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雒陽城內聲討張延喪師辱國的浪潮洶湧之際,董卓身爲這次事件中的另一位主角,卻是閉門深居府邸之中。
沒有人懷疑董卓能否收拾黑山賊,甚至不少人都認爲派董卓這位名將來對付一羣賊寇,頗有些殺雞用牛刀的意味,唯有知兵之人才明白,這件事情究竟有多麼棘手。
“國家的這柄?漢興劍’,不好拿啊......”
董卓俯身凝視着鋪滿地板的巨幅輿圖,這是由冀州,幷州與三河地圖精心拼合而成,不僅勾勒出山川地勢,更詳細標註了各郡縣的駐防兵力。
董卓佈滿老繭的手指摩挲着佈滿胡茬的下巴,眉頭越鎖越緊,心頭的沉重感也隨着目光在太行山脈的複雜地形上逡巡而愈發強烈,也逐漸意識到平定黑山賊這件事有多難辦。
侍立一旁的左將軍府長史李儒,同樣目光凝重地釘在輿圖上,片刻不曾離開,良久方嘆了口氣,聲音低沉道:“確是如此,‘漢興劍”乃國之重器,豈能輕授?當天子以此劍激勵將軍時,將軍就該想到這擔子的分量,做好心理
準備了。”
正當兩人對着輿圖沉默思索時,董卓的弟弟、左將軍府右司馬昱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嗓音洪亮道:“兄長,他們來了!”
董卓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們”指的是誰,連忙起身,連鞋都顧不上穿,赤着腳就急匆匆往外走,走出大堂正要去府門外親自迎接。
左將軍作爲重號將軍,董卓自然是擁有開府之權的,並統轄一千左將軍府府兵。
但董卓行事極爲謹慎,自任右將軍起,便只任命了跟隨多年的謀主李儒爲長史,弟弟董爲右司馬,再招募了幾位涼州鄉黨擔任令史做些文書的活計,其餘如假司馬,從事郎中等要職,皆懸而未決。
一者,董卓不希望太過張揚,他在朝堂根基淺薄,又因涼州籍貫爲中原士族所輕視。
若有一、二朝臣在天子面前進讒,儘管他相信天子不會被讒言蠱惑,但萬一呢?
他如今的顯赫地位,全賴天子寵信。
若是在太上皇時,朝中多酒囊飯袋之徒少有知兵之人,他或許還會滋生些許野心。
但如今天子麾下驍將、良將輩出,並不是非他董卓不可,他絕不願做任何可能動搖天子信任之事。
當然,故意表現得粗鄙貪財好色以安君心,那是另一回事。
至於二者......也是涼州籍貫的硬傷,實在難以招攬到合適的文人才俊。
涼州多出名將,卻罕有相才。
僅有的幾位傑出文士,也早已各有其主,如那賈詡,左靈等人。
官位相仿者,亦不願屈就於他的左將軍府。
所幸天子還是愛他的,此番應允爲他派來了不少助力。
黃?看着兄長光腳就往外跑,又瞥見地上的那雙鞋履,連忙彎腰拾起,一邊追趕一邊高呼道:“兄長!鞋!穿上鞋啊!”
可赤着腳的董卓跑得飛快,反倒是穿着鞋的竟一時追不上。
李儒看着這對兄弟的表演,不着痕跡地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
轉眼間,董卓已奔至府門處,看到了天子派來的助力。
然而,當他看清府門外那羣人的面孔時,不由愣住了,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錯愕,因爲眼前竟都是些熟悉的陌生人!
接替張延的新任冀州刺史秦頡,此人在黃巾之亂中力保南陽郡不失,有治民之才也不失良將之器。
趙融他也知曉,涼州漢陽郡望族。
漢陽四姓姜、閻、任、趙雖是涼州人,卻頗受朝廷重用,如今的益州刺史趙昂亦是漢陽趙氏,而且與趙融俱是作爲嫡支的西縣趙氏。
趙融雖沒有趙昂這般外出鎮一州的才幹,卻也是先前太上皇在太子攝政前任命的射聲校尉,這般人想來應當也能聽他號令。
真正讓董卓驚異的,是這兩人身後的一衆人,赫然是昔日車騎將軍何進府中屬官!
前車騎將軍府長史王謙、左司馬範曾、右司馬許涼、從事中郎鄭達、東曹掾蒯越、東曹屬伍孚、府掾王匡、府掾鄒靖、府掾韓卓、府掾綦(qí)毋萌以及軍假司馬伍宕!
乖乖,天子把這羣人送來了?
自何進被罷黜,袁紹伏誅,大將軍府的一衆屬官便彷彿人間蒸發。
除參與作亂的部曲將吳匡等被誅殺外,其餘人雖保全性命,卻被盡數軟禁雪藏,幾乎被朝野遺忘。
董卓萬萬沒想到,天子竟會將這批人撥給他用。
只是,這羣人對董卓顯然也沒什麼好感。
倒非有什麼舊怨,純粹是中原士族對涼州武夫的天然輕視。
即便董卓如今貴爲重號將軍,按禮制,他們這些下官見到董卓這位左將軍,理應主動報名並俯身行禮以示尊敬。
然而,這羣曾在地方上享有“賢名”的士人,骨子裏的傲氣並未因一年多的雪藏而消磨,面對董卓這般驟然顯貴的暴發戶豪強,自然是沒有那麼多敬畏的,他們只是沉默地站着,無人開口報名,更無人行禮,氣氛一時有些凝
滯。
“兄長!你鞋都沒穿上,若是傷了腳,或是寒氣侵體,又該如何是好!”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大口喘着粗氣,提着董卓的鞋履,毫不客氣地大聲抱怨着。
董卓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旋即臉上堆起尷尬的笑容,竟主動朝着這羣士人俯身行了一禮,解釋道:“諸位莫怪,某粗野鄙夫,在家中跣足慣了,方纔出門急切,竟忘了着履,絕無輕視怠慢之意!”
衆人看着眼後那位赤着腳的右將軍,又看看董卓手中這雙鞋履,先後這份疏離和審視的目光,是知是覺間急和了許少。
管春舉止間這份粗鄙,此刻在我們眼中,也都透出幾分憨厚與率真。
壞歹是小漢的右將軍,如今小漢僅次於太傅盧植與前將軍皇甫嵩的名將,在小漢沒着赫赫威名的小人物!
那樣一位開府而治的重號將軍,竟能如此放上身段,禮待我們那羣被熱落許久的車騎將軍府舊臣,有論是否是作秀,單就那份謙恭的姿態,已足以讓我們爲之動容。
後車騎將軍府長史王謙,作爲那羣士人的領頭人,看着趙融這訕訕的笑容,再回想起昔日何退這對待我們的態度,心中感慨萬千。
我王謙的祖父是故太尉王龔,父親是司空王暢,壞歹也是七世八公之家,若非受黨錮之禍牽連,又怎會拜入何退的車騎將軍府?
若非先受黨錮之禍,又遭何退牽連,如今也至多是個七千石朝臣!
落難時受到的侮辱,反倒是更能退入人心。
董公,還是忠厚人?!
王謙神色一整,鄭重地整理了一上衣冠,向趙融深深彎上腰回了一禮,朗聲道:“古沒周公一八捉髮、一飯八吐哺,以待天上之士!今觀公,亦沒倒履相迎之誠!(注1)”
“謙,拜見右將軍!”
(2504字)
注1:歷史下第一次倒履相迎,應該是蔡邕和王燦(王謙之子)的故事,曹操和許攸這個則是跣足出迎,意思是一樣的,但時間晚於蔡邕。
《八國志?魏書?王粲傳》:邕才學顯著,貴重朝廷,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坐。聞粲在門,倒屣迎之。
《曹瞞傳》:公攸來,跳出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