拍青石:“這不,我家主母需要……需要一點你的血,有用。”
異獸的眼神立刻警惕起來,身子往後縮了縮。
小虎連忙擺手,爪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別緊張,別緊張!不是要害你!什麼用處?本尊也不好說……大概,大概是想幫你。”
異獸歪着腦袋,血紅的眼睛裏滿是困惑。
小虎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爪子拍了拍青石:“你瞧,你現在被困在這個水潭裏,哪兒也去不了。
本尊和那老烏龜以前也這樣,後來跟了我家主母,才能四處晃盪。
她肯定是想看看你的血脈,有沒有什麼辦法,讓你也能到處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異獸的眼神閃了閃,喉嚨裏又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靈犀即刻幫腔,語氣穩重:“老夫作證,這姑娘心善。她若肯幫你,你就不必困在這一方水潭了。”
異獸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靈犀,最後看向雪千尋。
雪千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小虎挺起小胸脯,拍了拍。
它擺出一副“有我在誰敢動你”的架勢:“放心,誰敢害你,本尊第一個不答應!”
異獸猶豫着,血紅的眼睛盯着小虎,似乎在判斷他話裏的真假。
沉默了很久,水面盪開一圈細小的波紋,它的身子微微起伏,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終於,它低下了頭。頸下那片顏色較淺的逆鱗,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像是在邀請。
小虎眼睛一亮,衝雪千尋使了個眼色——快!
雪千尋輕輕走上前,蹲下身,動作慢得像怕驚擾一隻蝴蝶。
她從袖中取出一根玉針,針尖在月光下閃着寒光。
異獸猛地沉入水下,只露出個腦袋,眼神中有些害怕。
小虎語氣輕鬆得像在哄孩子,爪子一揮:“不過是借點血用用,古人說的好,獻血對身體好。
你看本尊,活了萬年,時不時就放點血,越放越精神,越放越年輕。
你這體格,放個兩三滴,跟撓癢癢似的。”
異獸歪着腦袋,似乎在思考“獻血對身體好”是什麼意思。
靈犀在一旁幫腔,語氣穩重得像學堂裏的老先生:“老夫作證,這姑娘心善,從不濫殺無辜。
她若想殺你,早用她的血對付你了,何必跟你耗這許多天?她若是歹人,老夫也不會幫她說話。”
異獸看了看靈犀,又看了看小虎,最後看向雪千尋。
她只是將藏在袖中的玉瓶取出來,輕輕放在身前的青石上,然後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
月光下,玉瓶泛着溫潤的光。
異獸猶豫了好久,終於又浮出水面,“嗷嗷”叫了幾聲,好似孩童。
雪千尋的手很穩,心跳卻快得像擂鼓。她再次緩步走上前,沒有絲毫猶豫——
玉針刺入逆鱗邊緣,一滴暗紅色的血滲了出來。
不是鮮紅,是近乎黑色的深紅,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凝固的岩漿。
異獸的身體繃緊了一下,但沒有躲。血紅的眼睛盯着雪千尋的手,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像孩子在忍着疼。
雪千尋迅速用玉瓶接住。
一滴,兩滴,三滴……
玉瓶底部,異獸的血緩緩匯聚,隱隱有光紋流轉,像是有生命在裏面呼吸。
“夠了。”靈犀低聲說。
雪千尋收回玉針,封好瓶口,退後幾步。
異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有些委屈,像個被紮了一針的孩子;有些困惑,像是在想“我爲什麼要讓你扎”;還有一絲連它自己都說不清的期待,像是在等一句誇獎。
小虎連忙安慰:“沒事沒事,本尊說過,獻血對身體好。過幾天你就覺得渾身有勁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吼得比打雷還響。”
異獸發出一聲低低的哼聲,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雪千尋握着玉瓶,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看着那雙血紅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竟對這頭兇獸生出了一絲愧疚。
它本不該在這裏。
它只是一縷被黑水吸引而來的魂魄,也或許是被某個人、某種力量釘在這個水潭裏,成爲一顆棋子。
它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也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走吧。”小虎催促,“趁它還沒反悔。”
雪千尋轉身,快步離開水潭。
墨影從林子邊上迎上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瓶上,沒有問,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護衛統領遠遠看見她出來,鬆了口氣。
雪千尋走過他身邊時,停了下:
“今夜的事,爛在肚子裏。”
護衛統領低頭:“是。”
月光照在水潭上,波光粼粼。
異獸沒有沉下去。它浮在水面,望着雪千尋消失的方向,血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迷茫。
它的頸下,那處被玉針刺過的地方,隱隱作痛。
它忽然想起來——
有個人說過,不要相信任何人。
那個人還說,等時機到了,會來接它。那個人說過,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等。
可是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
也許,這隻小虎說的是真的。
也許,那個姑娘真的會幫它。
異獸緩緩沉入水中,水面恢復平靜。只有那雙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又亮了一會兒,才終於閉上。
月光如水。那些血在玉瓶中微微發光。
雪千尋握緊了瓶子,目光堅定。她不知道這瓶血會帶來什麼——
是希望,還是更大的絕望。
但無論是什麼,她都已經沒有退路了。
遠處,黑森林方向,又傳來一聲獸吼。
這一次,那聲音裏沒有了嘲諷,只剩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