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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姀就稍微再坐了坐,便出來了。迎面撞上一早前來串門子的幾位二房姨娘,便一一行禮請了安,方別過各往各處去。
春草“嘖嘖”了兩聲:“瞧瞧,八小姐的禮可不是白送的。這在平時,那些姨娘哪裏會紆尊降貴地來咱們這裏。嘖……”
丁姀一笑了之,春草說的沒有錯。若在平時,那幾位姨娘雖表面瞧起來都和和氣氣的,可卻從不會踏進如意堂一步。上回她捱了家法,照理說這等熱鬧她們是不會錯過的,可爲何誰都沒來瞧,卻只在事後議論呢?那多數是因,她們不屑進這個門。便後來前來探望她的那些人裏,也沒有她們的身影。
這想起來似乎有些好笑。本算是雷同命運的人,卻偏生要分出些高貴低賤來……就因她們是正房的姨娘,便就連偏房這一隅的人都入不了眼了。
“嗬……”丁姀苦笑,“錢財固然好,可有些東西,錢財綁得了一時,卻綁不住一世。”比如說,在有些庭院深深的貴胄府邸,錢財自不用愁,卻永遠存在着一些男人的貪不夠,與另一些女人的爭不斷。
“這世上最美的東西,並非是始終如一的清白。而是出淤泥而不染……”丁姀喃喃地道,抬頭看到自家圍牆上覆蓋的泥鰍瓦間隙之間,開出了一朵朵金黃的太陽花,襯着一根根尖刺似地黃綠針葉,在這朝陽裏逢了春露,乾淨如洗,傲骨躍然。
春草可聽不懂這些,“嘻嘻”地笑着:“這花兒真好看,往年咱們廟裏也開過一些,不知道何時就不見了……”
丁姀凝腮想着,掩月庵有沒有這等濁世風景她倒真不在意。看到這花,便偶然間想起了整日笑呵呵的美玉來。昨晚上張媽媽曾說,那兩姊妹的孃親故去,顯然是奔喪去的,這半月怕是回不來了。故而對春草道:“美玉的娘老去,咱們主家既然知道,也得差人去瞧瞧纔對。不如你去代我瞧瞧她們兩姊妹去?”
春草愣了愣,對着手指有些不大高興:“奴婢在小姐身邊伺候的,倘若帶回些不乾不淨的東西,可怎生是好?”
“倘或有不乾不淨的,咱們住的屋子豈不就是最不安全了?”丁姀失笑。柳姨娘就死在她隔壁,她若在意這些,早鋪蓋卷卷往三太太那裏住去了。
春草咬住下脣翻起白眼:“那奴婢還怕三太太說呢……”
“都有我在,你怕這些做什麼。就讓你先去瞧瞧她們去,倘若果真故去了,咱們也做些能仁之事才方能安了美玉的心。”丁姀道,“你若不去,我便讓夏枝去好了,合着你也該到了我差不動的時候了!”
“哎喲好小姐,您偏生說這些作踐自己。奴婢……奴婢可不敢!”長出口氣,春草認命,問夏枝討了幾兩,便猶猶豫豫地去了。
夏枝收好荷包,記掛起二太太出借的那些銀子。從明州回到姑蘇這一路的盤纏花費,她心裏可都有一本賬。乍一算,丁鳳寅並沒有花掉多少,可回了姑蘇,卻不見他來還呢?他昨日就風塵僕僕地去了衙門辦公,說好了夜裏不回來,想是今天也會在衙門裏渡了。那銀子究竟什麼時候還?
那可不是幾十輛的數目,那麼大筆,得扣丁姀幾月的月錢才還得夠吶!倘或退回來的多些,就能少扣一些,她們也就有了週轉的餘地。那萬一再出點什麼事,也就不必同上次那樣拮據如此,當了那隻好看的白玉兔了。
丁姀見她提着荷包發呆。打從明州回來,本身身上便再沒多少銀兩,也就不存在妝盒底下了。知夏枝是個精打細算的人,便讓她管着銀錢,也好約束約束自己,再不任意慷慨解囊了。
便問她:“你這兜裏銀子,怎麼無端有多出了些?”總數她還有個底,豁然見多了些,不免覺得奇怪。
夏枝臉一紅,只得道:“那日從大爺那袋裏,奴婢給摸了十兩出來……”
“你……”丁姀失笑,“也虧得你想得到。”
“小姐,咱們可沒多少銀子了。什麼花費都得上了刀刃上纔可……那二太太借了咱們不少,說不定老早就派人跟大奶奶通了氣,扣了您以後的月錢。”夏枝將荷包放到妥善之處,又摸了摸,方提袖與丁姀慢慢往賬房那裏去。
丁姀道:“以往都沒敲出來你是個銅錢子,嗬……行了,日後我便再不管這些,合着我要使銀子的時候,也來問你拿可好?”
“這……”夏枝猶豫,臉色微赧,“小姐……您……還在跟奴婢置氣呢?憋了半天,還是將揣了一路的話給問了出來。
“我這是實話,都擱你那裏,我也放心。你知道有個皇帝杯酒釋兵權嗎?我現如今是慷慨釋了自己的財權給你,換你……一顆永遠信任我的心。”丁姀笑道,卻不像是玩笑而已。
夏枝的脣畔微微抿了兩下,淺淺地笑開來,那懷裏的荷包也便揣地更爲穩妥了。道:“小姐要奴婢做什麼,奴婢就做什麼。奴婢……似乎也不虧……嗬……”
兩人相視一笑,再想昨日爲了紈娘爲了舒文陽舒季薔起的爭執,便顯得有些幼稚可笑了。隨說主僕尊卑有別,可相識相扶相互成長,早已習慣了相互的存在。丁姀也怕寂寞空虛時,夜深獨徘徊,而夏枝,則是需要一個倚靠。現在的夏枝是丁姀作爲倚靠,將來會換做何人,也必要丁姀的首肯才放心她離去。
兩人經過忠善堂,瞧見丁泙寅的丫頭小滿頂着一頭汗從外院方向跑過來。夏枝便遙遙地喚她:“小滿,你這是打哪裏回來的?”
小滿氣喘吁吁地,一張圓臉憋地似燒一般,張口大口大口地吞吐了幾口空氣,才道:“從渡口呢,”匆匆向着丁姀提裾斂衽,“六爺要走了,卻忘了包東西在家,奴婢急着來取呢!”
上回去南京,正巧小滿病了,便沒跟着去。這會子丁泙寅折回來又要去,便想着將小滿也帶去了省心。
“你這回同六爺一道走?”夏枝訝異。
小滿點頭:“是呀。哎呀不說了不說,船家說只得我一刻時間,我得趕緊去把包頭拿出來。”說罷匆匆又朝丁姀行了禮,跑進了忠善堂裏頭去。
丁泙寅倒並沒有食言,說了今日回盛京去,便就真的言出必行了。丁姀稍感欣慰,對夏枝道:“六哥這回想是着了門道,二伯父不知道會不會感謝你。嗬……”
夏枝臉孔一邊紅着:“小姐……您說什麼呢!”
半句未落,已見小滿又從忠善堂飛奔了出來,一路急吼吼地跑出了不遠的垂花門。
十字甬道簡陋地鋪陳了一些鵝卵石,因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雨打磨,變得更加光潔通潤。走再上面,隱隱透過手納的鞋底傳導上一陣此起彼伏。兩人一路說着話也沒顧看前頭,只聽耳邊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聲音,似乎是什麼東西清脆而響亮地從高空墜落,正好掉在了鵝卵石上,與之相碰撞響起一片如珠落玉盤的緊湊的聲響。
抬頭看,見是從樹上掉下來的。
丁姀撿起腳邊的一塊,這一看不禁就倒抽了口冷氣:“這不是雨花石嗎?”
夏枝攢眉:“這就是小姐要的東西?”
雨花石果然都依她要求打磨成了圓柱子。色彩絢麗,這一顆猶如彩墨潑灑一般酣暢,實在是漂亮。
頭頂便有人叫:“快還給我!”說罷,應聲從樹上跳下個人來。
“十一弟?”丁姀喫了一驚,“你怎麼在這裏?”
丁煦寅歪頭歪腦地朝丁姀看了幾眼,往樹上一招手:“你快下來啊!怕什麼,這是我八姐……”
丁姀往樹上一瞧,果見還有個人躲在濃密的枝杈間縮頭縮腦。只見着半隻胳膊橫抱着樹枝,露出一片靛青衣袖。她眼一眯:“小心些,仔細掉下來。”一面對丁煦寅爬樹之事有些啼笑皆非,“母親還說你改邪歸正了,卻不想你這一大早的不見了人,竟是來這裏混了。”
丁煦寅鼻子“哼”了下,從丁姀手裏奪走那顆雨花石:“這是我的,你要,自己管大嬸要去。爹不是給我找了個伴讀郎嗎?”往腦袋上那隻胳膊一指,“就是他……他叫煙七,是賬房裏那大嬸的兒子。”說罷搖了搖頭,“咱們在樹上看書來着,可被你攪了……哎!”
上頭那人便戰戰兢兢地附和:“是……是呢八小姐……奴才……”
夏枝見了不由道:“既是賬房家裏的孩子,怎麼跑到咱院子裏來了?讀書歸讀書,這內院豈是你能瞎玩的嗎?”
“是我讓他進來的。”丁煦寅人小心大,見着夏枝這般編派自己的人,他便也不想買她這面子了。
“十一爺您……倘或三老爺知道,您又該罰了……”
“那風兒怎麼能上咱們院子裏來?”十一爺幾分咄咄逼人。先前倒還對夏枝那臉上的疤痕有些愧對,可這又直又犟的脾氣一上來,便是再大的角色也給拋諸了腦後去。
“風兒是個姑孃家……自然不用避嫌……”(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