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來。”
“這墟國,也稱不上什麼名門正道。”
“都說燕齊宗門是松陽遺脈,而松陽派是凌墟界最大的魔門……但實際上,燕國五宗,看上去都比那墟國不渡川正派的多。”
“雖齊國渡情宗確實...
陳業指尖在窗欞上輕輕一叩,三縷青煙自他袖口悄然逸出,無聲無息纏上隔壁房門縫隙——那是他早先佈下的“凝神鎖息陣”的引線。菸絲微顫,如活物般吞吐呼吸,門內氣息驟然一滯,繼而變得粗重、紊亂,夾雜着斷續的喘息與骨骼摩擦的咯吱聲。
來了。
陳業眸光微沉,起身時衣袍未動分毫,人已立於門前。他並未推門,只將手掌覆於門板之上,掌心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金色光膜,光膜中央,赫然映出屋內景象:拓跋佑正半跪於地,脊背弓如滿弓,脖頸青筋暴起,額角血珠混着冷汗滾落,在身下積成一小灘暗紅。他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紫黑翻卷,竟有細小的黑色藤蔓狀紋路正一寸寸向上攀爬,似要蝕入肩胛骨中。
“陰煞蝕脈……渡情宗的‘九幽鎖魂藤’?”陳業眉峯微蹙。
這藤紋並非天生,而是被強灌入體的禁制殘餘。拓跋佑能從李家爆炸中活下來,又硬扛着本源重傷逃至愁雲口,靠的恐怕就是這禁制壓制了傷勢——可如今禁制反噬,說明他體內那點殘存的魔元,已被逼到了油盡燈枯的臨界點。
門內,拓跋佑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如血,瞳孔深處卻燃着兩簇幽藍鬼火。他喉頭滾動,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右手五指驟然插入自己左肩斷口,狠狠一扯!血肉撕裂聲令人牙酸,幾根纏繞着黑霧的細藤被硬生生拽出,斷裂處噴濺出墨綠色黏液,腥氣沖天。
“噗——”
他噴出一口濁血,血霧在空中尚未散開,便被陳業袖中倏然掠出的三道金線絞得粉碎。金線迴旋,如游龍歸穴,隱入陳業指尖。
“再扯,你這條命就真歸九幽了。”陳業聲音不高,卻像一柄冰錐,直刺拓跋佑識海。
拓跋佑渾身一僵,赤紅雙目死死盯住門板,彷彿能透過木紋看見門外之人。他喉嚨裏咕嚕作響,終於擠出嘶啞破碎的字句:“……丹……藥……給我……解……毒……”
“解毒?”陳業低笑一聲,袖袍微揚,一粒龍眼大小的赤紅丹丸浮於掌心,丹紋如龍鱗流轉,藥香清冽中裹着灼熱靈息,“此乃‘燃髓續脈丹’,專治你這種……經脈寸斷、陰煞蝕骨之症。服下它,一個時辰內,你斷臂重生有望,本源之傷亦能穩住三日。”
拓跋佑瞳孔驟縮,喉結劇烈上下滑動。他當然認得此丹——此丹需以三階火蛟精血爲引,輔以七種極陽靈草煉製,是渡情宗鎮宗療傷聖藥之一,尋常弟子求一枚而不可得。可眼前這年輕修士,竟隨手拈來,語氣隨意得如同遞一碗涼茶。
“條件。”他喘着粗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聰明。”陳業指尖輕彈,赤紅丹丸緩緩飄向門縫,“你替我辦三件事。第一,明日辰時三刻,帶我混入渡情宗山門‘忘憂坊’——你身上有宗門特製的‘醉生符’,可避巡山傀儡耳目;第二,三日內,我要知道渡情宗‘玄陰洞’近三個月進出名錄,尤其留意是否有外來高階修士攜特殊容器進入;第三……”陳業頓了頓,目光掃過拓跋佑肩頭那幾縷尚未消盡的黑霧,“把你體內那道‘九幽鎖魂藤’的引子,交給我。”
拓跋佑猛地抬頭,眼中血色翻湧,竟透出幾分驚駭:“你……你怎麼知……”
“我怎麼知道你被下了‘鎖魂藤’的母種?”陳業打斷他,脣角微勾,笑意卻冷如霜刃,“因爲給你種下此藤的人,此刻就在愁雲口。她怕你泄露李家爆炸真相,更怕你活着去見渡情宗那位‘玄陰真人’——所以留你一口氣,讓你替她當誘餌,引出所有窺探渡情宗的勢力。”
拓跋佑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肩頭那幾縷黑霧彷彿感應到什麼,竟微微蜷縮,發出細微的悲鳴。這反應,比任何言語都更確鑿。
門內死寂。
唯有拓跋佑粗重的喘息與血液滴落地板的嗒嗒聲交織。
半晌,他伸出染血的右手,掌心攤開,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漆黑種子靜靜臥着,表面佈滿蛛網般的銀色細紋,紋路中心,一點幽光如將熄未熄的螢火,明滅不定。
陳業伸手接過。種子觸手冰寒,甫一入掌,他袖中那枚盛放天香玉露的玉瓶竟微微一震,瓶內清澈液體無風自動,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陳業眸光一閃,不動聲色將種子收入儲物戒,另一手則將燃髓續脈丹精準推入門縫。
“含住,莫咽。”他吩咐道,“藥力爆發時會燒灼經脈,忍住別叫出來——若驚動旁人,你我皆死。”
話音未落,門內已傳來拓跋佑壓抑到極致的悶哼,緊接着是骨骼噼啪作響、血肉蠕動生長的恐怖聲響。陳業轉身回房,順手在門上補了一道隔音禁制。
客棧走廊盡頭,知微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那裏,素白衣裙纖塵不染,手中捧着一隻青瓷小碗,碗中溫水映着窗外天光,澄澈如鏡。
“師父。”她聲音輕緩,遞上碗,“徒兒備了淨手的水。”
陳業洗淨指尖殘留的一絲陰煞寒氣,抬眼看向知微。少女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可那陰影邊緣,分明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銀色細紋,正隨着她呼吸微微起伏——與方纔拓跋佑掌心那枚種子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陳業目光微凝,卻未點破,只接過青瓷碗,指尖在碗沿不經意一劃。一道微不可查的靈力絲線悄然沒入水中,水面倒影裏,知微髮髻間那支素銀簪子的頂端,一點幽光倏然亮起,隨即又黯淡下去。
“今兒呢?”陳業問。
“師妹在後院練火訣。”知微答得平穩,眸光清澈,“她說……今日的火苗,比昨日大了半寸。”
陳業點點頭,將空碗遞還,指尖無意間拂過知微手腕內側。那裏皮膚細膩如初雪,可陳業卻清晰感知到,一縷極細微、極隱晦的陰煞之氣,正蟄伏於她腕脈深處,如冬眠的毒蛇,靜待春雷。
他收回手,笑意溫和:“去吧,看着她些。火訣躁烈,別燒了客棧。”
知微欠身,退入廊柱陰影。青衫身影消失的剎那,她袖口垂落,露出半截皓腕——腕骨內側,一點銀色細紋悄然浮現,形如新月,與拓跋佑種子上的紋路,嚴絲合縫。
陳業踱回自己房間,反手關上門。他並未點燈,任由昏暗籠罩全身。手指探入懷中,取出那枚漆黑種子,又取出天香玉露的玉瓶。兩物並置,瓶中藥液漣漪漸密,種子表面銀紋嗡嗡震顫,彷彿活物在回應某種古老召喚。
“原來如此……”陳業低語,指尖凝起一縷純陽真火,小心翼翼烘烤種子背面。銀紋在火光中扭曲、延展,竟在種子表面勾勒出一幅微型地圖——山川蜿蜒,雲霧繚繞,正中一座孤峯拔地而起,峯頂石碑上,三個古篆若隱若現:不渡川。
玉瓶中的天香玉露,此時徹底沸騰,化作一縷乳白霧氣,嫋嫋升騰,霧氣之中,隱約浮現出一張女子側臉——眉眼溫婉,嘴角噙着三分疏離笑意,正是妙方道人曾給他的那幅畫中人。
陳業眸光幽深如古井。他忽然想起昨夜散修口中那個“華嶽府瘸子”的妹妹,花鏡心。那少女純陰之氣外溢,卻偏偏帶着一股……被強行馴化的、屬於不渡川功法的痕跡。
“鼎爐?不……”他指尖碾碎一絲霧氣,“是祭品。不渡川需要的,從來不是雙修爐鼎,而是……能承載‘天香玉露’之力的……容器。”
窗外,愁雲口上空,忽有數道遁光撕裂雲層,一前一後掠向城西方向。爲首者周身粉霧繚繞,桃花瘴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泛起迷離波紋;後方數道遁光則漆黑如墨,速度更快,卻無聲無息,彷彿吞噬了所有光線。
陳業推開窗,負手而立。夜風捲起他鬢邊一縷碎髮,露出耳後一道極淡的、新癒合的舊疤——疤形蜿蜒,狀若蟠龍。
他目光追隨着那幾道遁光,脣角緩緩上揚。
“華嶽府,潮湖華丹……還有不渡川。”
“你們送來的,可不是什麼鼎爐。”
“是鑰匙。”
“而渡情宗……”他指尖凝聚一縷金焰,火焰躍動,映亮眼底深處那一抹近乎殘酷的銳利,“不過是我取回老丈人肉身前,順手清掃的……第一塊絆腳石。”
話音落,金焰熄滅。窗外,一道粉紅色桃花瘴氣猛然炸開,如煙花般照亮半座愁雲口。爆炸中心,傳來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嚎,隨即被更濃重的墨色吞沒。
陳業關窗,落鎖。轉身時,袖中滑落一枚青玉令牌,令牌正面雕着怒目金剛,背面則是一行細若蚊足的小字:“靈隱宗·客卿長老·陳業”。
他指尖撫過那行小字,動作輕柔得近乎憐惜。
“大長老,您說的祖師神念傳承……”他低語,聲音散在寂靜裏,無人聽見,“若真有用,爲何靈隱宗,會在羅霄洞天崩塌前夜,連夜焚燬所有丹庫典籍?”
玉瓶中的天香玉露,此時徹底平靜下來,清澈如初。可若湊近細看,那液體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銀芒,正悄然旋轉,彷彿一顆沉睡千年的星辰,終於等到了……喚醒它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