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喬舒圓手上的是一方水晶雕獸首印章,章料用的是藍晶,顏色宛若澄淨的海水,晶瑩剔透,附有穿粉紅色碧璽圓珠的掛繩。
雕刻精緻,色彩清新,喬舒圓認真地端詳,脣角一直帶着笑。
她好喜歡!
喬舒圓從匣子裏取出一隻小巧玲瓏的豇豆紅釉色的圓盒,這應當是一同送過來的印泥。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印泥顏色極美,色澤鮮豔發亮,竟是十分名貴的龍泉印泥。
她大哥喬銘琦考中進士那年,喬老太太送了他一盒龍泉印泥,他都捨不得用。
喬舒圓再一次感受到顧維楨的慷慨。
喬舒圓心中一動,捧着匣子,走到書案後,親自裁了一張她兩隻手掌大小的絹布,擺出畫筆,在上面畫了一幅窗竹圖。
半開的雕花窗,窗後三四根佈局疏朗、□□軒昂的竹子,竹葉婆娑有秩,落筆簡潔,風格清秀雋永,所作的分明是啓年堂正房偏廳窗後的景象。
最後署款“慎之”二字,再印上顧維楨送她的章。
晾了一夜,次日天未亮她便醒了,昨日顧維楨沒有來碧澄山莊,她也不清楚他幾時會來,還會不會來,好在文遙留在這邊,她吩咐湘英將她昨夜畫的窗竹圖送到文遙手裏,讓他轉交給顧維楨。
喬舒圓想,他送的章,蓋下的一個印送還給他,是很有意義的。
顧維楨收到畫時,已經是用午膳的時辰。
他在專門給他休息的廊房裏用的膳,用完膳沒有午憩,而是坐在榻上盯着那副畫,看得入了神
顧誠也不敢打擾顧維楨,文遙把畫交給他時也沒有告訴他這位叫慎之的畫師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引得世子欣賞了近半個時辰,這期間世子冷峻的面龐也是十分和煦,若不是到了上值的時候,世子恐怕還要繼續坐下去。
顧誠問他是否要把畫拿去裝裱。
顧維楨抬手拒絕,語氣溫和:“不必。”
這幅畫他要親自裝裱。
顧誠應聲,想起這幾日文遙的行蹤,這“慎之”不會是喬姑娘吧,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的猜想是真的。
顧維楨看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盯好顧向霖。”
顧誠不敢再胡亂猜想,認真回道:“六爺說,他三日後去接喬姑娘回城。”
他將顧向霖的行蹤盡數告訴顧維楨,顧向霖這些日子就沒有離開過南慄小巷,“那個叫孔宜的,也一直跟着。”
顧維楨點頭,並不在意。
*
顧向霖接喬舒圓回城的那一日,早到了半日,帶了各式各樣的新奇玩意兒到了碧澄山莊。
幾人坐在花園涼亭內說話。
“我有一位同窗父親任明州市舶司提舉,常能蒐羅一些外邦的新奇物件,我挑了些給妹妹們送來。”顧向霖獻寶似的和喬舒圓說道,也沒有忘了喬時悅。
喬舒圓看着外邦的新鮮物件,的確有些興趣,她拿起其中一隻七彩玻璃瓶在手裏把玩:“我三哥也認識那位公子嗎?”
既是顧向霖的同窗,那必然也是喬順雅的同窗,只是喬舒圓不知他們關係如何。
“自然,那人叫謝錦辰,與正甫同在修道堂。”顧向霖悄悄打量着她。
她她細長而修美的手指慢慢轉動瓶身,花園裏,陽光正盛,斑駁迷離的彩光映在她如白瓷般的面頰上,她全部注意力都被玻璃瓶吸引走了,好像並沒有在意他這幾日爲何沒有出現。
喬舒圓想起她最近用的茉莉花露,瞧那瓶子也像是番香,三哥說是新來的同窗送他的,難道就是謝錦辰送的嗎?
她心想顧維楨雖然只要一隻香囊,但她不能真這樣聽話,他見過太多名貴稀有的物件了,她也拿不出更昂貴的,若是託人尋個新鮮的送給他,也是一個主意,再過幾日又是國子監常假,到時候要好好向他打聽一下。
“舒圓妹妹,舒圓妹妹,圓姐兒。”
顧向霖喊了喬舒圓好幾聲,她纔回神。
喬舒圓眼睛微微瞪大:“嗯?”
顧向霖斟酌着開口:“我這幾日……”
喬舒圓出聲打斷他的話,善解人意地說道:“向霖哥哥不必解釋,你是做大事的人,你沒有來陪我,一定有你的理由。”
“向霖哥哥不用多想了,更何況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你的心意。”
喬舒圓說話時,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的眼眸專注地看着顧向霖,臉上帶着柔和的笑意,她說完把手裏的玻璃瓶遞給喬時悅:“我記得你院裏種了淺紫色蘭花,等花開時,你剪了插瓶倒是好看。”
兩人說着話。
顧向霖在一旁坐着,心裏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趕忙又往喬舒圓手裏放了一隻粉玻璃葡萄紋耳盒:“妹妹瞧這個。”
看她喜歡這些物件,又好奇謝錦辰,便給她介紹起謝錦辰:“改日叫他出來和我們一起玩。”
喬舒圓搖頭:“還有我三哥呢!”
既然喬順雅認識謝錦辰,何必讓他幫忙。
“我們一起。”顧向霖笑着說。
喬舒圓扯扯脣角,笑了笑,沒說話。
顧向霖和喬舒圓太熟悉了,自然知道她內心不似表面這般嫺靜,她最愛熱鬧的人,挑了學堂上和他在外的見聞講給她聽。
喬舒圓託着下巴,望着較之六年後還十分稚嫩的顧向霖。
他的話又密又多,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放大,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到自己現在這樣特別的心虛。
顧維楨穿過一道垂花門,站在不遠處,恰好能看到亭子裏正對着他,笑容燦爛的顧向霖。
文窈明顯感覺到周身氣壓慢慢變得低沉,耳邊傳來他的聲音:“時辰不早了,叫六爺回城。”
文遙得了吩咐,趕忙小跑着去叫亭子裏的六爺和兩位姑娘。
他一出現,涼亭裏瞬間安靜了,文遙好似恍若未覺,只說顧維楨在等他們。
顧向霖收了笑,探身瞧見了小徑盡頭站着的顧向霖,心中奇怪,顧城沒把他的話帶給他二哥嗎?
“我二哥竟然也來了,兩位妹妹稍作片刻,我命人將這些東西收起來,我們馬上啓程回城了。”顧向霖道。
喬舒圓也看到了顧維楨。
“好的六哥,我們行李也都收拾妥當了。”喬時悅挨着喬舒圓,喬舒圓做什麼,她便做什麼。
“我們去拜見二哥。”喬舒圓和喬時悅說話,她們不去和顧維楨見禮才奇怪。
她們走過去,顧維楨微微頷首,示意她們不必多禮,語氣平淡地道:“回吧。”
顧維楨轉身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喬舒圓一眼。
喬舒圓被他看得很緊張,心裏又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感覺,她和顧維楨之間,共同的祕密好像越來越多了,她也不知道事情怎麼莫名的就發展到了這一步。
往後還要託他幫忙賣畫,聯繫更多了。
她想到顧維楨把她的畫放在觀月樓,都有些臉紅。
“姐姐熱了嗎?”喬時悅看她面頰紅撲撲的,隨口問道,又舉起手裏的團扇給她扇風。
喬舒圓輕咳一聲:“有一些。”
她不再亂想。
顧向霖在顧維楨跟前都很老實,他和喬舒圓說了一聲,跟上顧維楨的步伐:“多謝二哥。”
“圓姐兒怎麼說?”顧維楨瞥他一眼。
顧向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舒圓妹妹沒有多問。”
“還說會幫我瞞着家裏。”顧向霖試探地看着顧維楨。
顧維楨冷笑一聲,說:“我沒那麼無聊。”
“我不是這個意思。”顧向霖連忙解釋,他自然信得過他二哥。
顧維楨一路沉默着走到大門處。
山莊外馬車早已備好,顧向霖雖然信賴顧維楨,但也不想和他同坐一輛馬車,他放緩腳步,正要往後面那輛馬車走,被顧維楨喊住。
顧維楨一邊登上馬車,一邊幽幽地說:“顧向霖和我坐一輛馬車,我考考你的功課。”
顧向霖哪敢拒絕,只好打消念頭,老實地跟上顧維楨。
顧向霖不在,喬舒圓更開心。
她叮囑喬時悅,回家後千萬要對顧向霖沒來碧澄山莊的事情守口如瓶:“你收了人家的禮,可要……”
她豎起手指,在脣前輕“噓”一聲。
“我知道,我知道。”喬時悅抬手保證。
喬舒圓把顧向霖送的大部分物件都給了喬時悅,自己只留了幾件回府後送給老太太和兩位夫人,再留一件給她大嫂,她們回京時,她大嫂剛剛生產完,不宜舟車勞頓,只等再過兩個月,她大哥纔會回安清府老家接她和孩子。
*
顧向霖回城後,安分了一些,連着幾日沒再去南慄小巷。
好在那宅子佔地糾紛已經解決,他也放心。那潘家人好像才知曉隔壁是顧向霖似的,這之後也沒有再糾纏,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最後也沒有搬到南慄小巷。
顧向霖都覺得莫名其妙,他散學後,想着第二日常假,他和謝錦辰還有喬家兄妹約好了去遊湖,不能陪薛蘭華,也好幾日沒有去見她了,便打算去看看她。
薛蘭華自然是有些失望的,但她不能和喬舒圓計較。
顧向霖看着她聽話懂事的模樣,嘴巴比腦子快:“明兒你也外去,我叫人也給你準備一條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