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抬起頭,滿臉淚水地看向阿銀。
“爲什麼?”
“你連讓我死都不肯嗎?”
阿銀看着他,眼神中沒有恨到極致的瘋狂,也沒有舊情復燃的心軟,只有一種深深的失望。
“唐昊,你還是這樣。”
“當年遇到事,你讓我被迫獻祭。”
“現在真相揭開,你又想用死來逃避。”
唐昊身體一顫。
阿銀輕輕搖頭。
“你的命,不是還給我的東西。”
“你死了,我這些年沉睡的痛苦就能消失嗎?”
“你死了,唐三殺過的人就能復活嗎?”
“你死了,昊天宗那些被煉成亡靈的人就能安息嗎?”
“你死了,只是讓你自己不用再面對這一切。”
唐吳怔怔地站在那裏。
鐵錘從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阿銀緩緩收回藍銀皇藤蔓,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冷。
“我曾經以爲,你只是太驕傲。我曾經以爲,你雖然粗魯,雖然衝動,可你至少會真心護着我。”
“可現在我才知道,你最愛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是昊天宗少主的尊嚴。”
“是昊天鬥羅的驕傲。是你不願低頭,不願退讓,不願承認自己保護不了任何人的自負。”
唐昊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銀看着他,眼中淚光漸漸收斂。
“唐昊。”
“我真的好失望。”
這一句話,比任何怒罵都更重。
唐昊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緩緩跪倒在地。
“阿銀………………”
阿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讓唐昊徹底僵住。
她沒有再讓他靠近。
阿銀低聲道:“從今日起,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唐昊猛地抬頭。
“不…….……”
“阿銀,不要……………”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罵我,恨我,打我,殺我都可以。”
“不要說再無瓜葛………………”
阿銀看着他,聲音平靜得讓人心碎。
“我不殺你。”
“因爲你沒有意義。”
“我也不會再恨你。”
“因爲恨你,只會讓我繼續困在過去。’
“唐昊,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這一次醒來,我不想再爲你的悔恨,你的痛苦,你的自責活着。”
“我還有川兒,還有藍銀皇一族。”
“還有那些被唐三傷害過的無辜生命,需要有人去守護。”
“而你......”
她頓了頓,看着跪在地上的唐昊。
“你就留在這裏。”
“用餘生好好看着。”
“看着你當年種下的因,最後結出怎樣的果。”
唐昊跪在泥地裏,身體劇烈顫抖。
他的嘴脣動了動,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阿銀轉身向院外走去。
聖魂村的晨光已經完全亮起。
藍銀草在她腳下輕輕搖曳,像一條溫柔的路,送她離開這個承載了太多錯誤與痛苦的地方。
唐昊忽然嘶聲喊道:
“阿銀!”
阿銀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唐昊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我還能再見你一面嗎?”
阿銀沉默許久,最終,她輕聲道:
“沒有必要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
藍金色光芒一閃,阿銀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聖魂村外的晨霧之中。
唐昊跪在原地,望着她離去的方向,像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靈魂。
村子裏,遠處有孩子的笑聲傳來。
有村民扛着鋤頭從路邊走過,看到唐昊跪在院中,滿臉淚水,忍不住搖了搖頭,以爲這個邋遢鐵匠又喝醉了。
沒人知道,就在這個清晨,一個曾經名震大陸的昊天鬥羅,徹底失去了他最後想抓住的東西。
唐昊低頭看着地上的鐵錘。
那柄鐵錘很普通,普通到和昊天錘沒有半點關係。
可此刻,它卻像是在無聲嘲笑他。
唐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然後伸手抓起鐵錘,踉踉蹌蹌走回爐火前。
爐火已經快滅了。,唐吳添了炭,重新拉動風箱。
火苗一點點升起。
鐵錘再次落下。
鐺。
鐺。
鐺。
聲音沉悶,空洞,麻木。
像是在敲鐵。
也像是在敲他這一生永遠還不清的罪。
唐三消失之後,斗羅大陸竟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靜。
這份平靜並不是因爲戰爭結束了,而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災難還沒有過去。
唐三沒有死。
羅剎神親自出手,將他從唐川、千仞雪和帝天三人的圍殺中救走。
雖然唐川通過藍銀皇生命網感知到,唐三的氣息已經從斗羅大陸消失,可誰都不會天真地認爲他真的就此隕落。
這樣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重新爬回來。
所以,武魂帝國暫緩了對天鬥、星羅的進攻。
星鬥大森林也收縮了外圍魂獸,不再與人類城池發生大規模衝突。
天鬥城外的武魂帝國大軍撤退三十裏,只保持防線,不再攻城。
而天鬥帝國內部,也終於迎來了真正的改變。
這場改變,並不是雪崩主動推行的,而是唐川親自推動。
在唐川回到天鬥帝國之後,天鬥城百姓對他的擁護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唐三屠城吞魂,千仞雪兵臨城下,天鬥皇室幾乎無力抵抗,最後真正讓百姓看到希望的,是唐川。
所以,當唐川提出改革天鬥帝國時,哪怕有無數貴族心中不滿,也沒有人敢公開反對。
因爲他們都知道,現在的天鬥帝國,真正能保住他們性命的人,不是雪崩這個皇帝,而是唐川。
天鬥皇宮,大殿之上,氣氛壓抑。
雪崩坐在皇位上,臉色複雜。
寧風致站在一旁,神色平靜。
獨孤博抱着雙臂,冷眼掃視着下方那些臉色難看的貴族大臣。
劍鬥羅、骨鬥羅雖然沒有開口,卻站在殿外,以實際行動表明七寶琉璃宗的態度。
唐川站在大殿中央,手中沒有拿海神三叉戟,也沒有釋放武魂。
可他站在那裏,比任何帝王都更讓人不敢忽視。
“從今日起,天鬥帝國廢除貴族私刑權。”
唐川聲音平靜,卻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任何貴族,不得再以封地、爵位、家族名義私自處置平民性命。平民有冤,可入城中公堂申訴。”
“貴族犯法,與平民同罪。”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頓時一片譁然。
一名老貴族忍不住站出來,急聲道:
“唐川大人,此舉萬萬不可!”
“貴族封地歷來由貴族自行治理,若廢除私刑權,那封地威嚴何在?家族秩序何在?”
唐川看了他一眼。
“你的威嚴,是靠殺平民立起來的?”
那老貴族臉色一白。
唐川繼續道:
“若你的家族只能靠隨意處置平民來維持秩序,那這樣的秩序,不要也罷。”
那老貴族嘴脣顫抖,卻不敢再說。
唐川沒有理會他,繼續道:
“第二,重查帝國田冊。”
“凡貴族、宗門、商會以高利借貸,強佔、僞造契約侵佔平民土地者,限三月內上報清退。”
“主動上報者,從輕處置。”
“隱瞞不報者,一經查實,爵位降等,封地收歸帝國。”
這一次,羣臣臉色更加難看。
土地,纔是貴族真正的命根。
這些年,天鬥帝國貴族腐朽,許多封地內的平民被逼得賣地賣身,最後淪爲貴族莊園中的佃農、奴僕。
如果重查田冊,那幾乎等於撕開整個貴族階層的遮羞布。
可唐川沒有停。
“第三,設立帝國魂師公學。”
“從今以後,天鬥境內所有六歲兒童,無論貴族平民,都可免費參加帝國設立魂師學院的武魂覺醒。”
“覺醒後有魂力者,可入地方魂師公學修煉。”
“學費由帝國承擔。”
“不得再出現貴族子弟壟斷魂師教育,平民天才被埋沒的情況。”
這句話一出,寧風致眼中微微一亮。
七寶琉璃宗本就重視人才。
唐川這一條,幾乎是在從根上打破貴族對魂師資源的壟斷。
未來天鬥若能真正建立一套平民魂師培養體系,帝國魂師數量必然大增,平民對帝國的認同也會大幅提升。
唐川繼續道:
“第四,成立監察院。”
“由寧宗主、獨孤前輩暫學監察權。”
“監察帝國官員、貴族、地方城主、魂師公學。凡貪墨救災糧款、剋扣軍餉、壓迫平民、私通唐三羅剎神庭者,殺。”
最後一個字落下,大殿瞬間安靜。
那些貴族大臣只覺得背後發寒。
他們終於明白,唐川不是在和他們商量。
這是命令。
雪崩坐在皇位上,臉色陰晴不定。
這些權力,本該由皇帝掌控。
可現在,唐川當着羣臣的面,將監察權交給寧風致和獨孤博,幾乎等於把一把刀懸在了整個天鬥貴族體系頭頂。
可雪崩不敢反對。
因爲他比誰都清楚,若沒有唐川,天鬥城早就破了。
更何況,現在百姓擁護唐川,軍方敬畏唐川,七寶琉璃宗支持唐川,獨孤博也站在唐川身邊。
這個時候反對唐川,就是找死。
唐川看向雪崩。
“陛下可有意見?”
雪崩心中一顫,勉強擠出笑容。
“唐川閣下所言,皆是爲天鬥百姓着想。”
“朕自然支持。"
唐川點頭。
“那便下旨。”
雪崩手指微微收緊。
“好。”
這一天,天鬥帝國連續頒佈八道新政。
廢貴族私刑。
重查田冊。
減輕平民賦稅。
廢除部分不合理徭役。
設立魂師公學。
建立監察院。
整頓地方軍備。
開放平民入仕渠道。
消息傳出後,整個天鬥帝國震動。
貴族哀嚎一片。
平民卻像是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束光。
許多被貴族壓迫多年的百姓,第一次知道,原來貴族也會被審判。
原來平民的孩子也能免費覺醒武魂,原來那些高高在上的城主、稅官、貴族老爺,也不是永遠無人敢管。
當然,改革不可能一帆風順。
很快,地方上便出現了反抗。
有貴族暗中銷燬田冊,有城主拒絕執行新政,有封地私兵驅逐監察院官員,甚至有人想趁夜刺殺魂師公學的老師。
唐川沒有手軟。
他沒有親自去每個地方,但他的藍銀皇分身去了。
第二魂技,藍銀分身,再配合第一魂技模擬。
一時間,天鬥各地都出現了“唐川”。
有時,他是手持三叉戟的唐川本人模樣。
有時,他僞裝成普通監察使,混入地方城池暗查貴族。
有時,他甚至模擬成某個貴族家僕,親耳聽見那些貴族在密室中商量如何抗令。
第一個撞到刀口上的,是北境一位世襲侯爵。
此人強佔平民良田數萬畝,封地內私設地牢,害死百姓上百人。新政下達後,他不但拒不交出冊,還派私兵殺死了三名監察院官員。
當夜,唐川的藍銀分身出現在侯爵府。
沒有大張旗鼓。
沒有軍隊圍城。
只有無數藍銀草從侯爵府地下生長而出,將整座府邸封鎖。
那位侯爵還想狡辯,可唐川的分身當場取出了他密室裏的賬冊,地牢裏的屍骨,以及那些被迫簽下賣身契的平民。
第二日清晨,侯爵被押到城中心。
爵位廢除。
封地收回。
主犯斬首。
從犯流放。
被侵佔的土地重新分回百姓手中。
這一刀落下後,整個天鬥貴族階層徹底安靜了許多。
他們終於明白,唐川不是嚇唬他們。
也終於明白,所謂海神傳承者、藍銀皇掌控者、羅剎剋星,並不是只能在戰場上殺敵。
當這樣的人要清算內部腐朽時,同樣可怕。
短短三個月,天鬥帝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各地貴族不敢再明目張膽壓榨平民。
許多被強佔的田地被重新分配。
魂師公學開始在各大城市建立。
七寶琉璃宗投入大量資金,提供教材、藥材和基礎魂師教師。
獨孤博則主持監察院,以毒鬥羅之名鎮壓一切不服。
有人私下罵他是唐川手中的毒刀。
獨孤博知道後,只是冷笑一聲。
“老夫當年就不是什麼好人。”
“現在能當把刀砍幾個該死的貴族,也算積德。”
寧風致則更加清楚,唐川正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他不是單純保住天鬥。
而是在重新塑造天鬥。
一個沒有貴族任意壓迫,平民也能接受魂師教育、帝國官員受到監察、軍隊與稅制逐步規範的新天鬥。
這件事若成,天鬥帝國或許未必能在短時間內強過武魂帝國。
但至少,它不再只是舊貴族的帝國。
而是開始有了一點真正屬於百姓的根基。
當然,這也讓雪崩心中越來越不安。
因爲天鬥百姓提起唐川時,眼中已經不只是敬畏,而是信仰。
可唐川對此並不在意。
他不想當皇帝。
也沒興趣坐上那個位置。
他只是知道,如果他不趁唐三消失的這段時間改變些什麼,等唐三歸來,腐朽的帝國只會再次成爲唐三屠城吞魂的溫牀。
一個被貴族壓榨到麻木的國家,是沒有抵抗力的。
只有讓百姓真正覺得自己值得被守護,他們纔會在災難來臨時,願意站起來保護自己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