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鄭必昌,什麼趙貞吉,都不過是幌子。從一開始,皇帝的目標就只有一個——林翰文。
他嚴嵩和徐階,就像是兩個在戲臺上賣力演出的醜角,自以爲是主角,卻不知道真正的主角,一直在幕後冷眼旁觀,直到他們鬥得兩敗俱傷,精疲力盡之時,才施施然地登場,拿走了一切。
爲什麼會是現在?
嚴嵩的心在往下沉,一直沉到了無底的深淵。他瞬間想通了所有的關節。
曾幾何時,他嚴嵩之所以能權傾朝野二十年,最大的依仗是什麼?
其一,是錢。
國庫空虛,邊鎮要餉,宮內要修道,處處都要用錢。
而他,能通過掌控浙江的鹽稅、關稅,源源不斷地爲皇帝搜刮來銀子。
其二,是事。東南倭寇爲患,糜爛數省,是懸在朝廷頭上的一把刀。
而他,舉薦了胡宗憲,一手將胡宗憲扶上了浙直總督的位置,爲大乾撐起了東南的半壁江山。
能搞錢,能辦事,這纔是他嚴嵩屹立不倒的根本。
可是現在呢?
倭寇之患,經胡宗憲數年苦戰,主力已被肅清,剩下的不過是些散兵遊勇,已不成氣候。
而錢……
嚴嵩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這乾清宮的重重殿宇,看到了東南沿海那座拔地而起的衙門——鎮海司!
陸明淵!
又是那個陸明淵!
一個《漕海之爭》的策論,一個“漕海一體”的國策,一個鎮海司的橫空出世。
就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悄無聲息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從他的手中,將大乾的錢袋子給奪走了!
鎮海司如今每年能爲國庫帶去近千萬兩白銀的進項!
這筆鉅款,讓原本捉襟見肘的國庫瞬間變得充裕起來。
皇帝再也不需要看他嚴嵩的臉色,等着他從浙江那點鹽稅裏摳刮銀子了。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當他嚴嵩不再是那個唯一能爲皇帝解決難題的臣子時,他的價值,便也走到了盡頭。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知道,今日之局,已無力迴天。皇帝心意已決,這番人事任免,勢在必行。
而徐階和他的清流黨,見他嚴黨喫此大虧,只會拍手稱快,鼎力支持。
三方勢力,兩方樂見其成,他孤掌難鳴。
嚴嵩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不甘、憤怒、驚駭,盡數化作了一片灰敗的死寂。
他佝僂的背脊,似乎在這一瞬間,又塌下去了幾分。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嘉靖,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臣子的敬畏,有對手的歎服,也有一絲同爲棋手的悲涼。
最終,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之氣都吐出去。
然後,他對着御座,深深地叩首。
“陛下聖明。”
這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老樹皮在相互摩擦。
這是承認,是妥協,也是他作爲一代權相,最後的體面。
但他心中,並未完全絕望。
東南的棋局輸了,但京城的棋局,還未到終局。
只要胡宗憲能順利入閣,憑藉其潑天的軍功和在東南的巨大聲望,未必不能在內閣站穩腳跟。
若是……若是胡宗憲能更進一步,接替自己的位置,成爲下一任內閣首輔,那麼今日之失,未必沒有機會再扳回來!
嚴嵩的叩首,像是一個信號。
徐階立刻心領神會,他毫不猶豫,再次俯首,聲音清朗而恭敬。
“陛下深謀遠慮,臣等萬分欽佩,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一唱一和,將這件石破天驚的人事調動,徹底定了性。
御座之上,嘉靖皇帝看着下方俯首帖耳的兩位重臣,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終於擴大,化作了一聲滿意的輕笑。
很好。
這纔是他想要的臣子。
無論心中有多少算計,有多少不甘,在他的乾綱獨斷面前,都必須學會順從。
“嗯。”
他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淡淡的回應,隨即對侍立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呂方說道:“呂方。”
“奴婢在。”呂方躬着身子,悄無聲息地滑步上前。
“擬旨吧。”
嘉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語調,彷彿剛纔那番雷霆萬鈞的決斷,不過是隨口說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按朕剛纔說的,着,江蘇巡撫林翰文,調任浙直總督,總督浙江、福建軍務,節制江南諸省海防!”
“着,福建巡撫趙貞吉,平調江蘇巡撫!着,浙江佈政使鄭必昌,升任福建巡撫!”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讓吏部和禮部即刻安排天使隨行,即日啓程,宣讀旨意,不得有誤。”
“奴婢遵旨!”
呂方恭敬地應下,小心翼翼地退後,轉身去偏殿擬寫聖旨。
那硃紅的筆,即將落下的,不僅僅是文字,更是無數官員的命運,和一個時代的走向。
“兩位愛卿,平身吧。”嘉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兩隻討厭的蒼蠅。
“臣,謝陛下。”
嚴嵩與徐階再次叩首,然後顫顫巍巍地,相互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他們一前一後,緩緩地站起身,躬着身子,倒退着走出了這間讓他們心神俱疲的乾清宮。
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將那明亮的燭光與無上的皇權,都隔絕在了裏面。
長長的宮道,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嚴嵩的腳步顯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的兒子嚴世蕃早已在殿外等候,見父親出來,連忙上前攙扶。
“父親……”
嚴嵩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任由兒子扶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那深沉的夜色。
那佝僂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日薄西山的蕭索與淒涼。
而走在他們身後的徐階,腳步卻顯得異常沉穩。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帶着涼意的空氣。
空氣中,似乎瀰漫着一股新生的味道。
他知道,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嚴嵩時代”,從今夜起,終於開始,真正地走向了終結。
而他,徐階,將是那個親手爲其蓋上棺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