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許久。
鄧布利多仍是沒有下定決心。
或許在其他人看來,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件能難住像他這樣偉大巫師的事情。
但鄧布利多自己心裏清楚,在某些事情上,他和一個最普通的麻瓜沒什麼兩樣。
他的愧疚,他的悲哀,他想到格林德沃時,那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都是他本能抗拒去見老朋友一面的表徵。
鄧布利多對自己說,再等一等吧,到真正無能爲力的時候,再去考慮這件事。
噗??!
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響。
鄧布利多走到開羅市一個無人在意的角落,幻影移形,消失在了飛舞的黃沙之中。
雖然說在埃及找一個人是大海撈針,但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鄧布利多的思路十分清晰??
他瞭解道恩,知道這孩子是一個什麼樣性格的人。
既然對方在離開學校後,會來到埃及這個地方,那所看重的,無非就是法老陵墓裏埋藏的知識。
所以,鄧布利多決定先去盧克索市的帝王谷看一看。
??那裏是法老陵墓最多,埃及魔法部監管力度最弱,同樣也是巫師聚集最多的地方。
鄧布利多認爲,從這個地方開始找,發現道恩的概率會更大一些。
而事實上。
老校長的想法格外準確!
他找到線索的速度簡直快到連自己都感到詫異。
當鄧布利多以錢開道,拿着從道恩的肖像畫,在盧克索帝王谷附近的商販處問了一圈後,竟然還真被他問出了道恩的蹤跡!
老校長從一個販賣魔藥的商販那裏得知,他曾經見過這個小孩跟在某一個熟客後面,來這裏買過東西。
而且恰巧的,那個熟客的地址,這位商販剛好知道。
尼羅河旁的住宅裏。
在敲了幾下門卻無人應和之後,鄧布利多輕嘆一聲打擾了,用開鎖咒打開了閉合的房門。
房子裏格外安靜,午後偏轉的陽光小氣地避開窗戶,讓傢俱沉默地籠罩在昏暗之中。
客廳裏懸掛着聖誕節落幕後潦草的裝飾。
鄧布利多默默走了進去,他知道,自己或許來晚了,這裏已經變成了空蕩蕩的巢穴。
但是,他並沒有着急離開,而是在房間裏走動起來,希望能從殘留的痕跡中判斷出道恩過去的生活,以及未來的動向。
客廳的地板很亂。
那些拼連的木頭之間有一團團深色的污漬,應該是水滲入地板之中形成的痕跡。
鄧布利多不是一個像夏洛特?福爾摩斯一樣,掌握基本演繹法,能從蛛絲馬跡中推斷出一切的大偵探。
只能年齡積累起來的經驗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從那些水漬上的腳印來看,這棟房子裏的主人離開得並不久。
不過,也只到此爲止了。
更多的,鄧布利多就判斷不出來了。
“真敏銳呢。”
老校長呢喃一聲。
人總是會變的。
在鄧布利多看來,或許道恩還沒有丟掉那種目空一切的傲慢,但他確實已經比在學校時,更加註重外界的變化了。
雖然對現在的老校長來說,這並非好事。
鄧布利多走向二樓,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這房子裏找到什麼照片。
他很想知道,那個商販口中,道恩跟着的男人究竟是誰?
但可惜,鄧布利多一無所獲。
雖然他能從中發現很多最近生活留下的痕跡,但就像之前說的,鄧布利多不是偵探,無法從這些痕跡裏發現什麼。
RE......
這些痕跡並不匆忙,鄧布利多能判斷出,這裏的主人在離開時是從容不迫的狀態。
或許,這是一個好消息。
從飛機上那兩顆心臟,以及發現道恩出現在那裏開始,鄧布利多就很清楚,道恩身上的詛咒已經非常嚴重了。
他其實多少有些擔心,道恩會不會因爲這個詛咒,而在哪裏掉性命?
不過好在………………
這種預想沒有發生。
鄧布利多伸手拉開閉合的窗簾。
柔和的光驅除了身後的昏沉。
遠處的尼羅河靜靜流淌着,陽光將它照得波光粼粼,像極了裝滿金子的容器。
鄧布利多看着浩瀚的天邊,沉默許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輕輕嘆了口氣。
......
1945年。
在經歷了一場傳奇般的決鬥之後,由格林德沃一手掀起,浩浩蕩蕩進行了18年的巫師戰爭總算落下帷幕。
鄧布利多在這一戰中獲得了名望與痛苦。
而作爲失敗者的格林德沃,則被關押在特意爲他建造的監獄??紐蒙迦德之中。
這是一座陰森的城堡,是一片陰森,高聳,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怖建築。
雖然它龐大,寬敞,但從建造到坍塌,這裏面註定只會存在一個犯人。
【爲了更偉大的利益!】
時隔多年再次從入口看到這句被雕刻下來的話,鄧布利多的心情愈發複雜。
打開門。
他走進這座無人看管的特殊監獄。
旋轉向上的樓梯佈滿灰塵,木質扶手又破又爛,面前的一切都彌散着壓抑又死寂的味道。
而隨着扶梯蜿蜒向上,鄧布利多在盡頭處看見一個枯瘦的身影站在那裏,像是在等待他。
“你來看我了,阿不思。”格林德微微笑道。
鄧布利多沒問對方爲什麼知道會是自己,對於一個天生的先知來說,瞭解這一點並不比走路困難多少。
他只是怔怔看着那個憔悴,枯瘦,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蔚藍色的瞳孔裏流露出像大海一樣的悲傷。
“好久不見,蓋勒特。”
“是啊。”
格林德沃笑得很開懷:“真高興再次見到你,阿不思!只是很可惜,我這裏並沒有你最喜歡喫的糖果。”
他微微彎腰,像紳士一樣優雅地伸出手:“我可以請你進來坐坐嗎?如果你不嫌棄我這裏簡陋的話。
“......當然。”
鄧布利多輕聲說道。
他跨上最後幾階臺階,跟在格林德沃身後,走入對方最常呆的那間臥室。
房間裏很單調,又很整潔,只有一個牀鋪,一個桌椅,還有一個塞滿了麻瓜書籍的架子。
因爲這裏實在太過整齊,鄧布利多第一時間就看到了桌子上散亂的東西。
那是一片片布料,像是由牀單撕扯而成的,上面端端正正寫着細小的字體。
【1899年夏天,戈德裏克山谷,我在巴西達姑媽的家裏第一次遇見了阿不思。我對他的感官不壞。】
【1899年7月23日,因爲機緣巧合,我們進行了第一次交談,相談甚歡。阿不思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我想,我們能成爲志同道合的夥伴。】
【1899年8月13日,我和阿不思約定好,要一起尋找老魔杖,去改變巫師被麻瓜迫害的現狀。很高興我們懷揣着同樣的理想。】
【......]
一幕幕深埋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隨着黑色的字體翻湧起來。
鄧布利多狠狠閉上眼睛,藏在袖袍裏的手微微抖動。
“阿不思,一個人的時光是很難熬的。”
格林德沃站在桌邊,伸手撫過那些沾滿墨跡的牀單碎片,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整理到一起。
“這些年,我也看了很多麻瓜的書籍,上面不知道寫了多少名人因爲失敗而一蹶不振,然後,就只能悲哀的從過去汲取力量的故事。”
“啊,雖然我沒有軟弱到這種程度,但在無所事事的時光裏,將美好的記憶重溫一遍,無疑是我最感興趣的事情。”
格林德沃拿着那一疊用牀單書寫的回憶,將它們遞給鄧布利多:
“所以,我就一直寫,寫我們相遇的少年,寫我們共同的理想,寫我們的分道揚鑣。”
“一直寫,一直寫......”
“直到牀單用完了,我就讓那些定時過來檢查的巫師,將他們的袍子留下。’
“我不希望將那些值得回憶的美好統統忘掉,阿不思......而且,我更不希望你忘掉!”
格林德沃深深地注視着鄧布利多。
和伏地魔截然不同,這個被稱爲第一代黑魔王的人,從來不在鄧布利多面前掩飾自己的情感。
但就是這種毫不掩飾的坦蕩,讓鄧布利多正是被灼痛了一樣,微微避開目光。
格林德沃見鄧布利多沒有接,一直保持着遞交的動作:
“說起來有趣,當我讓那些巫師將袍子留下來時,面對我一個無力反抗的老傢伙,他們即便臉上寫滿不情願,還是老老實實地聽從了命令。”
鄧布利多輕聲說:“因爲你是蓋勒特。”
“沒有錯!因爲我是蓋勒特?格林德沃!所以他們害怕我,即便我做的都是對他們有益的事情。”
格林德沃目光中流露出一種非常複雜的情感,但很快,就又變得柔和下來:
“我本來以爲,直到我埋進棺材以前,我都只能依靠回憶和你見面呢,阿不思......我很開心,或許,我乏味的後半生又有了一件值得紀念的事情。”
鄧布利多一直沉默着,即便是他,在這一刻也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格林德沃悲傷地看着他:“阿不思......我以爲你這次來,至少會給我說一聲抱歉的。”
鄧布利多抿了抿嘴脣:“......但是,蓋勒特......我對我做的一切並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