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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書名: 一川風露 3、第三章 作者:訣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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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華亭已是在了眼前。

馬先興奮起來,低低嘶啼兩聲,加快了腳步。不論李長青的“吹”還是秦硯的“赤風”,都是上等好馬,只是稍微提速,亦讓人感覺兩頰生風,光影變幻。

流華亭外駐着幾個宮廷內侍,兩匹高頭大馬。一匹同李長青□□“吹”一般,全然雪白,毛長而柔軟,體態輕盈如足下踏風,身形修長似娉婷少女。另一匹稍小一些,通體棕黑,只兩隻灼灼馬目間一抹白條飛揚,便是站在那裏也透出一股煌煌高傲之氣。

秦硯自然是認識的。那白馬與吹同胞而生,名曰“飛絮”,謝鬱協愛駒也。而那棕黑的,同它主人唐晰一樣冷然,喚作“嘉”,可給秦硯喫過不少苦頭,以至秦硯一看到它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夾緊了雙腿,連帶着赤風又一聲低嘶。

李長青看到唐晰的馬也稍有些訝然,馬上就想起秦硯:“幼扇,你可還要進去?”

腦內糾結不過彈指一揮間,秦硯便斬釘截鐵地回答了:“進。”想要見唐晰的慾望濃烈如火硝沖鼻,頃刻佔據了所有感官。

兩人翻身下馬,撣了撣身上長袍,走向亭中。內侍都認識兩人,只行了個禮,並沒有通傳。

“幼扇,長青!”見到兩人,謝鬱協聲音昂揚喊道。

李長青微微笑道:“子和。”又對唐晰行了個禮:“阿s。”阿s是唐晰乳名。

秦硯叫了謝鬱協一聲後卻遲疑幾時,纔開口緩緩喚了一聲:“二殿下。”

唐晰聞聲轉過身來,對李長青微點了頭,然後眼神冷冷掃過秦硯。

“好巧!”謝鬱協嘆了一聲。對謝鬱協來說,見到兩人明顯是喜甚於驚的。

“是啊。阿s今日怎麼出宮了?”李長青問道。李長青一看便知謝鬱協是陪唐晰出來。

“宮裏太悶,出來透透氣。”唐晰對李長青倒是非常溫和,眼裏如蒙了一層霧氣,隔離冰霜。

李長青頷首,道:“好。我來看看《會記》。”

“《會記》?”,唐晰輕輕挑眉。

秦硯心尖一顫――他最愛唐晰挑眉。唐晰眉稍稍彎折如流溪,挑眉時一邊翹起,帶了疑惑,有了驚訝,生了悲喜,更平添一點風騷,直刮秦硯心頭嫩肉,渾身都瘙癢起來。??

李長青當然是不會瘙癢的,直接解釋道:“幼扇今日跟我講了件可大可小的事,靠這《會記》判別。興許今晚我還要來找你一趟。”

“好。”唐晰也不多言,目送李長青向迴廊處走去。

李長青身影一消失,剩下三人誰都沒有開口,氣氛一時仿若凝固。

謝鬱協心裏暗道:“亂,這兩人關係太亂。”,摸了摸鼻子說:“我去亭外。”快步離開。

出乎秦硯意料,唐晰卻也沒有留他。

秦硯心中大喜,直定定看着唐晰。沉默片刻,開口叫道:“阿s。”

唐晰不聲不響。

秦硯又叫一聲:“阿s。”

唐晰看着他,眼裏的霧氣卻分明在散開,浸在冰水中的棱露出來。

可是秦硯一點也不覺得冷,反而瘙癢得渾身燥熱,腦海漸漸泛白。

“阿s,我很想你,你可還好?”

躊躇良久,卻只說出這樣一句話。

實在是因爲太久不見。

自兩年前那件事以後,兩人關係橫生裂隙。秦硯上次見到唐晰還是大半年前唐d,也就是當今皇上、唐晰的哥哥登基時。

那天唐晰也穿了件紅色的外袍,依然那麼漂亮……而冰冷……

“你瘦了些。”

唐晰冷冷地說:“沒有。”

“……”這顯而易見的拒絕,秦硯心裏一陣苦澀,不知如何接下去。秦硯只好看着唐晰而沉默。腦海裏翻天覆地地搜颳着兩人可以聊起的話題。

然而未幾,秦硯還未找到,李長青已走了出來,面上依然一副淡然景象,秦硯心中哀嘆一聲。不能怪李長青不解風情,實在是因爲這人自幼過目不忘,不需同其他人一樣或抄或背,他大概只進去翻了兩遍就全部記住《會記》內容了。?

李長青不講那《會記》,卻是轉頭問唐晰:“你宮裏那一池‘精彩’長勢可還好?家父可是常常掛在口上。”

唐晰道:“自然是好的,‘精彩’這品種如閨閣少女,只要細心呵護,總會盛放的。倒是你那嬌氣的‘霞光影波’、‘重瓣灑錦’如何?”

“恰似一池彩雲,偶時隨風翻動,滿目流光。”

唐晰道:“那得空我定是要來看看的。”

李長青道:“今晚先由我一睹‘精彩’風貌吧。”

秦硯聽得一知半解,此時終於明白過來,這兩人在聊蓮花。

唐晰和李顏絕對是整個夔國最愛蓮花的兩人。唐晰宮中幾個池子種滿各式單瓣的重瓣的紅的粉的白的紫的蓮花,碗筷必要紋蓮花紋樣,薰香用數種蓮花製成,因此還得了個“蓮君”稱號,既贊容顏秀麗亦是愛蓮寫照;李顏則是直接將“出淤不染,濯清不妖”作了家訓,還將李長青養成一個種蓮好手。

秦硯連忙道:“阿s,我阿爹從南域帶了些聽說很少見的菡萏種子回來,我回府就叫僕人送去你宮裏。”

唐晰卻不理他,問李長青:“幾時幾刻?”?

李長青道:“今日我需去個酒會,恐怕給不出準信。但總歸不會太晚。”

唐晰點點頭,道:“好。我回宮了。”

看唐晰意欲離開,秦硯心中一陣後悔沒有跟唐晰多說幾句話,叫道:“阿s……”滿是挽留之意。

唐晰微轉頭看了他一眼,眼裏全是漠然,頭也不回的走出了亭。?

秦硯終於冷了下去。

李長青這酒會,其實還是跟秦硯一起喫的。

華紀四年,先皇擢選一等世家凜川秦家大郎秦硯、二等世家岐歌謝家二郎謝鬱協、二等世家緗雲西門氏三郎西門雪、二等世家葉遙豐家二郎豐朗、太傅子李長青爲太子伴讀。十幾載同窗,五人相交甚篤。

今日西門雪外出遊歷歸來,除已婚的豐朗外,另三人都來給西門雪洗風接塵。

秦硯甫一走進房間,眼睛就有些睜不開了。

――幾個月的外出風餐露宿、披星戴月,西門雪還是一樣的光彩奪目,熠熠生輝。

緗雲西門氏自古出美人,而西門雪是美人中的美人。如唐晰有“蓮君”美稱,西門雪得“杏君”之名。蓮高潔典雅不與世同流,杏卻美豔無雙笑傲紅塵。西門雪眉眼如琢生輝,雙頰百裏雪中幾點杏紅,一肌一容,盡態極妍,性致風流無雙――折明月煮清酒,倚春江洗青絲,共嬌娘唱豔歌……件件都是傳遍岐歌大街小巷的事。

秦硯白日被唐晰冷然相待,心中實在沒幾分快意,但還是撐起一個微笑,道:“梨裳清輝不減分毫。”

西門雪道:“場面話。”

秦硯道:“唉,實話。”

西門雪嘴角微挑:“你還是先坐吧。”

不過是四人的親友私宴,沒有分席而坐。李長青已經到了,坐在西門雪旁邊,安靜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身上已換一條月白色長袍。

秦硯坐到西門雪對面。

一上桌,桌上四壇黑陶罐酒霎時映入眼簾,秦硯臉上浮出驚訝的表情。

看到秦硯的表情,西門雪頗有些得意:“我可是在請帖裏寫了‘與君別意濃,奈何無酒不相逢’。”意即:沒有酒,你還是別來見我了。

李長青看着他,狀似無奈的輕嘆一聲。

“嘆什麼,還不是你太小氣。”西門雪挑眉道,“每年就只拜年時才拎一壺來,叫人飲而不歡,品而不透,一吊吊足一整年胃口。”?

李長青道:“這你可折煞我了。我怎麼會不捨幾壺酒,是你們老師心疼師母每年釀這百來壇酒費神費力。”

西門雪儼然嚇到:“什麼!百來壇!李公子,百來壇!莫不是我聽岔了!”又在肚裏好一番消化這話,才說:“你這消息要是傳出去……貴府門檻恐怕會被踏破啊。”

秦硯也一樣一驚。

岐歌世家公子多,窈窕美人多,瓊樓玉宇多,不過再多,也多不過閒遊無事的人。這黑陶罐中所裝,正是一羣閒遊無事之人所編《岐歌古今饕餮譜》之《飲酒》卷中第一等第一名的“太傅府桃花釀”。雖然這名字聽似平淡無奇,但這酒卻是千金難買、有價無市、赫赫有名,被好酒之人奉爲仙品。

爲何?

這酒拿稀有種灑金碧桃花釀成,這桃花整個夔國也不過幾百株,釀出的酒味甘溫和,回味悠長,自有一股芳香馥鬱,並且清澈無比,乾淨地能清晰照出人的容顏。唯有太傅李家有這種酒,每年也就送幾壇給關係好的幾家朋友親屬,實在是難得得很。大家都以爲是這酒難釀,每年做得少而已――誰知是李顏不捨得給。

“那你今日怎麼一下拿的出四壇來,老師這次就捨得了?”西門雪問。

“我同他說今日有人酒興正盛,幽幽不絕縈繞於心,實在難解難分。老師素有成人之美。”李長青微微一笑。

秦硯看向李長青,握了握拳,心裏對李長青道一聲謝。李長青明明沒有看他,秦硯卻知道李長青是說給他聽的,下午同他一道回府同路一段,李長青已看出他心內鬱結。所謂“一醉解千愁”,這美酒能帶來的忘憂一醉,正是秦硯此刻所求。

談話間謝鬱協也到了,臉上還有些潮紅,道:“我來遲了。”

西門雪道:“沒有。坐。”

謝鬱協坐下,反應同秦硯如出一轍――“桃花釀!四壇!”眼睛微微睜大。李長青微笑。

人到齊了,宴自然也可以開了。西門雪給各人酒杯斟滿酒,秦硯拿起就一口喝盡。西門雪又給他倒了一杯:“幼扇今日怎如此猴急,到底還有四壇呢。”

秦硯只揚了揚手中的杯子,略略有些敷衍道:“好喝。”

西門雪仔仔細細看了他一圈,眼裏露出幾分笑意,像杏花微綻般,:“那就多喝點。”

秦硯諳:……到底是風流公子,關乎情愛之事在西門雪眼裏簡直無所遁形。

謝鬱協一番問候西門雪後,西門雪開始談起此次行途所見聞。

“本就五六個月的行程,若去地方太多恐怕匆匆忙忙。夔國東部氣候溫宜、凜川十景乃天下至美之景;而南部風情與夔國其他地區迥然不同;西部矮山茶園、大江小溪、美食美人甚多,亦有緗雲、韶錄等城;北部古城古戰場星羅。我實在糾結許多日,同阿爹商討過後,最後還是選定西部。

“說來慚愧,我十足已二十有二,竟還從沒回過緗雲本家……”西門雪嘴角噙着一絲含春笑意,緩緩道來。

“……酒樓、青樓、商鋪比比皆是,燈火晝夜不歇,我可把緗雲大大小小的這些個樓走了一遍呢。破香樓果然名不虛傳。”

破香樓,取自“月破黃昏,簾裏餘香馬上聞”,夔國第一青樓,無數男子魂牽夢縈之所。

秦硯雖心裏記掛着唐晰,但終於和許多世家公子一樣,很好風流。若放在平時,定是要好好打聽一下的,只可惜秦公子今日情致懨懨,反而將自己失意與西門雪之得意一對比更是心絞,也就聽了過去,只自顧自飲幾杯酒。

謝鬱協已是臉色發紅,李長青不爲所動,道:“你在哪裏都是一樣的風流。”

西門雪道:“人不風流枉少年。長青,你這般不事酒色纔是虛廢這大好的光陰。”

李長青置若罔聞,又飲一口茶。秦硯看他另一個杯裏滴酒未動。

西門雪轉頭看向謝鬱協,笑容微微加深,道:“我看子和是興致滿滿的,可惜子和去,恐怕不免被當做少兒而不得入。”

“我纔不想去。”謝鬱協紅着臉哼哼道。他長了一張娃娃臉,看似比實際小了五六歲,西門雪和秦硯有時就拿這調笑謝鬱協。

西門雪哈哈一笑,抬頭飲一口酒,砸了咂嘴,眼神幾分迷離。待酒下腸後說:“在緗雲兩月,我品遍美酒,嚐盡美食,軟香溫玉,日夜笙歌,身子反而乏得很呢。”說完輕眨幾下眼,長而纖密的睫毛扇動,仿若有輕風徐起,吹的眼裏波光盪漾,片刻後平靜下去,“不過緗雲到底還是少了點底蘊,待久了倒是覺得有些無趣,又想起岐歌的好來。”

謝鬱協道:“是這個道理了,日盈則衰,缶滿則傾,物極必反。”

秦硯邊喝酒邊想:“那麼愛極則不成麼?”

臉上興許是流露了些惆悵,西門雪斜靠桌子,一隻手撐着頭,另一隻手拿着酒杯來撞秦硯的青玉杯。秦硯一時不及,酒杯中的酒灑了些在袍子上。

“別瞎想。”西門雪稍稍仰起頭,似乎有些笑意地看着秦硯手忙腳亂收拾衣服,然後側過頭轉向李長青和謝鬱協,“所以接下來我便去了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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