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娛樂圈混，不談是什麼人精，可絕對沒有傻子。
金庸先生最後那番話是什麼意思，是個人都明白。
張紀忠臉色灰敗，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他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擠不出任何聲音。
還是周曉文看不下去，沉聲道：
“繼續吧，按流程走。”
沒有想象中的激烈比拼，沒有驚豔絕倫的即興表演，也沒有讓人拍案叫絕的定妝造型。
林智穎勉強又唸了兩段臺詞，那揮之不去的臺普口音在古裝戲的語境裏顯得格外突兀，表演也過於油膩浮誇，與《天龍八部》的武俠氣韻格格不入。
以至於顧曉都沒怎麼表演，周曉文就宣佈試鏡結束，顧曉獲得段譽一角的飾演權。
對此，現場無人異議。
並不是顧曉有多麼適合，而是某位臺省藝人，真的很不適合。
……
……
表導樓走廊。
一老一少立於窗前。
周曉文心中泛起一絲感慨：
“兜兜轉轉，沒想到還真讓你小子成了。”
“怎麼？您一開始不看好我？”顧曉平淡反問。
“沒錯，”周曉文坦然點頭，“張紀忠比我想象的還要霸道。說實話，我原以爲你根本不敢來試鏡現場。”
人人都在罵潛規則，可當真遇到了，又有幾個人敢反抗？
別說反抗了，大多數人連站出來嚎叫的勇氣都沒有。
顧曉平靜道：“無欲則剛而已。何況都欺負到臉上了，還有忍讓的必要嗎？”
周曉文頗爲認同，“無氣反被人欺，你做的對。”
顧曉卻有些好奇：“其實我倒更好奇您的出手相幫。”金庸可不是說請就請的。
周曉文沉默幾秒，從懷裏取出香菸用火機點燃：“我不是爲了你，是爲了我自己。”
他道：“在劇組，威信是要靠搶的。張紀忠今天敢動我定的演員，明天就敢改我的劇本，後天就能騎到我頭上指揮拍攝。他什麼水平我清楚得很，滿腦子都是商業算計，我不會允許他糟踐我這幾個月的心血。”
顧曉若有所思：“可鬧得這麼僵，他往後難道還會盡心盡力幫您？”
周曉文嗤笑一聲，帶着導演特有的傲氣：
“我拍戲，什麼時候需要外人指手畫腳？他只要管好他的後勤，別來給我添亂就行。”
“那如果他非要添亂呢？”顧曉追問。
“你太小看“天龍八部”四個字的份量了。”
周曉文長長吐出一口煙，語氣冷硬道：“這是央視參與的項目，對標的是97年港版。劇組上下，嘴上不說，可誰心裏沒有壓力？沒有期待？他張紀忠若敢拖後腿，別說出品方和查老，一衆主演和背後的經紀公司就饒不了他。”
顧曉恍然，“怪不得他看到金庸先生慌張成那個樣子。”
周曉文微微頷首：“那老小子精得很。知道金庸劇是大熱門，未來多半還會啓動新的項目。只要有這個想法，他就不會，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胡來。”
說完，周曉文就一臉複雜地看向身旁的少年：
“就是委屈你了。這行亂七八糟的手段不少，等戲拍完，他若一門心思潑髒水，你演藝生涯會受很大影響。”
顧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掏出手機，撥打一個電話。
接通後，對着電話另一頭道：“我這邊已經結束了......好，我知道了......你和門衛直接說就好。”
周曉文看得一臉疑惑，“有事？”
顧曉沒有說話，靜靜看着學校大門。
周曉文皺了皺眉，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沒多久就發現一輛商務奔馳開進了學校，臉色驟變。
“你這是？”周曉文看着顧曉，滿臉驚愕。
顧曉冷笑道：“我不屑拉關係，不代表我拉不到。”
……
……
朝陽區，一間商業寫字樓內。
辦公室內，三人圍桌而坐，房間煙霧繚繞，令人窒息。
張紀忠一臉陰沉地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菸灰缸滿是菸蒂。
於敏坐在他對面，臉色同樣難看，忍不住斥責道：
“周導真是不講規矩，居然釜底抽薪！”
一旁的陳近飛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今天試鏡不就是走個流程嗎？”
於敏一時語塞，偷偷打量着張紀忠的臉色，見其一言不發，只能主動講述了一遍事情經過。
陳近飛聽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竟失去了表達能力。
可很快他就想起了什麼，不屑道：“他一個小演員這麼得罪總製片人，真是目光短淺。”
於敏苦笑搖頭，心想劇組可不是外面開公司。
在這裏，演員服你，你是總製片人，不服，你這名頭還不如一塊板磚好使，何況顧曉還不是一般演員。
事實上，從金庸先生邀請顧曉去家裏探討《天龍八部》結局那一刻，劇組裏就沒人能動他了。
陳近飛縱橫商界多年，察言觀色已是本能，自然看出了於敏的苦悶，表情古怪道：
“那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不算了還能怎麼樣......於敏正要說話，坐在主位的張紀忠就猛然睜眼，聲音高亢道：“算了？”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陳近飛，胸口劇烈起伏。
“我張紀忠在圈子裏混了這麼多年，還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菸灰缸都跳了一下，“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仗着有幾分歪才，就敢騎到我頭上拉屎撒尿！以爲周曉文護着他，金庸賞識他，就能在劇組裝模作樣！？”
他喘着粗氣，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眼神陰鷙至極。
“製片主任是我的人，後勤統籌是我的人，宣傳口子我也能搭上話。”
張紀忠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道，“戲，他周曉文可以照着想法拍，我認了！但戲外的事情，可就由不得他了！”
於敏心裏咯噔一下。
導演一欄是有他名字的，他可不想好好的項目黃了。
剛想勸兩句“大局爲重”，可看到張紀忠那副要喫人的樣子，話又嚥了回去。
陳近飛卻是眼睛一亮，連忙附和道：
“張製片說得對！是該給那小子一點教訓，讓他知道知道規矩！需要我這邊做點什麼嗎？別的不說，在媒體方面，我還是有些關係的。”
張紀忠看了陳近飛一眼，覺得對方過於積極，可還是擺手道：
“不用。收拾一個小演員，還用不着大動干戈。我有的是辦法讓他有苦說不出。”
就在他要侃侃而談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一股邪火直衝腦門，張紀忠不耐煩地對着門口低吼道：
“什麼事情啊！不知道我在忙嗎！”
辦公室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助理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着一絲惶恐和苦澀：
“張總，有件事......您可能需要立刻知道一下。”
張紀忠語氣愈發不耐：“什麼事，說！”
助理看了眼屋內的於敏和陳近飛，見張紀忠沒有讓他倆迴避的意思，只得硬着頭皮道：
“就在剛剛......我們收到消息，王......王霏女士，受顧曉的邀請，前往北電錄音室錄歌去了。”
“......”
辦公室裏瞬間陷入死寂。
於敏眼睛瞪得溜圓，手裏的茶杯差點脫手。
陳近飛更是誇張，嘴巴無意識地張開，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張紀忠臉上的肌肉僵硬，那副咬牙切齒，勝券在握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助理嚥了下口水，用更小的聲音補充道：
“另外......周導那邊也打了電話過來，問......問我們劇組要不要趁機配合宣傳一下，藉着王霏的熱度，給《天龍八部》增加一些前期關注和話題......”
“......”
於敏和陳近飛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張紀忠。
張紀忠沉默幾秒，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出去。”
助理愣了一下，沒太聽清：“您說什麼？”
張紀忠猛地抬起頭，抓起桌上菸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濺，灰燼紛飛！
張紀忠聲嘶力竭的大吼道：
“我說出去！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