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平這番話,〖明王】二字帶着沉甸甸的分量,着實讓照火瞬間陷入了沉默。
照火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中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巨石,層層疊疊的思緒翻湧不休,有記憶在不斷地湧現:有關阿爾法的;有關罪人的;有關鏡像的;有關遊魂的;有關妹妹的;也有關自己那個宛如幻覺般夢境中〖明王】的。
—那些過往的片段、未曾深思的細節、隱隱察覺到的疑點,此刻全都交織在一起,在心頭盤旋往復。
他想說些什麼,想反駁,想追問,卻又在話到嘴邊時頓住了,千言萬語最終沉澱下來,化作一句異常平靜卻帶着幾分執拗的詢問:“依據是什麼?"衛平屈膝只跪下了一條腿,他沒有站起來,頭也沒抬起來,而是這麼說道:“那雙眼睛外眥的餘尾有着天生的傷痕與血;那左邊眼睛纏繞着雷印、身有威嚴、容貌昳麗的神異稚子。
——終將成爲我等未來的唯一救主。
照火不得不承認,這些話語將他的整體外貌特徵完整地概括了出來。
衛平接着補充道:“這是我們傳承的預言。”
“......預言。”照火的語氣變得微妙,“你相信預言嗎?”
衛平卻道:“我們一族留守在仙佑城,在漫長的時間裏,也曾一度長久地懷疑過預言的真實性。真的會有未來的預言之子登門到訪,給我們帶來救贖的光明嗎?
“可當前的現實擺在面前,今天如若不是您的到來,您的出手相助,我們雖不一定墜落到萬劫不復,但在未來也一定會歷經後果未知的坎坷。
“衛正、衛安知道這些事情嗎?知道你口中的【明王〗嗎?”照火問道。
對於照火的疑問,衛平從容地答道:“衛正和衛安......他們並不知道,在我們衆多的後代子孫之中,向來只會精心挑選出寥寥數位,將其喚至身前,細細告知其中原委,讓他們真正明白:—我等世代駐守在仙佑城,在此守望等待的真正意義究竟是什麼。”
“你站起來吧。”
照火心裏清楚,這件事恐怕早已不是一代、兩代人能夠輕易釐清、解釋清楚的,背後牽扯的淵源與糾葛恐怕早已延續了漫長的時間。
他也明白,此刻再去開口反駁自己並非衛平所稱的【明王】,已然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再多的辯解也無法改變當下的局面。
相比糾結於名號的真僞,眼下最爲關鍵的,是想方設法從衛平的口中套取、挖掘出更多有價值的情報,儘可能掌握更多關鍵信息。
即便衛平口中說的話,有象徵着預言的加註,那些有關樣貌的描述,的確也貼近他,但照火有着天生的疑心;他無法在此時此刻完全信任衛平,因爲有關預言外貌的描述完全可以按圖索驥,現場編造,而衛平的話裏真正觸動他的是——〖明王〗二字;如果衛平不會讀心或者搜魂、如果他沒有讀取人記憶的法術,在罔顧這些條件下,衛平或許的確與自己喪失記憶的出身有關,照火確實只願意承認這一點。
在面對“火刑”的記憶碎片裏,照火所看見的那位年幼〖明王】,周身裹挾着濃烈的憤怒與深切的憎恨,神情猙獰而暴戾;同時“他”還被無形與有形的枷鎖牢牢桎梏,被迫去做、去直面了無數件“他”
從心底裏無法接受,難以認同的事情。
老實說,面對這樣的畫面,照火心中湧起一陣似是而非的怪異不適感,他始終很難將這個只存在於幻覺之中的“那個人”,徹底代入並等同於自己本身。
如同鏡中窺己,似是而非,微妙的“恐怖谷”效應。
對照火而言,他只信奉着:我只存在這裏,我只存在當下。
照火承載着許多來自遙遠過去的記憶,然而在這些紛繁的過往回憶裏,卻極少有哪一段能像這般,裹挾着如此濃烈且深刻的個人情感。
而衛平面對照火說出的那句——“你站起來吧”,衛平並未對這位才初次相見的“明王”刻意多加禮數,也沒有做出過於拘謹的姿態。
而照火不反駁他所賦予的身份時,衛平懸着的心也稍稍放下,暗自鬆了一口氣。
如果真弄錯了人,給年紀比自己小的男孩當場跪下,還將對方架起來當作〖明王〗,結果對方不僅不肯承認,甚至帶着幾分戲謔地反問一句:“大哥哥,你怎麼給我跪下了?”
以衛平內斂的性格來說,遇到這種場面大概率會有些繃不住情緒。
他或許不至於窘迫到想用腳在地上摳出一間三室一廳,但在私密的空間裏,他毅然決然地向照火下跪,本意也是想試探對方的真實底色。
一旦對方含糊搪塞、直接否認,或是表現得茫然無措,他也早已爲自己準備好了全身而退的藉口。
只不過在當下這個時間、在這個瞬間,他決心賭上一次——眼前的這個男孩照火,正是衛氏一族一直等待、要找的【明王〗。
我或許......沒賭輸,衛平望着眼前的照火,心中這般暗自思忖。
不知爲何,從照火的言談舉止、甚至那若有若無的氣息裏,他都感受到了一種冥冥之中難以言喻的親近感,那是一種跨越了尋常界限、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牽引,讓他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原本的戒備本性。
而他忽然想起,弟弟衛正和“明王”照火應該也是初次見面、卻帶進家中,還要結伴去尋那“惡鬼”;弟弟衛正想要將照火帶在身邊,恐怕也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和自己此刻一樣——被這份獨屬於“王”的、莫名的親近感微妙地觸動了,才做出了那樣的決定。
〖王〗的體內流淌着至高無上的聖血,這份與生俱來的血脈力量,讓每一位忠於王的子民在與王相見、相遇之時,內心都會自然而然地生出想要與之親近、甘願追隨的真摯情感;而這正是父親、祖父,以及一代又一代的歷代先祖,通過言傳身教,如此這般鄭重地教導給衛平的內容。
實話:“......談談你所屬的組織吧。”照火問道。
對於心中下意識已將照火奉爲【明王】的衛平而言,此刻他所言皆是發自內心的“我們既是蓮教的信徒,也是明王的追隨者,我們信奉着那位終將爲這片大地帶來全新光明、開創嶄新未來的明王。”
對於衛平給出的答覆,或許在照火的心中早已有所預想與鋪墊,甚至提前形成了一定的心理預設,因此當真正聽到這番回應時,他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意外與喫驚。
照火只是想起了衛正與衛安,這二人並不知道自己家族的隱祕,所以他問道:“………………你們還在刻意地維持着〖血親聖婚〗嗎?”
照火提出的問題雖然在旁人看來顯得有些冒犯,但這恰恰體現了他現在內心最真實的價值觀:在他的認知裏,除自己之外的他人“個人幸福”,其實重要性遠高於所謂的“宏大責任”;他願意主動束縛自身,繼承遊魂未竟的救贖之業,卻絕不希望其他無關之人,被迫困在虛無的“使命枷鎖”之中,被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捆綁一生。
而面對照火的問題,衛平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難以掩飾的尷尬,他努力穩住自己的語氣,儘量平和地開口解釋道:“我們......身份級別尚且不夠,體內所流淌的聖血也遠未達到相應的標準,真正能夠維繫並傳承[聖婚】〗這一古老傳統的,其實是族內另外一個更爲正統的支系。
“......如今的我們早已融入世間凡人的傳統倫理與世俗的規矩,如果我們………………繼續維持着被世人所唾棄的聖婚傳統,恐怕也無法安然紮根在這仙佑城,還望王上切勿怪罪。
你們做得很好。
照火怎麼可能怪罪這種事情呢,他反而覺得融入的好。
“爲了所謂的聖婚而聖婚並沒有意義。’他想起了,鏡像說過的話:“倘若雙方未來攜帶的記憶基因,低於對產品品質的最低定義。
“那麼本能的性相惡又會響應,只是會比一般的兄弟姐妹感情要更和睦些。
“只有符合標準的產品們,天生就對年齡相仿,持有相似基因者,近親者,有着相當高的好感度。”
照火從和衛平的交談中,真切地捕捉到了關鍵線索——蓮教或許與自己的身世有着千絲萬縷的關聯。
他進一步思索,蓮教中被反覆提及的血親聖婚傳統,其原初的創立初衷,果然並非外界所揣測的那般,只是邪教、異教的踐踏倫理行爲,而是罪人留下的詛咒烙印,產品們只能通過血親繁衍,將記憶完整且穩固地傳遞給下一代,承載延續〖救世的使命〗。
無論這份使命,在衆生面前有多“骯髒” “不齒”,有多該遭到“唾棄”,罪人所創造的產品們,他們後代的一部分,仍然活在這份遙遠過去的桎梏裏……………
隨即,照火想到,如果記憶中那個“妹妹”仍然存在,她是否被蓮教所控制了?
於是照火對着衛平正聲道:“明王應當有胞妹......你知道多少?”
衛平不禁陷入了沉思,眉頭微微蹙起,神色間帶着幾分忐忑與猶豫,最終他還是緩緩開口說道:“您說的是......與【明王】對應的〖明妃〗嗎?”
王與妃…………………
照火不禁想到,記憶裏那個幼麗與自己外貌相似的女孩,果然和那位被稱作“明樣.....都是由蓮教一手培養,二人都被共同塑造成了神話、宗教中相依相伴的王”一兄妹......那一般的存在………………
照火無法代入明王,他的思考只能用“俯瞰”, 用第三者的視角去看待明王的事。可如果妹妹,也就是【明妃〗仍被蓮教控制,照火是務必會想辦法將她救出來道。
衛平卻是神色異樣,語氣裏帶着幾分遲疑與不解,他開口問道:“明妃………………………………此刻難道不在您的身旁嗎?”
照火意識到了衛平或許未能掌握到一些關鍵的信息,他問道:“衛平,你有見過小時候的我嗎?”
“沒有。”衛平回絕道,“我與王上是第一次見面。”
“你們一族只是一直留守在仙佑城,對蓮教的本部還有多少聯絡?”照火詢問“這………………通常只有總壇向我們發出任務,我們沒有聯絡總壇的機會。”衛平答道。
原來如此,照火決定好了:“衛平,我要你忠於我,而並非蓮教,你做得到嗎?”
衛平怔住了:“爲、爲什麼?"照火只是說道:“蓮教,可能是我的敵人。’衛平這下徹底說不出話來了。他沉默許久後才道:“怎、怎麼會這樣……………”
“就是會這樣。
照火斬釘截鐵道。
“如果你要忠於蓮教,不忠於我,我們就沒有合作的可能。”
衛平不知道“明王”有何打算,但他們一族一直留守在仙佑城,就是爲了等待明王的出現。
明王既然已經出現了,那蓮教的事,好像的確就應該先放放了,畢竟蓮教的本質是爲了追隨“明王”的存在。
如果面前的男孩的確是明王,那他的要求,的確就應該大過了蓮教這個組織的本身,邏輯跑通後,衛平低聲道:“我明白了。
—唯王命奉先。”
得到“效忠”的首肯後,照火也不猶豫道:“我的妹妹她還活着並且存在的話,她可能被蓮教控制住了,如果事實的確是這樣,我會想辦法組織對她的營救。
“我希望你能幫忙打探有關她的消息,並且不透露我的存在,‘保密明王的已經出現,還有最關鍵的一點,蓮教可能是我的敵人,你效命於我,這可能會爲你帶來殺身之禍。
“情報消息很重要,但你也要注意保護自己的性命,你是我插在蓮教的釘子。”
衛平知道自己是被明王當作自己人了......一時心裏有些五味雜陳………………因爲明王的第一個任務是讓自己對付蓮教,當雙面間諜......這走錯一步,就要墮入無間地獄。
可能………………還會連累弟弟妹妹們;行差踏錯一步,後果就會不堪設想……………………
這就是所謂的一“無間道”。
事已至此局面已經打開了,衛平知道自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他鄭重道:“我明白了。”
照火隨後就開始詢問,他到第六限城區的任務,衛平是蓮教分子,那蓮教惡鬼,他應該也會有所耳聞,照火問道:“你對蓮教惡鬼,有多少瞭解?”
聽聞此言,衛平的臉陰鬱地有些黯然神傷:“惡鬼是蓮教的叛徒。
“他還搶奪走了我們歷代守護、爲明王您準備的【弒仙之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