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恪也是世代名門,只是略微思索幾瞬,就知道了馬忠的言語是從何而來,於是笑着應聲道:“使君方纔所誦之句,莫非出自司馬相如的上林賦?”
“正是上林賦。”馬忠點頭應道,“八川分流,灞、滻、涇、渭、...
姜維策馬西行,晨光微露,秦嶺餘脈的山影尚在薄霧中浮沉。他身後百騎銜枚疾進,蹄聲如鼓點般敲在黃土道上,驚起幾隻棲於枯枝的寒鴉。龐宏勒馬緊隨其側,麴令則率其餘人馬壓陣,甲冑未卸,刀鞘輕叩馬鞍,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這一百騎皆是從漢中、天水兩路精挑細選而出,非但通曉隴右地形,更熟諳羌胡言語、鮮卑號令——此番所謀者大,非萬全之備不可託付。
日頭漸高,渭水北岸的平原豁然鋪展,麥茬殘存,田埂縱橫,偶見野兔竄過溝壑。遠處煙塵微揚,一隊旌旗已隱約可見:青底白鶴銜芝紋大纛迎風招展,旗下步騎相雜,隊列嚴整而不滯澀,顯是久經操練之師。姜維抬手止住衆人,眯眼遠眺片刻,忽而脣角微揚:“費使君果未誤期。”
話音未落,前方斥候已飛馳而至,翻身下馬跪稟:“啓稟鎮西將軍!費大將軍已於昨日申時入營,今晨卯時整軍出營,正向武功方向緩進,聞將軍親至,特遣前部司馬李恢率五百精銳迎候!”
姜維頷首,撥轉馬頭,朗聲道:“傳令,整束甲冑,列雁行陣,勿失儀容。”龐宏應諾,立命親兵執旗而前,三面玄色將旗依次展開:左書“漢”字,右書“維”字,中懸一柄青銅劍形徽幟,劍鋒朝東——此乃姜維自領漢中偏師以來所設新幟,取“斷魏之喉、貫秦之脊”之意,軍中呼爲“斷喉旗”。
不多時,李恢率五百步卒列於道左,甲冑森然,矛戟如林。見姜維一行馳近,李恢趨前十餘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竹簡:“奉費大將軍鈞令,呈送軍情急報並手書一封,請鎮西將軍親啓!”
姜維下馬接過,未即拆封,先向李恢還禮,而後轉身將竹簡交予麴令:“取火漆封印,速驗真僞。”麴令肅然領命,自懷中取出銅鑑、火石、蜂蠟,當場驗過印文、竹節刻痕與墨色深淺,又以鼻嗅其墨香,確認無誤後方低聲稟道:“確爲費公親筆,封泥未啓,印信無僞。”
姜維這才拆開,目光掃過第一行字,眉頭倏然一緊。
竹簡正文僅百餘字,卻字字如釘:
> “槐裏郭淮已遣三路斥候,盡出槐裏北門,沿渭水西岸探至茂陵東三十裏;又遣輕騎二百,繞道西北,穿汧陽故道,直撲陳倉南谷口。其意昭然:欲窺我軍虛實,更試我軍是否真有圍城之志。另據細作密報,長安魏軍三日前已發‘虎符七道’,調京兆尹、左馮翊諸郡屯田兵六千,盡數匯於咸陽渡口,晝夜造筏,似欲自渭水東來馳援。費某以爲,郭淮非但不懼圍,反欲誘我深入,以待援軍合勢反撲。伯約慎之!”
姜維默然半晌,將竹簡遞與龐宏,自己卻仰首望天。秋陽刺目,他卻似未覺灼熱,只將右手緩緩按在腰間環首刀柄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龐宏讀罷,亦面色凝重:“郭淮老辣,竟早識我圖謀……”
“非他識得,”姜維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極清晰,“是他不得不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渭水南岸起伏的丘陵,又落回竹簡末尾那句“費某以爲”四字上,嘴角牽出一絲極淡的弧度,“費使君說得對——郭淮不怕被圍,怕的是被圍之後,我們仍敢打援;怕的是我們明知長安援軍將至,卻仍敢分兵扼守茂陵,更敢將主力置於槐裏與長安之間那片開闊之地,堂堂正正,邀其來戰。”
他旋即翻身上馬,馬鞭輕揚,指向西北方向:“走!去見費使君。他既已識破郭淮之試探,必已佈下反制之策。我等且看他如何教郭淮明白——圍城打援,從來不是逼他出城,而是逼他……非出不可。”
一行人再不耽擱,縱馬疾馳。半個時辰後,大軍主力營地已在望。轅門高聳,鹿砦森布,營內炊煙裊裊,卻無喧譁之聲,唯聞號角三響,低沉悠長,如龍吟於淵。姜維未入中軍帳,徑直策馬至一處臨時搭就的木臺之下。臺上正有一人負手而立,身着素色深衣,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青綢披風,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古樸,隱有寒光流轉。此人並未回頭,只聞馬蹄聲近,便朗聲笑道:“伯約來得正是時候——剛煮好一甕新豐醪,溫而不烈,正可解秋燥。”
姜維躍下馬來,整衣正冠,深深一揖:“費公。”
費禕轉身,面容清癯,雙目卻亮如寒星,鬢邊微霜,卻不見老態,反添幾分沉毅。他上前扶起姜維,目光在對方臉上逡巡片刻,忽而一笑:“你眼中火氣未消,心卻已靜了八分。很好。”
二人並肩登臺。臺下早已設案,陶甕、竹勺、粗陶碗俱已齊備。費禕親手舀酒,斟滿兩碗,遞與姜維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卻不飲,只望着碗中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動,徐徐道:“郭淮遣斥候西探,我已令李恢率三百弩手埋伏於茂陵西側十裏坡,專候其輕騎;又遣趙雲之子趙統引兩千騎兵,假作糧隊,自陳倉南谷口佯動,引其西北一路探馬追擊,至今未返——想來已被趙統繞至後方,截斷歸路。”
姜維眸光一跳:“趙統?他……”
“他昨夜親至我帳,說父親臨終前曾言,‘若漢室再興,必在關中;若關中再定,必在渭北’。”費禕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他求我允他率本部爲前鋒,我不允。他便立誓,此戰若不得前鋒之位,願解甲歸田,永不再提兵事。”
姜維默然良久,終將手中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直衝肺腑。他放下空碗,目光灼灼:“費公既已佈下羅網,那郭淮的援軍呢?咸陽渡口的筏子,造得如何了?”
費禕終於也飲盡一碗酒,伸手從案下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徐徐鋪開。圖上墨線縱橫,標註密密麻麻,其中一條硃砂所繪之線,自咸陽渡口蜿蜒而西,直指槐裏東北三十裏處一片赭紅色標記——正是茂陵。
“我已令王平率五千步卒,星夜兼程,搶在魏軍筏隊離岸前,佔據茂陵東側‘鷹愁澗’。”費禕指尖點在硃砂線上,“此處兩壁如削,僅容三騎並行,澗底亂石嶙峋,雨季常有山洪。王平若能據守三日,魏軍筏隊縱有萬人,亦只能棄筏步行,繞道北上。而繞道……”他手指一移,落在渭水北岸一處名爲“蘆花灘”的溼地,“此處秋後盡是淤泥,重甲難行,輕騎陷沒,輜重寸步難移。”
姜維俯身細看,忽而抬眼:“若魏軍不走蘆花灘,改由渭水南岸直撲槐裏呢?”
“南岸?”費禕搖頭,笑意微冷,“南岸有我三千水軍,艨艟二十,硬弩三百具,箭鏃皆淬以巴豆汁——射中者,腹痛如絞,三日不能持矛。更不必說,南岸多爲魏國舊屯田區,百姓十戶九逃,田廬荒蕪,魏軍若渡,無糧無舍,反成困獸。”
姜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他忽然問:“費公,朝廷若允此策,所需之糧秣、軍械、賞格,尚書檯可支應得及?”
費禕目光一凝,隨即鄭重點頭:“蔣琬雖已病臥沔陽,然臨行前,已將尚書檯印綬暫交於我,並留密札一道。”他自懷中取出一卷素帛,展開一角,露出“蔣”字朱印,“其上明言:凡關中戰事所需,無論鉅細,‘悉聽費禕便宜施行,事後補奏’。另,郭攸之已親督三萬民夫,自漢中起運第二批糧草,預計十月朔日可抵褒中;蜀中犍爲、巴西二郡,亦已徵發鹽鐵船隊,順嘉陵江而下,轉道斜谷,最遲十月十五,當至郿縣倉。”
姜維霍然抬頭:“費公……您早已決意促成此事?”
費禕不答,只將手中空碗輕輕放回案上,碗底與陶案相碰,發出一聲清越脆響。他望向遠方槐裏方向,秋風拂動其披風下襬,獵獵作響:“伯約,你可還記得,七年前五丈原退兵之時,丞相病榻之上,握着我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姜維身形一僵,喉結微動,卻未出聲。
費禕緩緩道:“他說:‘……漢祚之興,不在守成,而在拓疆;不在惜身,而在用命。若後繼者畏首畏尾,徒以小利苟安,則漢室終將如沙上之塔,看似巍峨,一潮即潰。’”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如金石墜地:“那時你說,丞相遺志,維當死守。可今日,你問我是否決意促成——你忘了,當年在五丈原,在丞相靈前,你也曾對我發誓:‘費公若主軍政,維必竭股肱之力,助公成此大業。’”
姜維雙目驟然溼潤,卻強忍未落。他深深吸氣,再吸氣,直至胸膛高高鼓起,而後緩緩躬身,額頭幾欲觸地:“費公,姜維……再無疑慮!”
費禕上前,雙手扶住其臂,力道沉穩:“好。那便依你我初議——即日起,軍中整飭,凡參與此戰之士卒,無論漢羌鮮卑,皆按戶籍授田,田契由尚書檯與雍州牧府聯署;鮮卑首領軻比能之侄,已至軍中,我已許其‘歸義侯’爵,食邑千戶;羌渠帥燒當、滇良,各加‘鎮西將軍’銜,賜金印紫綬;至於軍中士卒,此戰若勝,每人增發一年軍餉,陣亡者撫卹加倍,其家三代免賦……”
姜維聽得心潮澎湃,卻忽聽費禕話鋒一轉:“然,有一事,我須與你剖明。”
“請費公明示。”
費禕凝視着他,一字一句道:“此戰若敗,我費禕,當自縛詣闕,向陛下請罪;而你姜維——需即刻整軍,退回漢中,固守棧道,十年之內,不得再言北伐。”
姜維身軀一震,抬眼直視費禕。秋陽之下,兩人目光交匯,如兩柄利劍在虛空相擊,錚然有聲。良久,姜維緩緩點頭,聲音低啞卻斬釘截鐵:“唯費公之命。”
費禕終於展顏,拍了拍他肩膀:“走!入帳。我已命人將輿圖重新繪製,標註敵我兵力、地形、糧道、水文……連渭水秋汛漲落時辰,都請太史令推算清楚,寫在圖側小字裏了。”
二人並肩下臺,步入中軍大帳。帳內燭火通明,一張丈許見方的巨幅牛皮地圖鋪於中央,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營壘烽燧,無不纖毫畢現。數十名參軍、主簿伏案疾書,墨香氤氳。見二人入內,衆將齊齊起身,抱拳肅立。
費禕徑直走到圖前,手指劃過槐裏、茂陵、咸陽、蘆花灘、鷹愁澗,最後重重一點,落在渭水北岸一處名爲“野狐坡”的丘陵上:“此處,便是決戰之地。郭淮若困守槐裏,必待援軍;援軍若至,必欲搶佔野狐坡,居高臨下,與槐裏守軍呼應。我軍若欲全殲,便須在此,將援軍與守軍,一併拖入泥潭。”
姜維俯身細看,只見野狐坡地形奇特:北接莽莽隴山餘脈,南臨渭水彎道,坡頂平坦開闊,可布十萬之衆,然坡下兩側,卻各有兩道天然深塹,宛如大地裂口,秋後乾涸,卻遍佈鬆軟黃沙——若重騎貿然衝鋒,極易陷蹄;若步卒結陣而進,沙地鬆軟,陣型必散。
“費公,”姜維指着深塹問道,“此地若爲戰場,我軍當如何佈陣?”
費禕微笑,指向圖上兩道深塹之間,那一片相對堅實的黃土臺地:“此處,我欲設‘鐵壁陣’。前排長戟手三千,盾如山嶽;中列強弩手五千,箭雨覆地;後排,則是……”他指尖一頓,目光如電,射向姜維,“……你親自統領的五千漢中銳士,配新鑄‘破甲錐’三千柄,專破魏軍重甲。此陣不動如山,一動如雷。郭淮援軍若至,必傾力衝擊此處。而你……”
他停頓片刻,聲音陡然拔高,如裂雲霄:“……便在此,斬其帥,奪其旗,破其膽!”
帳內霎時落針可聞。燭火噼啪輕爆,映得姜維眼中血絲密佈,卻燃燒着一種近乎悲壯的火焰。他緩緩解下腰間環首刀,雙手捧至費禕面前,刀尖朝下,刀柄向前——這是軍中最重之禮,意味着將性命、軍權、乃至全部榮辱,盡數交付。
費禕沒有推辭。他伸出雙手,穩穩接過那柄跟隨姜維征戰多年的環首刀,刀身微涼,刃口卻似有血光隱隱流動。他將其鄭重插入身旁一尊青銅劍架之中,刀柄朝外,寒光凜冽,正對着帳門方向。
“傳令!”費禕的聲音響徹全帳,字字如鼓,“即刻起,全軍進入‘鐵壁’狀態!各部校尉,一個時辰內,攜本部將佐,赴此受命!”
“喏——!”數十聲應諾轟然炸響,震得帳頂灰塵簌簌而落。
帳外,秋陽已攀至中天,光芒萬丈。渭水湯湯,向東奔流,彷彿一條銀帶,纏繞着即將燃起烽火的古老土地。而在更遙遠的南方,漢中沔陽,劉禪正立於宮城高臺之上,手持一封來自前線的八百裏加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後,郭攸之垂手而立,目光掃過陛下手中帛書末尾那枚新加蓋的、尚帶餘溫的“雍州牧”硃砂大印,嘴脣微動,卻終究未發一言。
風過臺閣,捲起劉禪寬大的袍袖。他久久佇立,凝望北方,彷彿要穿透千山萬水,看見那正在渭北平原上悄然鋪開的、一張以十八萬將士爲經緯,以關中沃野爲畫布,以漢室國運爲墨的——巨大棋局。
而棋局之上,第一枚黑子,正由姜維親手,按向野狐坡那片沉默的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