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那張進攻路線圖的標註,從二號食堂到通往中層的主樓梯井,需要先穿過工人宿舍區的東側走廊,再途經地表車間區,最後接入下行貨運坡道。

宿舍區已經走完了,鐵板封死的窗口和沙袋堆砌的走廊盡頭印證了地圖上的一些標註。

現在隊伍正行進在車間與坡道之間的過渡街道裏。

羅夏走在隊伍左側,雙子星的槍口壓低,斜指向前方兩米處。街道比之前窄了一截,兩側牆壁從鉚接鋼板換成了更厚的鑄鐵壁板。

每當經過一個岔路口,他就會抬起左拳。

身旁四個人同時剎住腳步,槍口各自轉向責任扇面,靜聽響動。

直到確定沒有異常,羅夏纔會放下拳頭,繼續前進。

這套流程他們已經重複了七次。

前兩次停下來的時候傑克還嘀咕了一句“隊長你是不是太緊張了”,到第三次他就閉嘴了——第三個岔路口的右側街道中部,藏着一座尚能開火的單管速射炮臺。

羅夏其實早在百米外就看見它了。《指南》的三維地圖不止能顯示眼前的街道,連腳下開始陸續出現的地下隧道他也能看到。

但他不可能跟個先知似的告訴隊友前方有什麼危險,所以他堅持每個路口都檢查一番,讓“發現危險”這件事看起來像正常巡查的結果。

況且確實有一些機關、炮臺的位置十分陰間。就算羅夏開圖了,他也沒那個信心能發現地圖上的所有危險。

越往主樓梯走,通道兩側的建築就越高大、越密集。路燈依舊被體溫喚醒,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但同時多了更多的鋼樑和管道。

羅夏的眉頭漸漸皺緊了。

地圖上,前方區域正陸陸續續地冒出一些......能動的東西。

那些東西不像之前遇到的固定炮臺,它們的位置在緩慢地移位。幅度不算大,像是沿着固定軌跡反覆擺動。大多數的形狀是細長的,從天花板或牆壁上延伸出來,就像機械臂。

他沒法確認。地圖只呈現輪廓與運動趨勢,清晰度並沒有那麼高,也不會染色。

那些東西可能是仍在執行四十年前最後一條指令的自動化生產臂,也可能是被改裝過的防禦裝置——在這座有過內鬥的空島上,兩者之間的界限恐怕早就模糊了。

羅夏把這些信息默默咽回肚子裏,面上沒有露出半點異樣。

“前面應該是工廠車間了,所有人多加小心。”他只說了一句。

隊伍穿過一道大門,踏入了一座巨大的裝配車間。

車間縱深超過四百米,層高近二十米。停機的液壓衝壓機矗立在兩側,活塞桿停止在行程的最高點,像舉起拳頭的巨人。

然後他就看到了地圖上一直在動的那個位置。

那裏不斷傳出聲音,是種有規律的巨響。

咚,咚,咚。

羅夏握緊雙子星,做了個手勢。隊伍壓低身形沿那一處陰影推進。

聲源越來越近。

拐過最後一臺鉚接臂的底座,羅夏看見了。

那是一條有軌生產線。

紅熱的鋼坯從一座仍在燃燒的小型熔爐口滑出,落上輥道。

輥道帶着它緩緩移動,經過第一臺衝壓機時,液壓臂落下。

咚——

鋼坯被壓成標準形狀。再滑入切割工位,液壓夾鉗合攏,頭頂切刀垂直落下,刀刃碾過紅鋼面,火星飛濺,一截尺寸精確的坯料就被齊整切斷。

托盤滿了之後,另一隻機械臂把它推到旁邊的堆放區。

堆放區的成品堆了足有三米四高,一層疊一層,整整齊齊。

差分機控制櫃嵌在生產線側面的壁龕裏,紙帶正勻速穿過讀取頭,打孔的指令帶動着凸輪和連桿,精確地控制着每個工位的動作時序。

這條生產線竟然就這樣獨自運轉了四十年,忠實地執行着一條再也沒有人需要的指令。

羅夏的目光卻被生產線末端堆積的半成品釘住了。那些毛坯件每一塊都有半人高,弧形截面,加強肋、預留的鉚接孔位——無論怎麼看,都不是普通武器或車輛的零部件。

這些東西......到底是造什麼用的?

他皺着眉,伸手比了比最近一塊毛坯的厚度,這個尺寸裝甲列車都用不上。

“隊長。”卡修斯的聲音從控制櫃旁邊傳來。他正用袖口擦拭着櫃門內側一塊半鏽的銘牌,“這是I-AE絕密,特別管控。”

其他人一愣,這什麼意思?

“它和‘凱撒之錘’是同一個密級。”卡修斯緩緩說道。

衆人這才反應過來,根據他們上次的調查,凱撒之錘項目確實遷移到了第三浮空兵工廠。

羅夏的心臟猛跳了一拍。

難道這些就是【凱撒之錘】?

他盯着那些巨大的弧形裝甲毛坯件,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

單憑這些部件的曲率,這些預留的關節鉸接孔位,這條生產線的規模......很像是在拼接某種巨型構裝體啊......

羅曼諾夫家的人都這麼瘋的嗎?真打算開高達?

他強行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

但有一件事更加確定了,必須儘快找到控制中樞。

穿過車間後半段的時候,地面的狀況急劇惡化。

漸漸地,地面上出現了一段鑄鐵格柵,有些地方鏽蝕得只剩下薄薄一層鐵皮。

也許是什麼水管爆了,牆壁兩側不斷滲出暗色的水漬,沿着牆面流下來,在地板拼縫處匯成一道道乾涸的鐵鏽花紋,樹根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這裏應該是蒸汽管網交匯段。”卡修斯踩着格柵邊緣謹慎前行,“四十年的冷凝水滲漏,整段地板的結構強度都不能信了。”

話音剛落,咔嚓——

羅夏先聽到了一聲金屬斷裂的脆響。

然後就看到身前的羅蘭猛地往下墜去。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整個沒入格柵裂口,鏽蝕的格柵像鋸條一樣撕咬着他的脛骨護甲,身體猛地向右歪斜,全靠塔盾卡住地面纔沒完全掉落下去。

“羅蘭!”羅夏搶上一步,一手抓住他的肩甲揹帶,凱瑟琳幾乎同時從另一側撲過來,兩人合力往上拽。

羅蘭咬着牙配合發力,小腿從鏽口中抽出來的同時帶下一片碎鐵皮。那些碎片翻滾着落入格柵下方的管溝。

足足十秒,回聲才從深處傳上來。

羅夏看了一眼羅蘭,他的右腳在抽出的時候被鐵框狠狠別了一下。

靴子還在腳上,但右腳踝的角度已經有些不對勁,羅蘭試着點了一下地,臉上立刻露出了痛苦表情。

不是骨折,但崴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