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上官婉兒猝然抬起頭，清冷的臉龐滿是愕然。
這位以機敏沉着著稱的上官才人難得地有些失態。
這位楊家令言之鑿鑿的支持打仗，結果卻又回答必敗，這不是逗人玩嗎？
武皇後凝眉，狹長的鳳眸微眯，極有壓迫力地盯着楊易，沉默良久。
她心裏有些不解，既然楊易支持大唐出兵鎮壓叛亂，那又爲何說大唐一定會敗呢？
“我大唐自太宗以來，厲兵秣馬，縱然有渭水之盟，但是之後便一雪前恥，鎮壓突厥。”
“時至今日，我大唐軍士血性不減，仍有戰力，陛下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四海昌平，縱有天災，也屢屢能安撫百姓，將禍患降低至最小。至此，大唐四海承平，國富民強。”
“縱然去年敗於吐蕃，不過是統帥李敬玄無能，如今東突厥叛亂，我大唐戰意洶湧......”
“陛下有意另起賢明，率軍作戰，如今良馬充足，有吐蕃之敗在前警示，將領賢能謹慎，如何會敗？”
楊易微微一笑。“天後孃娘所言極是……”
“我大唐國富民強，糧草充足，兵將悍勇，區區東突厥叛亂不足爲懼，我大唐出兵，東突厥等叛亂之徒必敗。”
“但是，人力不敵天時……”
“我大唐將領再如何賢能、再如何慎重，若是此時北方大雪，我大唐軍隊貿然出徵，如何能夠在北地風雪交加之時，擊敗東突厥叛軍？恐怕到那時首尾難顧，損失慘重......”
武皇後聞言，冷豔白皙的俏臉再也繃不住威嚴，她狹長的鳳眸中露出愕然之色。
“北方大雪？”
這個消息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突然，饒是她心思沉穩，此時也有些猝不及防。
武皇後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東突厥距離長安，何止千裏之遠，你是如何得知北方有大雪？”
旁邊的上官婉兒也顧不上失態，她目光緊緊盯着楊易。
這位楊家令居然說北方有大雪，莫非他是神仙嗎，能夠預料到千裏之外的情況？還是說在故弄玄虛？
楊易微微一笑，並未立刻回答武皇後的問題，而是反問道：“敢問天後孃娘，我長安城內牛肉羊肉是哪裏供給而來？”
武皇後聞言一怔，略一沉吟。
“自然是少部分由關中供給，大部分從北方的靈州一帶運過來，這跟北方大雪有什麼關係？”
楊易輕描淡寫道：“微臣爲公主家令，兼管府內一應事務，公主府財政用度、人事調撥、喫穿住行，皆繫於微臣一身。”
“前幾日公主殿下從馬背上摔傷，以致骨折，微臣便讓廚房的掌膳去西市購買大批量的牛肉、羊肉，回來好好給公主殿下改善肉食，以做滋補，牛羊肉壯骨，好讓公主殿下骨頭長得快一些。”
“結果這位掌膳過了幾日卻告訴微臣，長安內的牛肉羊肉喫緊，價格飆升，即便以公主府的名義採購，也不過是採購到了少量的牛羊肉，沒有達到採購的額定數目，而普通百姓此時根本買不到。”
武皇後聞言一愣，心裏一震，眸中閃過愕然。
“你的意思是……”
楊易脣角一勾，接着武皇後的話，笑道：“牛羊肉之所以緊缺，必然是北方出現了問題……”
“但是我大唐還沒有出兵北方，所以首先排除戰爭的原因影響，既然不是戰爭，那就極有可能是天氣的原因。”
“北方自靈州以北，接近突厥一帶，常年溫度較低，接近秋冬的時候，更是時常大雪、暴雪，溫度極低，寒冷無比。”
“所以微臣推斷，此時東突厥等北方一帶必然經歷暴雪，大量的牛羊牲畜被凍死，以至於牛羊肉稀缺。”
“而我長安靠關中和北方牛羊肉供給，現在北方牛羊肉稀缺，光靠關中自然是供不應求……”
“而我長安的牛羊肉必然也就緊缺，價格暴漲了，我公主府採購尚且不能夠採購到額定數目的牛羊肉，可見市面上的牛羊肉已經緊缺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除了北方出現大暴雪之外，微臣實在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所以，若是此時朝廷在未探明東突厥氣候的情況下貿然出兵，一旦真的遇到大雪，必然戰敗且損失慘重。”
場上頓時安靜下來。
上官婉兒按捺住內心的震撼，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這位楊家令。
雖然楊易的言語帶着“可能”“也許”等詞，但是這位楊家令的語氣分明是極爲肯定。
不過以她的聰慧來看，楊易的這番推斷確實是極有可能發生。
莫非北方真的出現了暴雪嗎？
如果真是如此，他們貿然出兵的話，那後果……
上官婉兒心裏一顫，下意識地看着旁邊的武皇後。
這位天後孃娘只是沉默，袖口下修長白皙的手掌卻是握成拳頭，可見內心極不平靜。
許久......
武皇後淡淡的點了點頭。
“本宮知道了。”
楊易微微一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對於這位心機深沉的天後孃娘而言，他沒有必要說太多。
剛剛採購牛羊肉稀缺的事情自然是真的，不過卻也是他以結果反推的緣由。
因爲歷史上這一年，朝廷派遣軍隊出徵，最後遭遇風雪，被突厥夜襲大敗而歸。
所以他斷定此時北方極有可能是在遭遇暴雪。
一炷香後，聽聞了楊易的推斷之後，表面上若無其事，實則內心早已不平靜的天後孃娘自然沒有心情再在這裏欣賞田野風光，而是坐上了馬車。
被佃戶們引去喝水漱口的郭元振此時也匆匆趕回，朝着楊易抱拳，隨即駕着馬車離開。
片刻後。
馬車內。
原木色的內壁隔音極好，聽不到外面的聲音，明黃色錦緞窗簾厚厚的壓着窗子，窗邊淡金色的鳳凰紋飾栩栩如生，麒麟獸爐隱隱燃起的幽香在鼻尖縈繞，檀木桌上茶水熱氣冉冉。
上官婉兒坐在柔軟的大紅色蘇錦真絲毛毯上卻有些坐立不安。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端坐着、眼眸微闔的天後孃娘，小聲道：“娘娘，您說那楊家令說的會是真的嗎？”
武皇後眼皮不抬，淡淡道：“本宮不知道。”
上官婉兒沉默下來。
少頃。
武皇後略有些疲憊地睜開鳳眸。
她本來只是隨便一問楊易，想要試探這位頗有才能的楊家令的斤兩，卻沒想到得到了一個讓她瞠目結舌的消息。
此時她的心裏已經無暇顧及其他，只想要快點回宮，弄清楚這個消息的真假。
她揉了揉眉心，像是回答剛剛上官婉兒的問題，又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不論是真是假，本宮都要先派人去靈州以北一帶探查一番。”
“如若爲假，那此人不過是空有小聰明、誇誇其談之輩，如若爲真……”
武皇後沉默了一會兒。
“那此人便是有經天緯地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