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維覆寫……?”林異有些迷糊,這四個字,兩兩分開他能輕易理解,但是放在一起,他卻委實是有些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田不凡解釋道:“將高維的東西用低維的表現力表達出來,比如梵高將圖層級上星空途徑覆寫在二維的平面上,這個手段就叫做降維覆寫。”
“有史以來,掌握這個手段不超過兩個人。”
“竟然只有兩個人?”林異震驚,除了開創者梵高之外,豈不就只剩下一個會了?
田不凡沒有在這一點上浪費脣舌,而是繼續道:“梵高天賦異稟,對於色彩有着強烈的感知,這爲他後來感知星體奠定了最重要的基礎的。”
“後來,他結識了追獵天使雕塑而途經弗朗士的範·海辛,在其幫助下,接觸到了彼時還叫做黑月哨所的藝術樓觀星臺上的渾天儀。”
“之後,在渾天儀的加持下,他一發不可收拾地展開了浩瀚星體的觀測之旅,並最終將無盡星途的軌跡描摹於天幕圖層之上,拓印在了觀星臺的環形石壁之上。”
“也就是,星月夜的初稿。”
“而後,他在弗朗士的精神病院裏,完成了對另一幅標準大小的星月夜的繪製。”
“在他對無盡星空的探索之中,來自星空與位置存在的呼喚,對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摧殘與折磨,在星月夜完成的一年之後,他爲了扼制污染而自殺了。”
“梵高和範·海辛還認識啊?”林異有點凌亂了,“還有,你是說,梵高是通過意識躍遷的方式抵達藝術樓的?”
林異突然想起,牧大賢曾經說過,範·海辛是1887屆最優秀的畢業生——儘管當初還沒有體育館的說法。
而星月夜是1889年創作出來的……
範·海辛畢業之後就一直在歐洲追獵詭笑天使,後世所謂的吸血鬼、狼人等怪物,幾乎都是污染之後的超凡生物。
媽的,竟然詭異的聯繫了起來……
田不凡嘆了一口氣,沒有多說範·海辛的事情,而是繼續說起了梵高:“他的精神無比強大,可他的肉體十分脆弱。”
說話之間,毛飛揚已經走到了渾天儀的跟前。
渾天儀很大,像一個直徑三米左右的精密機械,充滿了古早電影裏探索未來時表現出來的那種科技風。
田不凡道:“待會兒,由我來掌控毛子的身體,從而來掌握渾天儀。”
“渾天儀啓動後,動靜不會小,必然會引起所有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是不必擔心……因爲這一波壓力,是我們必須要承受的。”
林異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原本以爲“但是不必擔心”的後面是“我早有防備”,結果等到的卻是我們一定會喫滿傷害……
他於是小聲地問道:“你說的‘所有人’,大概是多少‘人’?”
田不凡如數家珍:“守夜人、藝術老師、詭笑天使們、高階異形天使、天使……”
“好了好了好了……”林異一個頭兩個大,“我知道了,簡單來講就是我們即將完全暴露對吧……”
“對。”田不凡道,“我操作渾天儀,然後你去鎖定校長室的目標,鎖定之後,毛子馬上重掌身體的控制權,展開圖層躍遷。”
“只要展開圖層躍遷,一切就都好說了。”
“而我們最大的底牌只有一張……”
“哪張?”林異問道。
“當然是那張……”田不凡掃向了毛飛揚的影子。
大蛇之影!
林異的眼皮子狠狠地跳動了一下:“它跟着我們圖層躍遷到了這裏?”
“對於它而言,不過是最基本的一種操作。”田不凡一副基操勿六的表情,“但是,從談判協議的角度來講,在我們沒有對上天使之前,它也不會暴露自己的存在。”
“也就是說……”林異眯起了眼睛,“不管是02用聖堂打出來的龜派氣功,還是03用冥照打出來阿瑪特拉斯,都得我自己來扛?”
“沒錯,總之,包括但不限於這些。”田不凡肯定道。
林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呼——好吧,我明白了。”
田不凡道:“毛子。”
“交給你了,我上‘副駕’。”毛飛揚閉上了眼睛。
再度睜開時,他的氣息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此前那股若有似無的狗賤之氣不由得消散了許多,冰冷的眼中更多的是那種屬於田不凡的冰冷到了極點的理智與鎮定。
田不凡緩緩說道:“我最後再強調一遍——老林,校長室的大致座標我已經從星月夜裏找到了,所以你只需要對着某一片區域展開更詳細的搜索就行。”
“一旦找到校長室的精準座標,馬上呼喚毛子。”
“毛子,從現在起,一直到身體重新交給你掌控爲止,我不會再主動呼喚你,但我或者老林,只要有一個人開口叫你,你就立刻奪取身體的控制權,並馬上進入圖層躍遷。”
“都明白了嗎?”
林異、毛飛揚齊齊道:“明白了!”
“那就開始吧!”田不凡穿過渾天儀的外壁,進入到了其中,然後抓了其中的某段金屬結構。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一刻,其周身便驟然騰起了一片燦金色的霧氣!
至高審判!林異的心中突地跳動了一下,田公子果然也觸摸、甚至是達到了至高審判的層次?!
燦金色光霧出現之後,便立刻像是液體一般湧入了渾天儀中。
隨着燦金色光霧的不斷湧入,那金色的液體就像是水渠灌溉似的在渾天儀的機械機構裏不斷流動,一點點地滲透到整個渾天儀當中。
漸漸,渾天儀那墨綠色的鏽跡之下逐漸浮現出神祕的星鬥符號,整座渾天儀都輕微地震盪了起來。
緊接着,渾天儀上鏽蝕的銅環齒輪接二連三地咬合轉動,墨綠銅斑寸寸剝落,裂縫間迸射出千百道星芒。
咔噠噠……咔噠噠……
齒輪的咬合聲彷彿多米諾骨牌般律動,化作星辰軌跡的韻律,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張金絲浮遊的立體星網,北鬥七星的鬥柄隨黃道圓環旋轉而偏移,二十八宿的方位在刻度環上精準顯形,中西方關於星辰的系列,在此刻全都被描摹其中,亟待觀測……
等到燦金色光霧全部化作流動的液體,將渾天儀裏外塗滿,這一尊在時光長河裏沉睡了無數年的古老儀器,便猶如臥龍甦醒一般,發出了一道虎嘯龍吟般的悠長顫鳴!
鏘——
渾天儀劇烈地震顫着,好似一口蓄勢待發的強烈烘爐!
最終,伴隨着轟——!地一聲,渾天儀像一個高壓爆米花容器似的,向着周圍爆出了一道恐怖的氣浪!
咔咔咔咔……
在釋放過後,渾天儀就像是一匹老馬一樣慢慢地走動了起來,他的圓環不斷轉動,那一個個錶盤狀的機構以一種神奇的規律運行,彼此之間不斷相交卻又完美錯開,其速度越來越快,卻完全不傷及處於其中的田不凡。
渾天儀運行的越來越快,在其中,銀河彷彿是一條綴滿光屑的機械鏈條,貫穿整片星野,無數流星拖着赤紅尾焰沿齒輪凹槽緩緩遊移,每一次齒軸轉動都牽引着新的星軌在渾天儀的表層中誕生、湮滅,生滅不息……
林異的感知隨着渾天儀的運轉不斷地變得活躍、活躍、更活躍,他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扭曲了起來,緊接着,一種微妙的感覺從他的心中生長了出來……
他抬頭望向夜空,視線與感知透過瘋狂運轉的渾天儀圓環與軌道不斷延伸……
他看到了稀薄的雨幕,雨幕之上透明的穹頂,穹頂之上是烏雲綿密的夜空,夜空之上……他還沒有看到,但應該是無盡的繁星。
隨着渾天儀的不斷運轉,林異發現他的感知正在化作無數縷絲線融入渾天儀中,然後,在渾天儀的瘋狂運轉下,變得越來越強大。
他曾在感知藝術樓的時候將感知觸手擰成感知通天繩,可現在,這渾天儀就彷彿是一臺織布機,將他的感知觸手碾成絲線之後,另一種方式編織成了粗壯的感知布匹!
田不凡的聲音在他的心中響起:“渾天儀的效果,就是將你的感知不斷強化,進而編織成一個僞圖層——感知天幕!”
“它的副作用也十分明顯,會對你的感知、精神、意志,造成強大的損傷!”
“梵高的精神問題,一部分來自於渾天儀,但你不同,你的修復力遠超常人,渾天儀在這個功率下還無法對你造成可觀的傷勢。”
“你現在,張開感知天幕!再去感知一下星月夜!感知一下,真正的——星月夜!”
“它就在這裏,就在穹頂之上的無盡星空裏!”
“看啊,老林!看啊——”
田不凡的聲音,猶如老僧梵唱,帶着前所未有的激勵感與鼓動人心的力量,又好似洪鐘一般,在他的心中迴響。
林異趕緊撐開感知天幕,這一刻,他的精神視界乎豁然開朗,整個人彷彿擁抱了世界!
淅瀝的雨幕完全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裏,厚重的雲層與濃郁的灰霧也一下子消失了,他的視界裏只剩下了一片沸騰的、扭曲的、無法用常理來行動的浩瀚星空!
只見深藍與墨黑的漩渦狀星雲如巨浪翻湧,染盡了整個夜空。
在那夜空之中,一顆顆星辰、一片片星系以熾熱的黃色與白色的旋渦狀形態分佈着。
在大小不一的漩渦狀星系之間,一道昏黃的月蝕猶如鐮刀般懸浮其間,那是一輪黑色的月亮,邊緣卻暈染出橙紅色的光暈,它高懸於星空之上,好似燈塔穿透重重迷霧。
一道漆黑的身影忽然引起到了林異的注意,他看向地平線上,那裏是某個扭曲的建築、像是在黑色的火焰之中扭曲燃燒的黑色城堡黑月哨所,又像是一株巨大的、燃燒着的死亡柏樹。
它太巨大了,好似形如火焰的黑色巨舌,扭曲攀升直抵雲端,它的紋理似焦炭龜裂,散發着枯木與焦灼的氣味。
這到底是什麼?!
真的柏樹嗎?
真的是黑月哨所嗎?
還是,墜落到了圖層與現世邊界的……黑色太陽的碎片?!
它的大小,在整個星月夜中佔據了極大的比重,相比而言,那一片靜謐而渺小的村落,則彷彿沉睡的幽靈一般無人問津。
那些房屋的輪廓模糊如剪紙,全部都只用了粗短平直的線條來表現,唯一清晰的尖頂教堂也被那巨大的黑色影子籠罩在其中。
房屋之下的地平線上,廣袤的地面猶如流動的藍黑色漿液,短促的油彩筆觸形成破碎顫抖的肌理,看上去彷彿由無數顏色各異的碎玻璃組成。
它們在林異的視界裏不斷扭曲,似乎隨時都會破碎成黑色的虛空。
在林異不斷感知星月夜的時候,星月夜中散佈出來的污染的也以一種恐怖的速度侵蝕起了他的感知,以至於他也逐漸開始失去了對空間的感知。
甚至,那來自於圖層的波動,也開始變得模糊、破碎,以及猙獰和扭曲。
他開始察覺到空間的失衡,因爲在他的世界裏,遠處的山體開始變得猶如盆景一般低矮,而星月則忽然開始膨脹,並在極短的時間內膨脹到了那種足以壓迫視線的尺寸……
緊接着,那漩渦狀的星辰也從靜謐的狀態裏開始爆發出令人牙齒髮酸恐怖音頻,它彷彿在旋轉中被賦予了全新的異象,猶如那風中迴旋的燭光,迴旋着收縮向了它的核心處,彷彿要將周圍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無數個漩渦狀的星系在長夜裏彼此拉鋸,刺耳的嗡鳴聲令得林異的腦袋都要裂開了。
而在這個過程之中,那疑似黑月哨所或燃燒柏樹的漆黑巨物所投下來的陰影,也開始伴隨着灼熱的刺痛感和焦灼感刺激着林異的意志與魂靈。
詭異的是,它冰冷得彷彿是從極地撈起來的冰塊,卻又熾烈得令人感到心慌。
整個星月夜,彷彿變成了一個膠着、扭曲的……癲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