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雲小築着火了!”
“菌~!”
“你說我們要不要趁機再往藏劍山莊一行,找出你感應出的那件天人遺蛻呢?”
“喵~!”
連彩雲一身服,外罩雲霞流彩的羅衣,依舊是春風明朗的氣質,只是那秀美絕倫的臉上罕見地露出幾分煩惱之色:“罷了,還是莫要再行險,上次就險些被那位‘劍獄’裏的宗師纏住,如今對方有了戒備,劍陣只會更加難
闖”
蹲着她肩膀上的玉貓胖了好大一圈,赤色的瞳孔映出遠處的火光,依舊懶洋洋的,慢條斯理地舔了舔前爪。
“我好想展大哥啊!”
連彩雲放棄了再探藏劍山莊的冒險,轉身躍下棲身的古樹枝椏,夜風拂動她的衣袂,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轉向肩上的毛團:“你呢?你想哥哥麼?”
玉貓:“
你不會真以爲我能聽得懂吧?
也罷!
哄哄你!
眼見玉貓拿起暖綿綿的肉墊朝着自己頭上按來,連彩雲終於撲哧笑出聲來,變戲法般從腰間錦囊裏抽出一條特製的小魚乾:“真棒!”
她將小魚乾遞到玉貓嘴邊,指尖順勢揉了揉對方毛茸茸的下巴。
玉貓毫不客氣地叼住,赤瞳眯成兩條愜意的細縫,喉間發出呼嚕嚕的輕響。
它現在可喜歡喫魚乾了。
“這火越燒越大了!”
連彩雲也不只是喂貓,還關注着遠方的情勢。
之前兇劍出匣,劍氣沖天,連彩雲看在眼裏,還有些擔心與之對敵的人會不會遇到生命危險,但雙方交手未多久就停下,再有兩道氣息遠遁,顯然藏劍山莊未能得手。
然後就是停雲小築的失火。
“毀滅證據麼?”
“我知道該去哪裏了......”
“走!”
連彩雲帶着玉貓,輕飄飄掠過夜色中的屋脊,直奔姑蘇城中的六扇門分衙。
待得她抵達衙門前,夜已經深了,此處依舊燈火通明,廊下懸着的風燈映着佩刀捕快巡弋的身影,門內隱約傳來卷宗翻動的沙沙聲與壓低的話音,顯然近日城中暗流,也讓這江南刑案總司繃緊了弦。
她掠至側院高牆,足尖剛點上牆頭青瓦,就見院中走過一羣人,爲首之人頗爲熟悉。
玄墨披風,窄袖勁裝,雙肩以銀線繡獬豸怒目,相貌剛直,正是四大名捕裏面的周無心。
“周神捕!”
連彩雲自牆頭輕巧躍下,雲霞羅衣在夜風裏綻開一抹暖色,落到面前。
“誰?”
周無心本來感應到來者武功深不可測,已是大爲戒備,周遭的捕快立刻擺出四絕同心鎖的架勢,但定睛一看,頓時舒了一口氣:“原來是你!”
當年雲棲山莊七雲上京師,堵在六扇門總衙門口質問,後來連彩雲還在總衙裏面與衆捕快交過手,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周無心好幾年不見,氣息愈發沉穩,實力上也有了不小的進境,先天氣海已開,只是此時感應到連彩雲的周身氣場,竟有種被完全壓制的心悸感,不由地生出驚異,趕忙換了稱呼:“驚鴻仙子怎的來了姑蘇?”
連彩雲白嫩的小臉微微一紅,這個外號是她在天南盛會上力壓衆多武者,由此傳出的,不過她一直覺得有些羞恥,挺害怕別人說這個的。
不過定了定神後,她還是道:“我是爲藏劍山莊而來,周神捕可知,城外西郊的停雲小築失火了?”
“停雲小築?”
周無心面色微變,擺了擺手,立刻有親信捕快離去,顯然是帶人去確定了。
連彩雲接着道:“申時四刻之際,停雲小築外有宗師交手的氣息,我當時未能靠近,但也能確定其中一人應是藏劍山莊的易莊主。”
周無心神情愈發凝重,伸手邀請:“請仙子入內一敘!”
兩人到了刑房,周無心讓侍從奉了茶,目光微動:“仙子可知,皇城供奉一事?”
連彩雲茫然地搖了搖頭。
周無心清楚這件醜聞遲早要傳遍天下,也不隱瞞,將事情詳細地描述了一遍。
“啊?”
連彩雲是在天南盛會上親眼見到段天威帶着羣惡登場的,實在難以想象那麼一個醜陋的大惡人,居然能搖身一變,到皇城中任鎮守,還是藏劍山莊舉薦的。
這件事的性質太惡劣了。
連彩雲馬上道:“朝廷要對藏劍山莊下手麼?”
周無心斟酌着用詞:“並非下手,而是要查明狀況,藏劍山莊是受惡人矇蔽?還是同流合污?”
皇城供奉是惡人谷老大的事情一出,皇城司與六扇門第一個行動起來,此時周無心來到江南,正是調查案件詳情。
至於正面交鋒……………
那恐怕就不是六扇門有資格負責的了。
藏劍山莊身爲老五大派,雄踞江南的龐然大物,財富曾是天下宗門之最,哪怕如今不比昔日的輝煌,但鍛造、漕運、鹽引乃至絲綢,江南半壁的命脈依舊與其有着脫不開的關係。
當年吳越國就是如此,後來納土歸宋之後,沒有經歷戰事,沒有打成白地,確實保存了這裏的繁華,但相應的代價就是,這裏盤根錯節的當地勢力也保留了下來。
作爲朝廷的稅賦重地,糧倉命門,誰又敢輕舉妄動?
周無心說得也很坦然:“江湖之中,若想平穩壓制此等龐然大物,而不至引發地方動盪,民生凋敝,唯有請動大相國寺與老君觀的高手同時出面,伸張正義,再暗中調動兵馬,控住運河關卡,鎖住水陸要道......三管齊下,或
可將其勢力暫時禁錮,可眼下要應對的,不止一個藏劍山莊!”
連彩雲聽出他話中有所指,追問道:“還有哪一方勢力?”
“摩尼教!”
周無心沉聲道:“我們在摩尼教總部設有暗線,月餘之前,清靜法王、智慧法王、“明子”聯合衆弟子強勢迴歸,‘光明法王臣服,據說還要去東海迎回‘大力法王,四大法王歸位,只因摩尼教主不再失蹤,已經有新教主統領他
們了!”
連彩雲聽了也鄭重起來:“新教主是誰?”
“此人十分神祕,只是威望極高,摩尼教主失蹤已久,教內派系傾軋,幾近分崩離析,如今這位新教主橫空出世,不僅令諸法王歸心,更將·摩尼教’更名爲“明教”,宣稱從此要走光明正道,褪去祕密宗教的外衣,堂堂正正立於
世間......呵!”
從口氣來看,周無心顯然並不相信:“施小惠以收民心,布恩義而結暗網,古來欲成大事者,莫不如此,他們越是宣揚‘光明正道',背後所求,恐怕越大!”
連彩雲都不太敢信,畢竟摩尼教都已經當祕密宗教這麼多年了,新教主要多厲害,才能把他們從這個泥沼裏面拉出去啊,不由地問道:“他們在江南很有根基?”
“有!”
周無心道:“摩尼教本就紮根江浙地區,在此處教衆最多,所以眼下最險之處,就在於此了——我們如果逼迫藏劍山莊太狠,一旦江南起了亂象,明教蟄伏許久的勢力便可能趁勢而起,以扶危濟困之名,行擴張之實!到那個
時候,驅走了一頭盤踞多年的老蛟,卻引來一羣蓄勢待發的豺狼,局面恐將將更難收拾!”
連彩雲也輕輕點頭:“那確實得小心些。”
周無心看了看這位,稍稍壓低聲音道:“此事對於貴莊而言,卻是良機啊!”
想要不讓摩尼教得利,也不是毫無辦法,比如率先扶持一個接替藏劍山莊掌管江南武林的勢力。
雲棲山莊就很合適。
不僅是因爲顧臨剛剛晉升宗師,聲威正盛,更因爲雲棲山莊夠弱,朝廷可以於背後扶持。
所以周無心希望對方能明白這一點,在合適的時機站出來,佔據江南的武林生態位。
不過有鑑於當年鍾馗圖一案裏,在韓照夜假扮的趙無咎挑撥下,六扇門認爲顧臨殺害了裴寒燈,與雲棲山莊是直接打起來了,最後還是大相國寺武僧出面,將雙方分開。
周無心很清楚那位顧大娘子的性情,恐怕是聽不進去這些話的,正好遇見這位尚且稚嫩的驚鴻仙子,就想從她這裏入手。
然而連彩雲聞言皺起眉頭:“近來有不少人在茶館酒肆散佈,我師兄晉升宗師,江南將要變天的消息,可與六扇門有關?”
“竟有此事?”
周無心面色微變,馬上道:“這絕不是我們爲之!”
“我也覺得六扇門不至於如此卑劣……………”
連彩雲輕輕點頭,回答得十分乾脆:“周神捕的心意,我等心領。不過我師父,我的大師兄都是淡泊名利之人,沒有那份雄踞江南的野心,大師兄不久後更要回大相國寺參禪悟道,藏劍山莊的事情,恕我們不便插手。”
周無心馬上勸道:“可是藏劍山莊不會這樣想,‘劍淵’易吞鯨行事向來霸道,貴莊想要安然度日,恐怕由不得你們自己!江湖就是如此,一山容不得二虎,遲早有一日你們會和藏劍山莊爆發生死衝突的!”
“哦,那大不了我等搬離江南,避開這場風波便是。”
連彩雲語氣恬淡,飄然起身,抱了抱拳:“停雲小築的火情,藏劍山莊外的交鋒,在下已然送到,告辭!”
周無心唯有一同起身,只是剛剛走出幾步,他又目光一動:“連姑娘可知,展少也要來江南了?”
連彩雲腳步立刻停下,表情立馬變了:“當真?”
周無心笑道:“那還能有假麼?在下自京師動身前,就聽宮中傳出消息,昭寧公主突發重病,欲往東海求醫,展少俠將一路護送,相比要不了多久,就要抵達江南了。”
“那太好了!”
連彩雲頓時開心起來,她一開心,連肩膀上的玉貓都直起身子。
周無心暗鬆一口氣。
美男計成功!
然而還未等他趁熱打鐵,連彩雲就極有原則地道:“不過展大哥如今已經不是六扇門神捕了哦,我雲棲山莊還是不會參與你們和藏劍山莊的爭鬥的!”
周無心怔了怔,苦笑了一下:“罷了!我六扇門也沒有強人所難之意,不過在下還真的挺懷念,展少俠爲神捕的那段時期的!”
哪怕現在真正的趙無咎自遼國脫身,連老婆孩子都有了,不久前蘇無情也悄然迴歸,四大名捕重新聚頭,周無心有時候還會想起那道坐鎮刑堂的身影。
他曾以爲,這樣的人就該留在公門,滌盪濁世。
但從這位後來的種種行徑來看,六扇門已經完全容納不下對方了。
連彩雲不知對方如此複雜的心思,但眼見周無心唉聲嘆氣,終究有些不忍,想了想道:“周神捕,小女子倒是有一事相告,只是......還不能完全確定!”
周無心回過神來:“請講。”
連彩雲道:“當年耶律蒼龍南下挑戰我大宋宗師,曾將玉貓九命分散交予九方勢力,周神捕還記得吧?”
“當然!”
周無心神情瞬間凝重起來,反應也極快:“你的意思是,當年給到藏劍山莊的那一件‘翡翠玉貓’,出了問題?”
展昭解決了玉貓九命的過程裏,基本確定狀態的是五命,即清靜法王手裏的“光之命”、大相國寺的“覺之命”、老君觀的“神之命”、青城派的“劫之命”,最後就是紫陽真人之母白露的冰封之軀,也就是神祕的第九命。
但除了上述五命外,還有四命,耶律蒼龍將“靜之命”給了少林寺,“靈之命”給了藏劍山莊,“精之命”給了丹霞派,“氣之命”給了白鹿書院。
這四個地方有的在江南,有的在關中,展昭當然不可能一個個跑下來,將玉貓收回,武林各派各自爲政,也不方便做這樣的事情。
所以他是由大相國寺和朝廷將事情的利害關係寫明,傳給四派,讓他們切勿中了遼人的圈套。
當然從各派的應對來說,無論是清靜法王、持湛方丈還是復陽子,都沒有中計,青城派的劫難,究其根本還是因爲紫陽真人救母倒下,關心則亂。
當時這樣關照一番,也認爲足夠了,待得波及天南的大案結束,展昭出使遼國,又往西夏一行,至今也過了快三年的時間。
算算當年耶律蒼龍南下的時日,玉貓四命存放在四大門派手裏,已經有五年的光景。
若不是連彩雲提及,周無心都險些將這件事忘了,此時馬上聯繫起來:“莫非藏劍山莊出現的種種事端,與他們手中的‘靈之命’有關?”
連彩雲道:“我不久前收到展大哥的信件,他在信中提及,這所謂的‘玉貓九命’其實就是‘天人遺蛻”,看似對武者有着無與倫比的誘惑,背後卻蘊含着莫大的風險!”
周無心道:“所以易吞鯨沒能抵擋住這個誘惑,接受了‘靈之命'的‘饋贈”,這才惹出了種種禍端?”
連彩雲學會了那位的嚴謹,關照道:“不能確定,只是有這種可能。”
周無心想了想道:“不是在下不信任,但此事必然隱祕至極,你又是怎麼確定,藏劍山莊內的‘玉貓九命’發生變故的呢?”
“它能夠分辨出‘玉貓九命’的氣息!”
連彩雲輕撫着肩頭玉貓溫軟的背毛:“我此來姑蘇城,本是發現近來有不明勢力在江湖中散播謠言,挑撥各派,想追查幕後之人,也順道至藏劍山莊拜訪,澄清誤會。誰知剛到山莊附近,它便渾身毛髮倒豎,低吼不止,我想
到了‘玉貓九命’的禍患,就不再通報,而是直接入內一探!”
周無心趕忙問道:“可有發現?”
連彩雲道:“藏劍山莊有一處禁地,名爲“劍獄’,‘靈之命'的氣息正是從其中溢出,只是那處有一位宗師坐鎮,我未能完全避開其探查,與他交手數招後,爲免打草驚蛇,只得先行退走。”
周無心結合這位那隱約的壓迫感,隱隱感到對方恐怕不只是仗着輕功身法,在宗師武者手下逃得一命那麼簡單,心中既驚且佩,鄭重抱拳:“多謝連姑娘告知此等祕辛,六扇門承情,自當覈實真相。”
連彩雲回禮:“周神捕小心,還望貴司能早日查明一切,免生大亂。”
周無心眼中銳光一閃:“請仙子拭目以待!”
然後接下來十日,六扇門啥也沒做成。
不是這位四大名捕不給力,實在是藏劍山莊在接連襲擊下提高了十二分的戒備。
各處分莊高手陸續調回,莊內劍氣晝夜沖霄,巡哨弟子五步一崗,十步一卡,連山莊外圍五裏內的河岸林道皆佈滿暗樁機關。
六扇門的捕快莫說探查,便是稍稍接近,亦會立即觸發劍陣警示。
周無心親自帶隊,也鎩羽而歸後,已是一籌莫展。
正當他苦思破局之策時,一個驚喜的消息傳來:“什麼!公主的船這麼快就到江南運河了?”
“速備儀仗,隨我親迎!”
姑蘇間門碼頭,漕船如織,人聲喧沸。
周無心立於人羣之前,官袍肅整,目光卻緊緊鎖着運河遠方。
直至一艘艘官船緩緩破霧而來,正中船頭那道挺拔如松的硃紅身影映入眼簾時,他心中懸了許久的大石,才終於落地。
幾乎是同時,三抹倩影自兩個方向輕盈掠出,如燕投林般朝着船頭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