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番話二太太不會明說,不過心裏卻氣個半死。隨便擠了個笑給三太太,便算作打發了。
這晚就把飯擺在了這裏,因缺了丁婠丁妙,丁妘也沒來,故而菜色上精簡許多。席上聽說了丁朗寅如何將那柳解元駁倒,丁姀心中暗生一股讚歎。不似二太太那般蠻橫,丁朗寅依據依禮評斷,當是縱橫風範也。
飯後一家人難得又坐在一起喝茶。丁泙寅掀這茶蓋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一會兒看看二太太,一會兒又看丁姀,輕微搖頭晃腦地嘆息幾句。
丁姀拿眼瞅他,並不問。
丁朗寅此刻是衆兄弟姊妹間領頭的,見丁泙寅這般模樣,便起了關切之意,問道:“泙寅,有什麼話只管說,別吞吞吐吐的。”
二太太三太太纔將目光落到丁泙寅身上去。見果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爲難模樣,二太太便也問:“怎麼以前那猴急的你死了嗎?現如今說句話也能磨蹭半天了。”
“娘,他這不是懂得深思熟慮了嗎?你且容他說一說。”丁朗寅解圍道。
丁泙寅忽地起身道:“泙寅有一事,望二太太三太太八妹成全。”
丁姀抓着茗碗的手倏然一緊,幸而夏枝與芳菲下去拿果子去了,不曾聽到這一句。她心中七上八下,這丁泙寅糊塗蛋不會纔好了傷疤忘了疼吧?若要問自己要了夏枝去,二太太給是不給自己給是不給?
她閉了閉眼,不得不出聲提醒丁泙寅嘴上的輕重,道:“六哥與我客氣什麼,但凡我幫得上的,我都會盡力幫,若我幫不上,也是愛莫能助的。”
二太太頷首:“姀姐兒說的是,你有什麼趕緊說,別吊着人的胃口。”
丁泙寅直起腰背挺起胸膛,在二太太面前跪了下來,磕了個頭,甕聲甕氣地道:“孩兒深知自己有負父親二太太所望,文不得武又不能,實在是丟盡了父親的臉面。孩兒在禁閉中反省自責,方悟出些道理來。現下孩兒求二太太一樁事,還望二太太成全。”
見丁泙寅像是忽然間有魂兒了,二太太樂得直說:“你且起來說,你若是懂事肯上進了,哪怕是求我一百樁事情我也都應了。”
聞言,丁姀猶自緊張。這丁泙寅也太會投其所好了!她怔怔看着丁泙寅那一副善男信女的模樣,忽然間覺得這僞裝實在好笑。
丁泙寅忽而向她投來一眼,作了一揖:“我聽說,八妹與舒大將軍已有婚約?”
果然!丁姀警惕地盯着他。
“是呀,”二太太有些不耐煩了,“莫不是你也要去國公府?這可不是由着你能亂來的……”
丁泙寅摸着後腦勺笑起來:“我哪裏這般糊塗。我……是想請八妹做箇中間人,讓妹夫招我入營從軍。”
“什麼?”二太太喫驚,“你腦子被關壞了嗎?入營從軍豈是你一句話這麼簡單?你自小雖不是錦衣玉食,但也算是嬌養,那從軍的苦,你若喫不得還是別去給你父親下臉了。咱們也不盼你大出息,就想你能安安穩穩娶房媳婦兒有個正經去處就成。這事兒,你父親早有打算,你求了我求了你八妹都沒用。”
丁泙寅登時揪起眉,甩手在旁一坐:“好男兒志在四方,不立業便不成家。”
丁姀心內讚許。丁泙寅這是要讓自己功成名就再光明正大地要了夏枝,這副情懷倒是讓人欽佩。不過……的確傻了些。
二太太突地瞪起眼珠:“你父親近日就要回來,你可收斂着些。這幾日就在屋裏養身子,別的地方都不消亂跑了。”
丁泙寅氣結:“那又與我禁閉有何兩樣?早知如此,就把我一輩子關死在那牢籠裏好了!”
這話才一說,眼見着二太太氣得渾身發抖,衆人就開始勸。
丁姀扯了扯丁泙寅的袖子,將他拉出門去:“六哥好傻,明知二伯母不肯答應,怎還一意孤行?”
丁泙寅滿臉漲紅,現在全身上下都無幾兩肉,這番氣起來更像是要暈厥了似地。握緊雙拳咬牙道:“她們不理解我,連八妹你也不知道我的苦心嗎?我……”喉嚨一哽竟有些哭腔,“我就是以前太糊塗度日了,纔想將來有個安身立命的本錢。我總不能一輩子靠着父親的俸祿家中的田產度日。況且兄弟姊妹衆多,輪到我怕已是少得可憐。不如趁這當下幹出番事業來,也好讓夏枝放心等我。”
丁姀搖頭,這丁泙寅愚則愚極,但性情還是真的。便苦笑着道:“六哥,你若信得過我的話,就先進去向二太太認個錯,你要從軍之事,容你我從長計議。”這也算是個緩兵政策吧?要她現下就跑去舒公府跟舒文陽要求這個,舒文陽非一記白眼射死她不可。
丁泙寅望着她甚似猶豫。
丁姀板下臉孔,不悅道:“六哥倘或不信,就儘管與二伯母去鬧,我也不攔你。”
正巧夏枝與芳菲一道端着果品回來,見他倆站在外頭,便都福身行禮:“六爺八小姐怎在外頭?”
丁泙寅狀似無意地掃過夏枝一眼,便悶聲不吭地閃進了屋。
丁姀啼笑皆非,輕輕搖了搖頭,便也伸腳跟了進去。
這場動亂便在丁泙寅奉茶認錯裏才落幕,衆人又待勸了丁泙寅幾句,方都散去睡了。
這日郎中府倒是靜了,有喜有憂,有過鬧騰有過爭執,終是大家歡歡喜喜的,喜樂勝於悲怒。而侯府裏的幾人卻顯然不好過。
此刻趙大太太正坐在丁婠的牀邊,忍着心氣看她能在牀上裝多久。
屋子裏適才喜兒已經換過一根蠟燭,新燭的火頭有些小,時而炸起段火星,看來不是什麼好的料。喜兒託腮遠遠地坐在角落裏,思忖着趙大太太已經在那裏坐了一個時辰了,紫萍爲她捶腿捏肩好是愜意,好像完全不是來瞧丁婠的。
她嘟囔着嘴,起身爲趙大太太換掉冷茶,正擱下茗碗時,終於瞧見丁婠的手指動了動。於是得了什麼信號似地嚷了一聲:“哎呀,五小姐醒了。”
趙大太太斜眸,溫淡道:“紫萍,去請大夫進來。”
喜兒趕緊將牀上的帳幔放下,頗爲乖巧地道:“稟太太,上回大夫說只要我家小姐醒了的話便是無礙了,還請太太不用擔心。”
趙大太太冷笑着沉吟:“嗯,你倒是體己的丫頭,去把紫萍叫回來吧。”這是顯然要將喜兒也支出去。
牀上的丁婠明顯地動彈了一下,張開眼睛隔着那帳幔開始挖空心思地想,如何與趙大太太談條件。
果然喜兒出去之後,趙大太太便毫不客氣地撥開了簾子,讓丁婠好一個猝不及防,連眼睛都來不及閉上。乾笑着道:“驚動了趙大太太,婠姐兒實在過意不去。”
趙大太太微微一哼,燭光印在她的側臉上,罩下一層黑黢黢的影子:“五小姐是在侯府出的事,老身豈敢不回來。”那語氣顯然不善。
丁婠的臉色轉瞬蒼白,僵笑着半撐起身子:“給太太添麻煩了……都怪我自己不小心,不關旁人的事。多蒙府上二爺相救,否則婠姐兒這條命怕是已休。”
“嗬……你還知道是何人救了你?”趙大太太眯起眼睛,心道好個丁婠吶,竟這般迫不及待地要與她拉開天窗說亮話了。於是拂袖將帳幔放下,轉身撩裙坐回凳上。
丁婠在牀裏捏了把汗,咬着脣輕輕撥開簾子,半披着長髮微攏長衫,眉目幾分孱弱與疲倦,那模樣甚爲惹人憐愛。
趙大太太卻半眼也不甩她,端起那茗碗只管喝茶。
丁婠終沉不住氣了,問道:“不知道……大太太有何打算……”
趙大太太譏誚:“打算?這話得我問五小姐纔對吧?”
丁婠一愣,越發尷尬:“婠姐兒不懂太太的意思……”
“嗬……不消與我打這個啞謎。我且把話擱在這兒,你要入我趙家門,可以,但你需知道,復兒早有婚約,先來後到之理你可懂得?”
“……”丁婠倏地瞪大眼睛,趙以復竟然已經有婚約了?自己千挑萬選竟然找了個最錯的人下手?!一下子如遭雷擊似地呆愣在牀上。
趙大太太果然滿意這副嘴臉,冷嗤道:“此人小姐也認得,相信以後你們也會好好相處的。”
“是誰?”丁婠眼圈一紅,心潮難以入定。
“容家小姐。”
“容小姐?”丁婠難以置信,原來當初容閣老家的二人去明州也並非只是探親如此簡單,早與趙大太太有了口頭之盟,他日入嫁侯府是早晚的事。也就是說,自己早就已經慢了不止一步……她忽然間咬牙切齒起來,瞅着趙大太太心頭惱恨,卻也不得不在面上服帖下來。
見她目不轉睛看着自己,趙大太太忽而笑了笑:“這事兒還是小姐說了算的。我趙家人從來不會虧待他人,今日既然復兒已對小姐有過肌膚之親,只要小姐一句話,我也定爲小姐做主。不過,我也勸小姐爲自己打算打算,小姐年華正茂,難道真要將這歲月盡擲在復兒身上?”(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