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陽作爲大漢帝都,拱衛天子安危,自有一套一套環環相扣,互爲鉗制的防衛體系。
經過一代代天子的變革,在劉辯上位前的雒陽防衛體系,是由北軍五校駐守雒陽城郊,城門校尉戍衛雒陽十二門,執金吾負責城內巡弋治安,衛統領衛士值守宮門,光祿勳領虎賁、羽林二禁軍宿衛於宮禁之內,三署郎隨侍
宿衛天子左右。
除這些正規軍外,尚有一支不算正式軍隊,卻也經過一定軍事訓練的宦官隊伍,由中黃門冗從管轄,專司禁中值守與天子的貼身護衛。
歷史上的何進入後宮被殺,大抵便是被這支宦官隊伍結果了性命。
而宛如門衛的衛尉,貌似不起眼,實則至關重要。
其麾下轄有吏士二百九十九人,衛士二千五百零七人,牢牢掌控着南北兩宮共計七座宮門。
在極端情勢下,衛尉確實有實力封鎖宮禁,隔絕內外,甚至能左右那御座之上坐着的是誰的屁股。
故而衛尉非心腹不可任。
樊陵算是劉宏的心腹,往日與張讓、趙忠等人也走得很近。
但在劉辯初攝大權時,他並未第一時間投效,而是效仿當年待價而沽,坐觀“戾太子”成敗的北軍護軍任安故事。
劉辯也毫不客氣,你效仿任安,便該做好承受任安那般被腰斬結局的準備。
所幸,劉辯與劉宏的權力交接大體平穩,而樊陵後來也算識時務,見大勢已定,便轉向劉辯表示了效忠。
但作爲處於要害位置的騎牆派,劉辯雖未褫奪樊陵衛尉之職,依舊在小朝會時召其與會,但他的權柄早已被架空。
衛尉所轄的吏士與衛士,經遴選後多被編入了中軍。失了兵權的衛尉,猶如猛虎被拔去爪牙,僅剩下文書轉達、人員徵召等瑣務。
但即便是這所剩無幾的權責,也實際由公車司馬直接把控。
現任公司馬令是劉辯的姨夫、張讓的養子——張奉!
公車司馬令將文書轉交至黃門冗從手中,至於人員徵召,劉辯多是直接繞過樊這個衛尉,下旨給張奉,令其以公車徵某地賢良。
張讓在宮裏的那份香火情還在,張奉又娶了太上皇後何氏的親妹妹,還是天子刻意繞過他有意越級下令,樊即便再惱怒,也不敢給張奉使絆子。
清流士人也樂得見樊陵這個前宦官派系的走狗落得如此落魄下場,私下裏譏諷他爲“衛尉署東門司馬”,意在調侃他只能在自家的衛尉署衙裏看大門。
話雖如此,有名無實的九卿終究是九卿。
樊陵豈願輕易放棄?
若連這虛職都保不住,下一步怕就是被“請辭告老”了。
劉辯自然不知自己一個眼神竟引得樊陵心潮翻湧,生出這許多計較,但他的直覺倒也不算錯,他是有過賈琮爲衛尉的心思。
此刻,左、右武衛二營宿衛宮城,中軍其餘四營分駐雒陽四角,但這是他掌權之初,爲保絕對安全並整合有限的精銳勁旅用於作戰的權宜之計。
執掌大權數年,劉辯思慮已深了許多,有些事也想得更透徹了。
今日的典韋、許褚固然是眼下絕對可信的心腹肱骨,但武衛營不能永遠全權負責天子安危。
今日的左、右武衛將軍可信,下一任左、右武衛將軍呢,後世子孫的左、右武衛將軍呢?
近身侍衛,儀仗、宮室守衛、宮城巡防、城門戍衛乃至可野戰的外駐中軍......這些職能必須逐步釐清、分拆制衡。
不過,這還只是腹中藍圖,僅僅是初步構想,眼下遠非耗費錢糧精力於此的好時機。
正當劉辯等待羣臣建言時,席間的樊陵忽然手持板笏,起身離席,朗聲道:“衛尉臣陵有奏!”
劉辯目光微轉,抬手示意他但說無妨。
樊陵深吸一口氣,持笏的手心有些潮溼,他垂下眼簾,語氣謹慎:“臣愚鈍,思索良久,得......得上中下三策,若所言謬誤,伏望國家恕罪。”
樊也不知他急中生智思考出的主意,能不能得到天子的認可,但穩妥起見還是先來了一出免責條款。
略作停頓,樊陵望着天子古井無波的眼眸,心中微微一顫,深吸了一口氣。
“上策,遷賈鎮西爲中護軍,掌選武官,監察將校。”
“中策,拜賈鎮西爲車騎將軍。”
“下策,以賈鎮西爲侍中,佐國家處置軍務。”
劉辯聽完,並未立即回應,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是這般套路?這個樊陵怎麼也喜歡來這一套虛的?
朝中老臣進言,總愛搬出“上中下”三策,實則往往上策過激,下策過緩,那折中的“中策”纔是他們真正想獻之策。
遷賈琮爲中護軍?此職雖無直接兵權,卻關乎中軍人事,茲事體大,絕不能輕易開這個口子,將中護軍授予養老的老將。
讓賈琮任中倒無不可,現任中朱儁早晚要外放爲將,需人接替,但僅任侍中,對賈琮而言確有些大材小用。
倒也難爲樊能想出拜賈琮爲車騎將軍的點子,但......劉辯微微撇過頭,看向武將席位,只見皇甫嵩正目光不善地緊盯着樊陵,面色沉鬱陰鷙,那一口牙都快要咬碎了似的。
至於拜爲車騎將軍......劉辯目光微側,掃向武將席位,果然看見皇甫嵩正緊緊盯着樊陵,面色沉鬱,嘴角緊繃,似在極力剋制不滿。對皇甫嵩而言,大將軍、驃騎等職非外戚莫屬,車騎將軍幾乎已是他武職的頂點。他可以接
受賈琮食邑略高於己,但絕難容忍其佔據自己前進的位置。
大將軍、衛將軍、驃騎將軍非外戚不可爲,大司馬的印綬也不知多少年沒有面世了,那麼作爲一名非宗室外戚武將,皇甫嵩的頂點便是車騎將軍了。
皇甫嵩對賈琮的食邑比他多五百戶頗有微詞,但也在接受範圍內,更樂意爲賈琮謀個養老的好差事,但前提是賈琮絕不能擋他的道!
劉辯輕輕搖了搖頭,並沒有對樊陵的上中下三策置評,而樊也立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皇甫嵩方向的銳利視線,如芒在背。
沉默良久,劉辯的手指無意間觸到了御案上的那捲《漢軍操典》,指尖在書冊上停頓片刻。
他心中已有定見。
“便依下策。”劉辯開口,聲音平靜道,“遷鎮西將軍賈琮爲侍中,兼領軍校司業。”
籌建大漢軍校之事,自正旦午宴皇甫嵩等中軍將獻上《漢軍操典》時便已正式啓動。
校址選在雒陽城西三裏處的顯陽苑,孝桓皇帝誅滅梁氏後,在原址處興建顯陽苑,沿洛水向西展延佈局,規模頗大,且有現成的馬場、獵場,稍加改建便可使用,供軍校學子鍛鍊騎術和箭術。
而且在顯陽苑的原有建築上改建軍校,工程量減少了至少三成,數月之後軍校便可落成,屆時便是招收學子,教導兵學之時。
但既是兵學,博士們本人自然也要精研兵學。
軍校祭酒由天子親任,但劉辯肚子裏的兵學墨水還是不必拿出來丟人現眼了,也沒有那般閒暇在軍校里長期駐留,必須尋一位能力、品行、資歷、威望俱佳,又有閒暇專心育人的知兵的司業,來主持日常軍校事務。
遍觀朝中,既已離軍又功勳卓著的賈琮,確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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