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拉着大石磨轉圈,一圈又一圈,似乎不知疲倦一般。
來福和孫麗華在旁邊瞧着,紅了眼眶,卻也露出了笑容。
周淼看驢確實看得很準,性格溫順,能幹活,磨豆腐最苦了,來福這小身板一天天都在強撐。
現在有了這頭驢來幫忙,豆腐產量肯定能提高,而且出門送豆腐也方便了,能把豆腐賣到更遠的地方。
來福和姨婆的日子,確實更有盼頭了。
周硯看着那一圈圈打轉的驢,腦子裏忍不住已經開始爲來福籌劃起豆腐生意了。
周硯這邊,每個月的進貨量就能讓他們奶孫倆掙到五百塊錢。
別說村裏了,就算是在嘉州城裏,這也是妥妥的高收入人羣。
另外來福還每天去趕場賣豆腐,一天掙個兩三塊不成問題。
這收入,一年存下來的錢,能在嘉州城裏買個門市。
要是能把表叔之前的客戶再重新建聯一部分,收入估計還能再漲一些。
不過看着一臉單純笑容的來福,周硯又把這個想法作罷。
一個月掙五百,能讓他們過得很好了。
來福心思單純,而且又是聾啞人,能把豆腐做好,把無聲豆腐攤擺明白,就挺好的了。
姨婆畢竟年紀也大了,真掙得太多,這錢也不一定能拿得住,反倒招惹一些覬覦的目光。
孫麗華從激動中緩過神來,看着周淼問道:“三水,這驢買了好多錢啊?”
“表姨,這驢365元,老闆跟我比較熟,按肉驢的價格賣給我的。”周淼說道。
院子裏的人聞言小聲輕呼,365可是一筆大錢啊!
“你太會買了,這麼好的驢,才365元,比之前長貴買的那頭還便宜得多。”孫麗華則滿是驚訝,便要去拿錢。
“姨婆,錢不着急,回頭從豆腐裏慢慢扣嘛。”周硯連忙開口道,衝着她眨了下眼。
孫麗華腳步一頓,領會到了周硯的意思,連忙點頭道:“要得,周硯,實在是太感謝你了。”
“謝啥子嘛,我們都是一家人,這麼生分爪子。”周硯笑道。
“就是,表姨你放心,以後我們會經常過來看你們的,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周清跟着說道。
趁着木匠還在,周硯讓他幫忙把角落裏閒置兩年的驢車幫忙整備了一下。
車架有些木頭腐朽了,換了幾根新的,車胎還行,打上氣還能用,給軸承上點機油就能跑。
一驢兩用,這頭驢的性價比立馬彰顯出來了。
車是重要生產工具,這一點毋庸置疑。
等來福能夠熟練駕駛驢車了,那以後周淼就不用天天來拉豆腐了,來福來鎮上趕場的時候順道把豆腐和豆乾那些一併送到飯店就行。
來福給驢解了套,拴到院角去,把閒置已久的食槽洗了出來,抓了兩把黃豆給它喫,又拿了個盆給它裝了一盆清水,蹲在旁邊看它喫東西。
孫姨婆看着他笑了笑,招呼周硯他們進堂屋喝茶,左右沒人,周硯纔開口問道:“姨婆,房子修好了,要簡單辦個喬遷宴不?”
孫麗華說道:“我覺得還是該辦一下,請這段時間村裏來幫忙的鄉親們,還有你們這些一直照顧我們的親戚朋友,我和來福都要好好感謝一下你們。”
周硯笑着點頭:“辦一下也好,讓大家過來認個家門嘛,到時候你把日子選一下,把桌數定下來,你只負責出個菜錢,我來幫你操辦壩壩宴嘛。”
“那太好了!”孫麗華眼睛一亮,又有些爲難:“就是又要勞煩你,耽誤你時間。”
“不存在哈,給你們辦喬遷宴,我心頭高興。”周硯笑道。
孫麗華道:“先把衛國結婚的事辦了,我們這個都是小事,不着急。”
木匠是張師請來的,活幹得不錯,工錢也是按正常價格收的,今天弄完,跟孫麗華把工錢結了離場,這房子就算收尾成功了。
孫麗華把賬本給周硯看了,三間半泥瓦房,各種材料加上木工工錢,一共花了一千二百塊錢。
木頭和瓦是大支出,木工也花費了不少錢。
本應該花費最多的人工,因爲得到了上水村村委和老周家的支持,一分沒花。
周硯笑着把賬本還給孫麗華,笑着道:“挺好,這房子只要維護得好,住個幾十年沒問題,以後來福要是成了家,覺得屋子少,挨着再往旁邊建兩間就行。”
“就是,這房子修的好得很,以後來福要是討媳婦了,再建兩間房也行,地基都留着的。”孫麗華也是連連點頭,言語中滿是對這房子的滿意。
周硯他們待了一下午,幫着搬了不少東西。
孫姨婆和來福不光是親戚,也是週二娃飯店的核心供應商,幫他們把生活環境穩定下來,也是在幫自己穩定豆製品供應,這事周硯從一開始就看得很明白。
周硯和周淼在門口跟孫麗華道別:“姨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有啥子事,你隨時來找我嘛。”
“周硯,這裏有兩百塊錢是買驢的錢,剩下那一百六十五塊你從豆腐錢裏邊扣嘛。”孫麗華從兜裏摸出一沓用方巾包着的錢遞給周硯。
“要得,那我就先收着了。”周硯順手就把錢揣進兜裏。
驢作爲重要的生產資料,如今小姨婆他們一個月就能掙到一頭,這錢他收了一點問題都沒有。
該幫忙就幫忙,該收錢收錢,這樣大家相處起來更舒服些。
“回頭帶沫沫過來耍嘛,我也好久沒有看到小妹兒了。”孫麗華說道。
“要得,下次我帶她來耍。”周硯點頭,“姨婆,有時間你來店裏要會嘛。”
“好,現在有了驢車方便了,我肯定常來。”孫麗華笑着應道。
“大爺,那我們先回去了哦。”周硯跟周清說了一聲。
“慢點嘛,我也準備收了回家了。”周清笑着點頭。
來福跟着送出門來,面帶微笑,衝着周硯他們雙手握拳,雙大拇指豎起,同時向前彎兩下。
“他這是說非常感謝呢。”孫麗華給他翻譯道。
“不謝,練習驢車小心點,注意安全。”周硯給他寫了張條子遞給他。
來福看完之後認真點了點頭。
周硯騎摩託回了飯店,阿偉他們已經把菜都備好了,還把晚飯給做了。
喫飯的時候,周硯跟他媽說了房子已經修好,驢套上磨盤也跑得很好的事。
“太好了,表姨和來福的苦日子也算是熬出頭了,有了驢,至少省力一半,還能多做些豆腐賣。”趙鐵英高興道。
“姨婆和來福太苦了,這下也算是苦盡甘來了。”趙紅感慨道。
老周家的人,對孫麗華和來福都有種悲憫之心,聽到這消息都很高興。
第二天一早,章老三送肉來,周硯開門,便瞧見來福牽着驢車,也站在門口衝着他笑。
“來福?你怎麼來了?”周硯忍不住脫口道。
章老三開口笑道:“周老闆,這娃娃給你送豆腐來了,還挺厲害的,年紀不大,驢車趕得四平八穩,比我們三輪車還快。”
來福比劃了兩下,意識到周硯看不懂後,拿出紙筆刷刷寫了兩行字,遞給周硯。
“我會駕驢車,我把豆腐給你們送來,這樣表叔就不用來取豆腐了。”
周硯看到紙上清秀的字跡,忍不住笑着點了點頭,衝他豎起了大拇指。
這孩子,確實懂事又能幹。
他上前查看,驢車後邊放着一個寬大的木桶,周邊墊着稻草,中間堆放豆腐,木格子一層層壘着,木桶旁邊還彆着他給寫的廣告牌子和小方桌。
你別說,車果然是好東西,哪怕只是驢車。
來福爬上車,把豆腐搬了一層下來,揭開紗布,還冒着熱氣的豆腐微微顫抖,肉眼可見的嫩,豆香撲鼻而來,完好無缺,連裂痕都沒有。
【一方完美的西壩豆腐】
這一看就是孫姨婆親自點的豆腐,送到他店裏的豆腐品質要求會高一些。
來福練手的豆腐則賣給散客。
“挺好,你還真會趕驢車。”周硯笑了,他本來還有點擔心豆腐會不會碎掉,現在看來這種擔心純屬多餘,趕驢車是家傳的手藝,確實趕得好。
來福也靦腆地笑了,笑容中又帶着一絲驕傲。
“阿偉,小羅,來搭把手。”周硯招呼了一聲。
小羅和阿偉立馬上前來,把豆腐、豆乾和腐竹從驢車上搬下來,搬進廚房。
“來福真厲害啊,自己能趕着驢車送貨了。”趙鐵英出門來,也是給來福豎了個大拇指。
來福幫着把豆腐搬進店裏,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周飛載着趙紅剛到店,後邊哼哧哼哧跟着跑步來的周立輝。
趙紅笑着跟周立輝道:“看你老表,比你也就大一歲,現在會做豆腐又會趕驢車,這纔是你的榜樣。’
“老表,太厲害了!”周立輝抹了一把汗,好一會才把氣喘勻,跟着幫忙把豆腐盒子放回到驢車上,伸手摸了摸驢腦袋,一臉稀奇:“這驢車看着好威風哦!比二八大能拉多了。”
“廢話,一頭驢三百六十五塊呢。”趙紅笑道。
周立輝看着周飛說道:“老漢兒,你努力一點,把二八大槓賣了換輛驢車嘛,這樣下次就能把我也拉上了,天天跑步上班好造孽哦。”
周飛看了眼趙紅,笑而不語。
趙紅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嫌棄道:“纔好遠嘛,小孩子多跑跑是好事,不要一天天就想着偷懶,你小叔每天上班還要去跑五公裏。”
來福在旁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眼裏帶着幾分羨慕。
“老表,我跟你說啊......”周立輝拿過紙筆,拉着來福到旁邊聊天去了。
“字能寫明白嗎?”周飛看着周立輝的背影,有點擔心。
趙紅白了他一眼:“你不要瞎說,雖然輝輝上個學期期末考試還是倒數第三,但是語文成績頭一回上兩位數了哈,進步還是非常明顯的!”
“對對對,這倒是真的。”周飛表示認可:“讀書這麼多年,倒是頭一回見他真背書了。”
周立輝和來福是同齡人,要不是家裏突發變故,來福這會應該還在聾啞學校上學呢。
章老三父子倆把肉搬到飯店裏,跟周硯把賬結了,跟他說道:“周老闆,你跟那娃娃說一聲,等會他把驢車趕到橋頭,我幫他看着,我那後邊不是有片空地嘛,把驢拴那樹下要得。”
“章叔,那你可幫大忙了。”周硯眼睛一亮,刷刷在紙上把這事寫下來,給來福看了。
來福看了紙條也是面露喜色,比劃着跟章老三表示感謝。
“娃謝你呢。”周硯給他翻譯道。
“不客氣,你這豆腐做的那麼好,人還這麼勤快,應該的。”章老三笑着擺擺手。
來福趕着驢車跟章老三他們走了。
周立輝站在門口衝着來福用力揮了揮手,回頭看着周硯道:“小叔,我覺得我老漢兒的刀工沒你好,我能不能跟你學啊?跟你學感覺進步更快呢。”
“不要好高騖遠,你老漢兒的刀工還是有三板斧的,你先把這三板斧學好,再說其他。”周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你要是能把直刀法,片刀法學明白,我就考慮正式收你爲徒。”
“三個月......”周立輝掰着手指算了算,眼睛一亮:“那我就剛好初中畢業!”
周飛和趙紅聞言相視一笑,眼裏也多了幾分期許。
周硯點頭:“機會給到你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的了。另外我還有一個要求,要想拜師,你必須把初中畢業證拿到手,文盲徒弟我可不收,那教起來太費勁了。”
“要得!我保證拿到畢業證!”周立輝認真點頭,眼裏鬥志滿滿:“老漢兒,你可要好好教啊,我能不能拜小叔爲師,全靠你了。”
周飛笑了笑道:“你自己要好好學纔是真的,我喊你奶奶回頭把沒人要的牛雜給你留一些,你在家練刀工。切肉和切蔬菜又是完全不同的手感,當年你老漢兒我也是從牛雜切起的。”
“要得!”周立輝眼睛一亮,瘋狂點頭,“那我先來處理豬頭嘛,你再教我一下把豬耳朵從豬頭上刻下來的手法。”
“來嘛,這個簡單。”周飛帶着周立輝往後廚走去。
如今的週二娃飯店後廚,最不缺的就是刀工不錯的師父,隨便一個都能教周立輝不少東西。
周立輝對學廚這件事確實有不錯的熱情,周硯考驗他好幾個月了,每天上學前來店裏幹一個多小時,日復一日,激情尚未磨滅,那說明是真的熱愛,而不是三分鐘熱情。
進步也是肉眼可見的,從一開始連刀都不知道怎麼握,土豆皮都削不好,再到現在已經能夠把各種素菜切明白,能幫着處理豬頭、豬蹄等等,掌握了部分直刀法。
熱愛可抵萬難,周硯始終認可這句話。
天賦再高,要是喫不了苦,也終究是成不了角的。
廚師是勤行,從學刀工開始,到正式學第一道菜可能就得幾年功夫。
而到真正能到竈前炒出一份讓師父滿意的菜,開始真正掌勺,阿偉用了七年。
至於要讓行當裏的廚師,恭恭敬敬喊你一聲師傅,可能要一輩子。
這行當,水深着呢。
“鍋鍋~~”周沫沫揉着惺忪的眼睛從樓梯口探出個腦袋。
“耶?你今天啷個這麼早就起牀了?”周硯看着頭頂兩根問號呆毛的小傢伙,有些意外地問道。
“今天有朝霞嗎?”周沫沫問道。
“天還沒亮的嘛…….……”周硯回頭,瞧見天邊漸紅,笑着道:“今天可能有哦,走嘛,我帶你去看看。”
“真噠?!”周沫沫眼睛一亮,立馬蹦躂着過來牽住了周硯的手。
天色尚未明亮,江面還浮着一層灰濛晨霧,遠山隱在濃淡墨色裏。
周沫沫往周硯腿邊靠了點,小聲道:“鍋鍋,天好黑哦~朝霞真的很漂亮嗎?”
“朝霞你沒見過嗎?”周硯笑着彎腰把小傢伙抱了起來,早上的江風還有點冷,索性張開棉服把小傢伙給裹了起來。
“沒有。”小傢伙從棉服裏探出個小腦袋,搖了搖頭,有些呆萌的望向遠處,“你看,那邊的天紅紅的,好像要燒起來了......”
小傢伙的話音剛落,一縷赤紅自水天相接處破隙而出,轉瞬霞光翻湧,橘紅、緋紅、鎏金次第暈染,墨藍天幕被層層揉碎浸染。
“唔——”
周沫沫眼睛一亮,滿眼震撼道:“鍋鍋!天......好漂釀哦!”
晨霧被霞光烘得四散消融,遠處臨江林木、泊岸舟船盡數裹上金紅色的輪廓。
周硯看着天地驟然變色的一幕,也是有些被震撼到。
紅日緩緩升出江面,萬丈金光傾瀉而下,將江面染成了金色。
一艘載客的船兒搖搖向着上流駛去,擊碎了金紅色的江面。
周硯和周沫沫呆呆看着這一幕,沉默了好一會。
“哇塞!真的好美啊!我今天就要畫這個!”周沫沫可興奮了。
“好好好,你就畫這個吧。”周硯笑着道,等周沫沫看夠了,才帶着她回了飯店。
小傢伙睡意全無,洗了把臉,已經從櫃子裏翻出了顏料和紙筆,開始調色和畫畫,幹勁十足。
就這行動力,連周硯都自愧不如。
等早上忙完,周硯準備送她去上幼兒園。
周沫沫已經畫完了一幅岷江朝霞圖,朝霞畫得太漂亮了,橘紅、緋紅、鎏金次第暈染,仿若重現了早上他們看到的朝霞。
江面上,一艘船兒破浪而行,也是畫得相當有張力。
藝術水平的高低周硯不太懂,但可以肯定的是周沫沫現在調色的水平越來越高了,能夠準確地調出不同的紅色,遠非半個月前可比的。
“鍋鍋,你看我畫得像不像?”周沫沫抬頭看着周硯問道。
“嗯,我看十分像。”周硯點頭表示認可。
“嘿嘿~~”周沫沫聞言有些得意地笑了,用東西把畫紙邊緣壓住,先把顏料盤和畫筆給洗了,又跟周硯說道:“鍋鍋,等我的畫幹了你記得幫我收了哈。
“要得,你放心,我會給你收的。”周硯擰了一條熱毛巾來,幫小傢伙把鼻子上的顏料點點給擦乾淨。
把周沫沫送到幼兒園,周硯騎着摩托車去石板橋頭轉了一圈。
國營飯店的領班今天依然帶着幾個服務員在橋頭賣力宣傳,今天沒請鑼鼓隊,但明顯比昨天從容許多,而且還準備了一些糖果分發給圍觀的羣衆們。
周硯又騎着車去了一趟開在蘇稽鎮中心的國營飯店,飯店門口扯着一張紅底金字橫幅:國營飯店二十週年慶,感恩回饋,降價大讓利,菜品價格直降三成!包席15元起!
門口立着兩塊公告牌,把包席菜單列得明明白白。
早上飯店還沒開門營業,但走過路過的客人都會駐足看兩眼橫幅。
“真的假的哦?這國營飯店突然轉性了?”
“這橫幅倒是不假,我昨天帶着婆娘去點了兩個菜,價格是比之前便宜了不少,味道也做的挺好喫,一看就是正經廚師做的。”
“這麼說來,這國營飯店還是喫得哦?服務員打人不?”
“不光不打人,臉上的笑還沒斷過呢,真假不好說,反正就是對你笑,倒是挺稀奇的。”
有幾個客人議論着。
周硯眉梢微挑,國營飯店這策略奏效了啊,降低菜單價,提升味道和服務之後,口碑開始逆轉。
目前來說,對週二娃飯店的影響還有限,還沒有反饋到營業額上,就看週日的包席預定情況怎麼樣了,他們跟國營飯店直接衝突的其實主要是週日這一天。
國營飯店裏,嚴文和範慶豐正在開早會,瞧見外邊停着一輛摩托車,車上跨坐着一個高大青年,不禁有些緊張道:“咦?那個是不是周硯啊?”
“還真是他!”範慶豐點頭,同樣有些緊張:“他怎麼來了?該不會是要來砸場子吧?”
嚴文眉頭直皺:“不至於吧?咱們宣傳的時候,可是刻意避開了週二娃飯店和嘉州紡織廠的,爲的就是不刺激他的嘛。”
兩人剛湊到窗前,周硯已經騎着摩托車走了。
“週二娃飯店應該不會降價吧?我聽說他們也剛推出了一個十五塊的包席套餐。”範慶豐擔憂道,“我們降價是因爲活不下去了,他降價就沒道理了嘛。”
“有時候,我們活不下去,對他來說就足夠了。”嚴文嘆了口氣,眼底有些憂慮。
先前還因爲飯店生意回暖頗爲振奮的國營飯店衆人,神情也是隨之緊張起來。
嚴文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表情,轉而看着國營飯店衆人說道:“同志們,我們要堅持做正確的事情,繼續迴歸到服務人民羣衆的道路上來。對手越着急,越說明我們做對了。
昨天我在很多客人的臉上看到了滿意的笑容,這種笑容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了,甚至還有誇獎廚師和服務員的。接下來我們再接再厲,爭取得到更多客人的認可!”
“好!”範慶豐帶頭鼓掌。
國營飯店其他人也跟着鼓掌,鬥志昂揚。
周硯不着急,騎着摩托車不緊不慢回了飯店,轉回到後廚做滷菜去了。
開飯店嘛,不能想着把客人全喫了。
二絲廠那邊,國營飯店的服務員也在賣力宣傳,可以說蘇稽鎮上人員密集的地方,國營飯店都在做地推。
唯獨嘉州紡織廠這邊,沒見着國營飯店的宣傳。
周硯認爲這可以視爲國營飯店的示好,不到他的地盤上拉客,至少姿態做足了,多半是不想和週二娃飯店直接衝突。
他不準備打價格戰,但也不可能啥也不幹。
這兩天紅燒鯉魚賣的不錯,15元的包席累計訂出去三十二桌了,可以說一道紅燒鯉魚盤活了15元這個價位的包席套餐。
味道纔是他們的競爭力,打價格戰屬於捨本求末了。
他準備下週一上毛血旺,給菜單再添一道硬菜。
十點鐘,兩個棒棒挑着四個泡菜罈子到了飯店門口,張口呟喝道:“周硯周老闆在不在?”
周硯聞聲出來,瞧見他們身邊放着的泡菜罈子眼睛一亮:“張師喊你們送鹽水來的啊?”
“對頭,你就是周老闆是吧?”其中一個棒棒笑着點頭,“你看下,罈子完好無損,蓋子也蓋得嚴嚴實實的,沒有鹽水漾出。你看看這鹽水倒哪裏去,我們好把四個空罈子給張師挑回去。”
“要得,這樣,勞煩兩個師傅幫我把它挑到旁邊的泡菜間去。”周硯招呼道,拿着鑰匙把泡菜間的門打開。
前兩天買回來的罈子已經晾乾,周硯用白酒消了毒,將它們間隔一米,在空蕩蕩的門市裏擺放得整整齊齊。
周硯讓兩人把罈子放門口,解了綁着的繩子,準備自己抬進去。
“要幫忙不?這一罈連罈子還是有六十來斤哦。”棒棒看着他問道。
“沒得問題,六十斤嘛,小意思。”周硯彎腰,輕鬆抱起一個罈子往裏走去,揭開壇蓋,把老鹽水注入第一個罈子中。
四個小罈子倒完,剛好裝滿一個大罈子。
老鹽水酸香十足,還有醇厚的醬香,色澤清亮,相當漂亮,入壇之後冒起一串細密的泡泡。
【一罈完美的老鹽水】
周硯的嘴角有點壓不住了,張海真是沒得說啊!
這麼好的老鹽水,兩百斤一罈,說送就送!
這份恩情,他記着了。
以後要是真有機會開泡菜廠,張海這個首席技術指導跑不脫的。
周硯把壇蓋蓋上,舀了兩瓢剛撈起的井水倒在壇沿上,確保密封性,這才拎着那幾個中號罈子出來。
“沒想到你看着瘦巴巴的,力氣還挺大的。”棒棒讚歎道。
“廚師嘛,也是體力活,這點力氣還是有的噻。”周硯笑道,掏出錢包:“師傅,這一趟好多錢?”
“我們兩個人,三塊錢。”棒棒說道。
“來,辛苦了。”周硯給他們一人拿了一塊五。
“喝點水再上去嘛,還是有那麼遠。”趙鐵英端了兩杯茶來。
“謝了啊!”兩人喝了水,挑着擔就走了。
周硯查看了曬蔫的洋姜、蘿蔔和三月青,開始準備出坯。
相比於上回做的時候的忐忑,這一次做泡菜,周硯已然成竹在胸。
滿級經驗在手,又有完美的老鹽水,這壇蘿蔔和洋姜他相當有信心。
“師父,這就開始大壇泡菜了嗎?”曾安蓉拿圍巾把頭髮包起來,又換了雙新鞋,這才走進泡菜間。
“做泡菜時機很重要,蔬菜的品質決定了泡菜最終的成菜品質,這一輪洋姜和蘿蔔做完就要等明年了。”周硯笑着說道,“來,把鹽給我拿過來,我跟你說一下洋姜和蘿蔔的出坯要領,以及鹽的用量。”
“要得!”曾安蓉抱着一箱鹽巴過來。
接下來幾天,周硯按部就班地出坯、裝壇、調配鹽水。
三月青、洋姜、蘿蔔陸續順利入壇。
剩下的大半壇老鹽水,周硯按比例調製了一半的鹽水注入其中,又丟了幾顆蘿蔔進去養着。
“鹽水的養護還是很有講究的,鹽水要淹過泡菜,不泡滿壇,也不泡空壇,隨時注意鹽水的溫度,密封一定要做好,還要常換壇沿水......”周硯緩緩把壇蓋蓋上,跟曾安蓉講解着各項要領。
曾安蓉在筆記本上刷刷記錄着,聽得可認真了,合上本子,若有所思道:“難怪我之前做的泡菜總容易生花,看似做的差不多,但其實有很多細節沒做到位。”
“這小小泡菜,門道多着呢。”周硯也笑了。
廚師做菜要講究刀工、調味、火候,而泡菜師傅做泡菜,講究的一點不比廚師少。
從泡菜間退出來,周硯把門關上,鄭重其事地扣上鎖。
趙鐵英手裏拿着預定的本子,看着進門來的周硯說道:“明天總計預定了三十二桌15元以上的包席,創下新紀錄了,奇了怪,這國營飯店每天宣傳的那麼賣力,對我們好像沒有好大的影響呢?”
“目前來說,影響確實有限。”周硯也笑了,經過前面幾天的口碑發酵,十五塊的包席大受歡迎,星期天的包席訂單更是累積達到了三十二桌。
國營飯店這價格戰打的,怎麼越打週二娃飯店生意越紅火啊?
周淼提着空魚簍進門來,笑着說道:“對咱們倒是沒太大影響,就是橋頭那家黃記炒菜館快死了,今天一家老小跑到國營飯店門口去鬧事,說國營飯店惡意降價,以大欺小,不給個體戶活路。”
“神仙打架,池魚遭殃啊。”周硯笑了。
橋頭那家黃記炒菜館他知道,規模不算大,主營平價炒菜,平時生意還行,客人主要以鎮上的居民爲主。
沒想到國營飯店一降價,先遭殃的會是黃記。
周淼說道:“沒辦法,國營飯店價格一降,菜價跟黃記就差不多了,有些菜還要便宜一兩角。但是國營飯店的裝潢、味道都在黃記之上,屬於全面碾壓了。”
“三水,你釣的魚呢?”趙鐵英看着他那還沒沾水的魚簍問道。
周淼撓頭:“看熱鬧去了,沒下杆呢......”
衆人笑而不語,已然看穿一切。
晚上營業結束,周硯跟老羅說道:“老羅,要不這個星期天先給你們輪休麻。”
“明天三十二桌包席,還有七八桌預定的,要做十八份紅燒鯉魚。”老羅笑道:“他們哪個輪休都要得,就我休不得啊。”
周硯聞言也笑了,有些感慨道:“還得是老羅你啊,第一個星期就讓週二娃飯店離不開你了,這紅燒鯉魚目前除了你,其他人還真是做不好。”
“應該的,請我來就是做這個事情的嘛。”老羅笑着道,上揚的嘴角藏不住的驕傲。
時間一晃,又一個星期過去了。
轉眼已是4月14日。
距離周衛國和曾安蓉結婚還有一週。
今天週日,不用做早餐,衆人睡了個好覺,六點後才陸續有人起牀。
老周同志覺少,起得最早,開了門,和章老三父子先把肉搬進店來。
上週日阿偉輪休,今天七點不到,他就到店了。
老羅昨晚回去了,他可以休一晚和半天,中午前回來就行。
上週末沒回去,據說婆娘不是很高興,所以這週六下午下了班,便和小羅早早回去了。
周硯也起得挺早,今天預定了三十桌席,蒸菜那些要提前弄,滷菜也要早點做好送到嘉州去。
週日的魚餌灣公園,上午就有不錯的人流量。
另外,周硯今天還攢了個局,把過幾天負責操辦壩壩宴的孔派廚師喊來,今天先開個會,給大家明確一下分工,等到辦壩壩宴那兩天才能做到有條不紊。
黃兵剛把滷肉拉走,周硯正在門口燻樟茶鴨,肖磊和鄭強騎着車聯袂而來。
“周師,葫蘆鴨你研究的怎麼樣了?整明白了沒得?好好地鴨子,是啷個變成一個葫蘆的?”肖磊還沒下車,就已經急切問道。
“拆掉鴨骨頭,然後灌滿糯米和八寶,紮成葫蘆的樣子。”周硯蓋上燻爐蓋子,不緊不慢道:“師傅,這就是八寶葫蘆鴨。”
肖磊愣了一下,眼裏冒起了綠光:“不是,周師你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