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天童幾乎是驟然間便笑出聲來:
“六師姐多慮了!”
“師弟素來最喜與人爲善,就算你不這樣說,我本也打算在突破前把你送到城外去的。
“若非如此,我何必逐走那雪山派女修?只得她與你鬥魚死網破便是!”
白裳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堂堂一位殿上真傳,談什麼與人爲善是不是太好笑了?
動動腦子也曉得,天童既有突破之心,便斷沒可能任由白靈芝和自己這兩個不穩定因素在旁。
而且逐走白靈芝,很大程度上也是爲着讓程霜等人安然突破,作爲對燕澄的交代。
自己卻全然是另一回事。
白裳與天童間並沒有不死不休的矛盾,即便後者想要巴結來歷不凡的燕澄,也是要讓白裳築基的。
否則哪來的【太陽】築基能被燕澄斬殺?
然而在天童眼中,自己則是危險至極的變數。
有鑑於仙宗門人之間近乎沒有的互信程度,誰曉得白裳會不會暗中受了殿主之命,來阻他築基?
雖然白裳清楚,自己從來沒有接受過類似的指令。
但天童會相信嗎?
按着她在殿上多年養成的習慣思維,任何解釋和辯說皆屬無用。
唯有表現得全心全意均在求道之上,天童纔會放心把她放出城外,這便是仙宗門人獨有的交流方式。
然而天童只是淺笑一聲,似乎一眼便看破了白裳粗淺的表演:
“師姐道心之堅,實在令人欽佩。”
“那麼,接下來便請師姐選擇......”
“你是想要像燕師弟和韓嫣般被砸出去呢,還是讓巨像把你像是小石子般扔到城外?”
夜山湖上。
龍首巨像的重拳一擊可不是鬧着玩的,雄壯的體魄和【沉土】一道對身軀力量的加持,使得這一拳的力道,甚至勝過了不少真正的築基修士。
正面承受了這沉重一拳的凌巧屍傀險些當場粉碎。
好在於它解體前夕,燕澄總算來得及與其身形互換,藉着石拳一擊的衝力與韓嫣同赴天際。
底下是湖水,不會摔死的。
燕澄心中如此提醒自己,卻難免仍有不安,緊扣着韓嫣足踝的雙爪只扣得更緊了,猶如十根鋼釘深入骨髓。
【上陰星焰】乘勢破體而入,幽冷徹骨的焰火自內而外,登時將韓嫣的雙足點燃!
這焰火遠遠勝過寒炁一道的任何術法,任憑韓嫣靈力寒息再強,也無法將其消解,只能催動體內玄符相抗衡。
【補炁吞靈玄符】【生骨活血玄符】【三陽融雪玄符】
然則在上陰極星高渺無比的冷徹焰火之下,人間第一流的玄符手段盡皆黯然失色。
失去地脈靈力補益的韓嫣別無選擇,只抬首望向頭頂。
但見冷白銀盃如同星辰熠熠,掠過長空與她相伴。
只聽得這位真君血裔低聲呢喃:
“此時此刻,你依然照耀着我......”
“是因着已然認定我爲容器了嗎?即便我自以爲把分寸拿捏得很好,與地脈間的連接,也似乎已超出了限度。”
“如此一來,一旦領受這杯中物,下一刻的我也就不見得是我了。”
“然而......”
她的聲線驟然變得輕緲,驅使得燕澄抬頭上望,只見得這女修冷白瞳中有異樣神光閃過:
“那也總比教一個太陰魔修宰掉要好!”
只見她輕輕拋去夾於指間的銀白長針,五指一張,白玉般的手掌便往燕澄頭頂拍落,其勢甚緩,卻彷彿帶着山嶽之沉重。
【持玄撫頂玄符】!
她身上九符,唯有這一道玄符,在近古諸門戶的道書中能得一句仙符之稱呼。
也唯有這一符,始創於東樓天君之手,未曾刻於天羽真君韓青之身,卻在韓氏四百年而得的這位真君傳人身上顯露光華。
玄符之重,不在於靈息法力,而是純粹無比的位格壓制。
在像韓嫣般的一位練氣巔峯修士手底使出,足以瞬間壓制任何同境!
直至此刻之前,諸修均不曾給韓嫣以一對一的機會,因而這玄符也始終無用武之地。
唯有這一瞬間,燕澄體內的【承影】神妙全速運轉,試圖將他的位格提升至超乎練氣巔峯的境地。
卻註定徒勞無功。
原因無他,這神妙再怎麼把燕澄的位格提升,他本人的上限終究爲其境界所限制。
韓嫣卻全然不同。
與寒鐵城地脈間的深度連接,已然使得這女修生出本質上的蛻變。
她的位格正如她的威能般不再受限於境界,而是一條腿邁過了練氣之上的門檻。
即便是在上古、近古仙道遠較今日鼎盛之時,亦不曾有過像如此般超乎常理的光景。
韓嫣的存在,已然超乎了古往今來任何修士所能想像。
縱然是當年以《澄靈駐世仙法》與雪國福地相連的天羽,亦不曾因而便跨過結嬰境的門檻。
然則正因着身爲本體的韓嫣境界太低,而天聖盃與寒鐵城共同施加於其身的偉力又着實太高。
方纔造就了此時此刻,這位可勉強以“半步築基”四字形容的異樣存在。
玄符如高山壓頂,無可規避。
身在半空的燕澄,也已失卻了以往百模千樣的騰挪手段。
不待手掌加身,他的身形便即化月白,真身則瞬間浮現於空中稍低處。
只一息間,位於他原本所處位置的月璃身已然替劫,憑空散作滿天月華。
韓嫣的身形卻凝滯在原處。
月華散落一刻,冷白劍光如流星倒飛而起,徑直穿透了她的小腹。
《八葉浮萍劍經》中的【流星趕月】。
簡明的劍勢,極致的高速,始終是教這部劍經遠勝於同時代任何著作的高明之處。
周時,青萍曾以這劍經中一式殘劍便練就劍意,稱雄北麓,莫敢仰視。
數百年後的當代,燕澄同樣是動用了劍經中的這一式,將蔽月宮外的巨人屍傀斬殺當場。
如今的燕澄,雖然自問在劍道天賦和所費心血上,均難望劍仙之項背。
但要是抱着一整部劍經,卻連一個畢竟未至築基境界的韓嫣也料理不了,那麼他就真的可以自刎歸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