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燕軍大營。
北境不興南方以大布作幕帳,所謂的大營,其實便是指城塞裏頭供諸修議事的殿堂。
此殿主位,理論上該由守將楊天寶坐。
而如今,即便給她天大的膽子,也只能在一旁陪笑着侍候。
不論在海峽的哪一側,富人於權勢跟前,素來是沒有地位可言的。
換在平日,諸位公子見她之時總是一副親熱模樣,猶如真把她當作至愛親朋。
然而楊天寶很清楚,在這些大人眼裏,燕家人和外姓人間,終究隔着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而眼前的這個人,是從來不屑於給她眼中的下位者們任何平起平坐的幻想的。
主位之上,燕王嫡女,國人稱爲四公子的燕潼高高翹起二郎腿,蛇蛟似的狹長雙眸微眯着俯視而下。
她的青袍繡着金邊,寬大的袍袖下白皙的手腕佩着金環,環上銘刻着仙朝終末之時升騰四海之水的惡螭。
恰與燕潼雙瞳中生而有之的蛇形紋路如出一轍。
北境人對於龍族的定義是很嚴謹的,這也是因着上古之時,西海真的有過龍族出沒的緣故。
蛟、螭,乃至諸般同類生物,嚴格而言其實均不算得是真正的龍類。
燕潼瞳中的銜尾蛇,既在她本人看來是螭,在她的角度螭便與龍無異,是她日後必將承繼大統的象徵。
雖然楊天寶認爲,那玩意兒無論怎麼看也只像是蛇便是了。
四公子駕臨,邊燕關諸修自是齊聚此地覲見。
楊天寶卻不曾瞧見燕澄的身影。
燕潼身後,披甲掛錘而立的靈裔女修已然怒容滿面。
似乎只等着姍姍來遲的燕澄甫一露面,便要當頭給他來上一記重錘。
雖然,楊天寶不覺得她能打得過燕澄便是了。
燕潼本人倒是顯得相當耐心,只捧起茶杯輕啜着,忽道:
“三姐將邊關重任交予楊道友,看來確實是沒選錯人。”
“雍地平原上獨產的春毫針,換作是旁人守關,可弄不來如此好物。
她這話全然把身爲守將的楊天寶當作了茶商來評價,楊天寶卻只是微微一笑,躬身說道:
“四公子過獎了。”
“王裔尊貴,怎敢怠慢?”
聽了此言,燕潼的瞳孔微微收縮起來,笑道:
“說得甚好。”
“我燕氏體內流着的是昔年天子之血,而天子們體內流着的,則是上古北煌帝君的仙血。”
“這血脈哪怕只是一滴,哪怕暫且蒙塵在外,也絕不容得半分輕賤。”
諸修中倒有半數不曉得她言下之意,只楊天寶與吳健雄互望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但聽四公子道:
“請公子入殿。”
一道道目光盡皆聚焦於殿門,只見得一人步進殿來,冷白絲袍,簪冠佩玉,仙貴之氣表露無遺。
如若說原先衆人眼中的燕澄,是端麗多於高貴。
此時貴氣卻是蓋過了美豔,倒有幾分儼然不可侵犯的氣象了。
但聽得燕潼輕輕拍掌,悠悠說道:
“好!”
“周室尚朱,而以紫爲奪紫色,謂其妍麗有餘而失正雅之美。”
“我燕氏喜白,公子穿起這一身白袍,倒是比先前那件紫袍要風采照人得多。”
她稱燕澄爲公子,而非兄弟,稱謂上的細微區別立時爲楊天寶所察,使得這老練敏銳的豪商雙目微眨。
燕澄卻笑道:
“四公子此言差矣!”
“周室修行【上陰】,星辰之光曜於黑夜,其色爲紫。”
“周天子本人穿的便是紫衣玄裳,繡十二星辰於其上,系蟠帶,佩白玉。”
“我燕氏既爲姬周血裔,自不會連這點常識也不曾具備,公子何須以儒教的說辭相戲?”
此言一出,衆皆震懾。
對於在場除卻兩位燕姓修士之外的諸修,方纔燕澄所提及的可真稱不上是常識。
世家修士能在六十歲前凝聚仙基,無不是廢寢忘食地日夜苦修,連研習術法的時間也沒有,怎有空閒和機緣去翻閱周代天子的袍飾?
至於上陰二字,更是聞所未聞,全然超出了一衆世家築基的知識範圍。
楊天寶心中暗道:
‘是了,他若非是燕家人,也斷不會曉得這許多在當世已然鮮爲人知的舊事。’
‘也唯有是這些念念不忘興復先祖王業的燕家人,纔會把時間花費在這些無用於道途的瑣事上。’
‘燕潼是在試他底蘊,試他是否存着認祖歸宗的念頭!’
只有燕澄自己曉得,方纔所言絕不是什麼人所共知的常識,而是宗內也絕少流傳的道籍所載。
那道籍的作者署名爲銜琪真人,似乎對周代的歷史極感興趣,洋洋灑灑寫了數萬字的大部頭,花費燕澄不少靈資。
可爲着立好燕氏後裔的人設,這靈資燕澄不得不花,簡直夢迴前世被逼交費補課之憋屈。
四位公子之中,燕潼是唯一一位會刻意讓下人時常感受到彼此間的地位差距的。
彷佛若非如此,便不足以昭示公子之尊貴。
衆人何曾聽過,有人敢以這語氣對她說話?
在不知情的眼裏,燕澄墳頭上的草已有三丈高了。
燕潼卻面無異色,只低眉道:
“不錯。”
“像公子般受過良好教養的人物,莫說北方山中散修,即便是本國的世家裏頭,數十年也難得一位。”
“不知公子家世如何,師承何處?”
聽在不知內情的諸修耳裏,這話簡直是再也正常不過了。
燕國現下是什麼風氣?
逢人必言及家世門庭,見寒生則睥睨作態,遇高門即諂媚巧言,自傲門第,一如南方諸仙貴。
這是周裔的老毛病了,在場的世家修士們對外也未嘗不是如此,千百年來,從未有變。
燕澄卻道:
“小門小戶,怎敢污公子尊耳!”
此言驟聽起來是自謙之辭,卻教四公子的面色一下子冷下來:
“公子姓燕,如何稱得上小門戶?”
燕澄面色不變:
“燕國有多少修士姓燕,莫非人人皆是貴裔?”
“若然人人皆是貴裔,則貴裔不足爲貴。”
“這道理,旁人或許不明白,四公子卻沒可能不明白的。”
燕潼凝視着他,倏然間笑出聲來:
“甚好。”
“各位先行退下,待我與公子說上幾句話。”
正當衆人均鬆一口氣時,又聽她補上一句:
“楊道友,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