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佑城的永夜霓虹彷彿在腳下流淌,人不會看仔細了,那隻是一片陰影。
這次遨遊消耗了不少法力,對於衛思來說是如此,二人從『醫安契保』商會主樓街道遠遠之外的地方、從沒人注意的角落陰影裏走了出來。
衛思牽着照火的手剛從陰影裏踏出來,指尖就不受控地微微發顫,腳步踉蹌了一下,大半的重量下意識往照火身上靠了靠。
『影界』長距離的遨遊幾乎抽乾了她大半的法力,平日裏能在暗影中藏匿自如的女孩,此刻連站定都有些費力,蒼白的小臉沒了大半血色,額角滲着的冷汗順着小巧的下巴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衛思牽着照火的手,從影界出來,二人從影界遨遊了一段不短的距離,爲了避免被人“守株待兔”的逮住,通過從影界繞道離開了“案發現場”。
但,從影界繞道會很累。
照火伸手穩穩扶住了衛思,她的胳膊,指尖觸到的皮膚一片冰涼,他看着女孩幾乎要站不住的模樣,聲音放輕了些:“還能走嗎?”
衛思咬了咬下脣,用力點了點頭,卻還是沒鬆開牽着他的手,反而攥得更緊了些,像是溺水的人攥着唯一的浮木。
女孩小聲道:“明王.......對不起,是我法力不夠,沒能走得更遠些。’在她的認知裏,沒能帶着明王徹底脫離可能的追查範圍,是她的失職。哪怕她心裏清楚,影界穿梭本就帶着旁人無法追蹤的痕跡,陸崇善的失蹤,不會有人能輕易直接查到他們頭上。
“不是你的錯。” 照火扶着她往地梭站臺的方向走,腳步刻意放慢了些,“是我選的路線太長了。”
他拒絕了衛思最初的提議——潛入陸崇善位於第二限城區的別墅,在他的妻女面前完成刺殺。
這個小臉柔柔弱弱、連大聲說話都很少的女孩,在說起殺人計劃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她似乎是認爲,只有讓惡人在最在乎的人面前身首異處,才能讓他嚐盡最深的恐懼,那些被他坑到“家破人亡”的苦主們,所積攢的怨力,或許也會在那一刻達到頂峯,或許也是獻給弒具最好的祭品。
可照火拒絕了。
此刻走在歸途的路上,衛思終究還是沒忍住,抬眼看向身旁始終面無波瀾的男孩,小聲問出了心底的疑惑:“明王………………爲什麼不在第二限城區的別墅區......不在他的家動手呢……………?陸崇善最在乎他的妻女,當着她們的面殺了他,纔是對他最徹底的懲罰吧……………?
她不懂。
衛思還是惡鬼的時候,她認爲,懲惡就是要斬草除根。
讓惡人在最痛苦的境地死去,或許……………要讓他們親眼看着自己珍視的一切崩塌,才能償還他們犯下的罪孽。
她殺過那麼多惡人,從來都是如此,從未有過半分猶豫。
聽到衛思說的話。
照火的腳步頓了頓,抬眼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直直立立的高樓們,裏亮着無數扇窗,每一扇窗後,或許都藏着一個家庭的不同悲歡。
照火知道:第一個刺殺目標,已經完成了。
陸崇善的死,照火沒想到會如此輕易地達成。
-那些樓宇陸硯辭提供給他紙袋的資料,有提及陸崇善一家的情況,衛思給出過參謀的意見,如果陸崇善一直呆在醫安契保的商會主樓,那裏的防備之深,恐怕無法輕易得手。
而在陸崇善別墅豪宅的防備要稍稍鬆懈些,那裏是第二限城區,那裏的富人扎堆—安保也很出色,但是在衛思憑藉情報、經驗、直覺看來,在第二限城區,似乎在那裏,要比在這裏更容易下手、刺殺成功。
但是,照火拒絕了衛思的參謀,這個小臉柔柔弱弱的女孩,某種意義上還挺“心狠手辣”的,她要當着一對妻女的面殺掉——她們的丈夫與父親。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陸崇善會被殺,是因爲他靠着盤剝萬民的血汗,他賺的是血錢,他的罪孽該由他自己償還。
隨後,他又補充道:“陸崇善利用自己的才智,構建了一套壓榨、剝削、坑害的體制,去欺壓那些對這個體制束手無策、無力反抗的人。
“他的妻女在客觀中,是受益的……………….但她們未必會有主觀上想要參與這個陸崇善所構建體制的想法。
照火知道,是自己不想承認自己手軟了,或許是眼睜睜看着至親雙親的死去,卻無能爲力的絕望,他有點......太清楚了。
那個時候......如果不是......張生的出現,他或許會隨着無可抵擋的大水——無意義的死去。
他殺陸崇善,是爲了獻給弒具怨力,是爲了拿到能對抗天仙的力量,是爲了掀翻這浮天七姓、以及更深層處的陰影所共同定下的腐朽秩序。
可他不想,也絕不會有興趣,把這份他自己嘗過的……………痛苦,再刻意強加給兩個“疑似無辜”的人。
照火沒有施虐的愛好,殺人只是他實現到達目的的手段。
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陸崇善最後的願望是想和妻女一起去到風和日麗、有太陽光照的地方、曬曬太陽、吹吹風。 ——可能,他真正的死前,最後的願望是想和妻女再見一面。
在這種意義上,照火或許纔是更冷酷的那一位,這對妻女要是在家見證了丈夫、父親被當場格殺,至少是知道、親自看見這位至關重要的親人,到底是怎麼樣沒的。
可現在,陸崇善在最後的目擊證人的眼裏,只是戴上帽子,出去遛個彎就不見人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緣由的情況“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就彷彿是大張旗鼓的離開其實都是試探,真正的離開是沒有告別的。 -真正想離開的人,只是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裹了件最常穿的大衣,出了門,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陸崇善的失蹤,或許會被有些人認爲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或許也會被人認爲他仍然還是活着的,尤其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但是她們在漫長等待中的——希望、希冀——最後都會慢慢消失,被消磨殆盡、直至徹底絕她們也會在心中,因漫長無望祈盼的陰冷潮溼中,接受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的事實吧。
可如果當着陸崇善妻女的面直接摘了他的腦袋,那麼她們就只能基於事實性的、瞬間接受『陸崇善已死』,無論是竭力思考復仇、還是就此在確鑿的真相中悲痛沉淪。
福。
了。
事實就在眼前,不再需要迷茫、揣測、妄想、就此可以——心安。
“心安的人”就如同“提前知曉未來即將會發生一切的人”, 一覺悟者恆幸這對失去丈夫與父親的母女,完全不必要再懷抱着——不需要的“虛假希望”
到底哪種離痛苦更遠、哪種離幸福更近,照火也不清楚,他只是下意識地在牴觸這種,當着親人的面斬殺,他要親手殺的人…………………
看着衛思這張神情有些寡淡的小臉,照火忽然像是看見了過去的自己般,或許他現在臉上的神情也不會多,他擅於做表情管理。
可看出衛思寡淡小臉之下的懵懂,照火還是爲了自己的“手軟”,嘴硬解釋道:“我殺陸崇善,是因爲我想要用『弒具』爲自己謀得勢與力,也恰巧陸崇善是個罪有應得,是個合適獻給弒具的祭品。
“可......讓她們親眼看着自己的丈夫、父親死在面前,然後一輩子活在仇恨和恐懼裏,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是正確的……………”
-衛思明白了。
原來,明王也會有猶豫......和不明白的事情………………
一她也怔住了。
她從未想過這些。
在她的世界裏,非黑即白,惡就是惡,沾了惡的人,連同身邊的一切,或許………………
都該被碾碎。
可照火的話,也像一道自身也尚在迷途的光,照進了她常年躲在陰影裏、早已習慣了黑暗的世界裏。
原來懲惡,也可以不傷及無辜。原來殺人,也可以不製造更多的痛苦。
衛思偷偷抬眼,看着身旁男孩冷白雋秀的側臉,他的脣是微微抿着的,眼底沒有半分殺人後的快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凝思。
衛思的心臟忽然被輕輕揪了一下,她想起幽說的話:“——這個不知好歹,不知死活的傢伙會一直利用你的,衛.......離這個『笨蛋』遠一點。
可她覺得,明王不是笨蛋。
衛思反而想到的,明王是一個......她想到這,便直直地說了出來:“明王......好溫柔。”
照火一聽,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覺出現了......他反駁道:“不,只是計劃目前有着容錯,陸崇善有着週末加班散步的習慣,但時間頻率卻是亂序的。
“我只是在賭——如果他今天、明天、後天,以及未來的一段時間裏,他還不從重重包圍的、靈篆陣法、商會主樓之中走出來,那麼—————手軟的條件就不再充分了。
“是我運氣好,也是他自己主動走了出來,他通過他自己的主觀行爲,迴避掉了那個在妻女面前身死的結局下場。
—我只是拋了一枚骰子。”
可衛思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因爲這枚骰子,她不會給“受懲者”這樣類似自首、“重來一次”的機會。
女孩衛思的看法絲毫沒有改變,表面看起來冷冷的明王,其實是會選擇尊重、會注意,儘量不傷害到無辜的溫柔之人。
衛思想到這,女孩順着疲憊 -緩緩閉上了眼睛。
公共飛梭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照火扶着衛思上去。廂間裏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外的霓虹飛速向後倒退,光影在照火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閉上眼,腦海裏反覆閃過陸崇善臨死前的那些話。
這個靠着盤剝無數人發家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的不是錢,不是權,而是沒能陪妻女去曬曬太陽,吹吹風。
照火的脣——微微收緊。
他審視俯瞰着、質問着自己,他和陸崇善,和那些他憎恨的、隨意奪取他人性命的人,到底有什麼區別?
陸崇善爲了錢和權,榨乾了底層百姓的血;而他,爲了怨力,爲了得到弒具的力量,爲了自己………………想要掀翻世界舊有世界的理想,親手取走了一個人的性命。
哪怕這個人罪有應得,可生命終結在他手上的事實,不會有半分改變。
陸崇善是他親手殺死的第二個人。
當遊魂化的徵兆越來越明顯了,當他的情緒越來越淡,對他人生死的感知越來越麻木遲鈍,如果………………一直繼續下去,他會慢慢變成一個只認力量、不問好壞對錯……………變成他自己曾經最憎恨的那個人嗎?
此時此刻,照火對於自身的俯瞰審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慶幸——他還會“手軟”。
他還不是無情、分不清愛與恨的『遊魂』。
等重新回到衛氏武館,已經是靜悄悄的深夜,只有樓上衛安的房間還亮着一盞昏黃的燈。聽到開門的動靜,那扇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推開了,衛安穿着一身棉質的白色睡衣,頭髮鬆鬆地挽着,快步從樓上走了下來。
她原本是因爲前一晚的事滿心羞赧,翻來覆去睡不着,她今天已經幫照火鋪好牀了,照火不用睡衛思的牀了,結果這兩扇房間內直到現在都是空的………………沒人回來睡永夜的仙佑城也是會分勞作的夜,和睡覺的夜。
少女衛安心裏頭一直惦記着出去了大半天、大半夜的衛思和照火。
衛安便一直亮着燈等。
可衛氏武館男的,似乎都是粗心的大老爺們,無人在意......這二人到底去了哪裏,連衛正都早已呼呼大睡了。
直到聽見開門聲,她懸着的心才落了地,衛安下樓看清衛思的模樣時,心又瞬間提了起來。
女孩臉色蒼白得像紙,腳步虛浮,整個人都靠在照火身上,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衛安想起那一天,第一次給浴室裏的衛思洗澡沐浴,她也是這番虛弱的模樣。
她和照火去到外面………………到底………………
一起做了什麼?
少女衛安的心中有着不安的疑問………………她看着照火的臉,那依舊是讓人琢磨不透、難以辨別這男孩到底在想些什麼………………
因爲,她面前的照火,神情已經變得、依舊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