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淼騎二八大槓,載着趙鐵英和周沫沫回去。
周沫沫坐在前槓上,不忘歪頭衝周硯擺手,奶聲奶氣地喊:“鍋鍋,我回去啦。”
“好。”周硯笑着應道。
這輛二八大槓不光是代步工具,更是他爸的運輸車,每天拉幾百斤牛肉趕場靠的就是它。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買自行車光有錢還不行,還得有自行車票。
“今天的周硯,好像哪裏有點不一樣。”趙鐵英摟着周淼的腰,笑着說道。
“感覺變成熟了,對幺女也親近了些,當了英雄是不一樣。”周淼應道。
“今天這面是真好喫,我長這麼大都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面,他硬是學到些本事。”趙鐵英的笑容愈發燦爛,不過很快又有些疑惑道:“不過他的手藝是跟着肖師傅學的,要是廠食堂的面也做的那麼好喫,王老五的麪攤怎麼還會有人來喫呢?”
“是有點奇怪哈……”
……
“周硯,你這飯店是不是準備盤出去啊?”周硯正準備進門,王老五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周硯眉頭一皺,轉身。
看着身高一米五六,地中海髮型,體型微胖,笑容精明的王老五。
周硯:“誰說的?我這飯店開得好好的,不盤。”
王老五臉上的笑容一凝,急道:“你這一天一個客人都沒有,也能叫開得好好的?做生意哪有這麼做的,就算你爸媽有錢,也經不住你娃這樣造啊。雖然叔的話有時候不中聽,但是……”
“不中聽就憋着,離我遠點最好。”周硯往後退了一步,“我這個人有密集恐懼症,最怕心眼子多的人。”
王老五的麪攤就開在絲綢廠門口,和周硯的飯店門對門做生意,周硯知道他沒安什麼好心,不然他媽先前也不會把他罵一頓。
他又笑道:“有空關心我的店,不如關心哈自己腦殼還有幾根頭髮,我這飯店明天開始改賣面,你怕是頭髮會掉得更快了。”
周硯說完轉身進店,把門一關。
“賣面?”王老五懵了一下,琢磨透周硯的話,不禁惱羞成怒:“這敗家子連麪條都不知道上哪買,還要賣面?當真以爲開面館那麼簡單,他這飯店不出半個月肯定垮絲!”
15元一個月租金的鋪子他不惦記,但周硯打的八仙桌和條凳他可眼饞着呢,到時候壓價收幾套,不比自己找木匠做劃算多了。
周硯進廚房盤點了一下食材,麪粉還有十斤左右,夠明天用的。
辣椒、筍乾和蔥、姜等配菜配料得今天提前備着,明天一早拿了肉纔來得及燒澆頭。
出門前,周硯先把手頭的錢盤點了一下,他原本就有3元8角5分,他爸給他偷偷塞了2元,周沫沫友情贊助5分,他媽又給他拿了10元4角,總計16元4角。
錢不多,但全是一元五毛的票子,拿在手裏厚厚一疊。
這就是周硯的全部家底,也是他翻盤的本錢,更承載着爸媽對他的期待。
周硯揣着錢出門,給門掛上鎖,便出發採購去了。
等他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回到飯店,天色已經擦黑。
“自行車好啊,等賺錢了,還是得先買輛自行車。”周硯把大包的筍乾和菜放在八仙桌上,甩了甩髮麻的手,端起桌上的涼茶壺就是噸噸噸灌了幾大口。
採買食材要跑的地方太多了,全靠十一路公交實在累人,這個時候想要有輛二八大槓的心情達到了巔峯。
五毛五一斤的筍乾他買了十斤,一毛五的小米椒和二荊條各買了一斤,蘿蔔和萵筍各買了五斤,花費一塊,攏共花了六塊八,他從櫃檯後邊取出一本賬本,把賬記上。
給自己簡單做了碗麪疙瘩喫了,找了兩張大紅紙和一支毛筆。
一張寫新菜單貼牆上,就三種麪條,一碗六毛錢,明碼標價。
一張寫了個新招牌,用木板釘了個展示板,明天擺門口招攬客人。
抓了兩把筍乾泡着,又把蘿蔔切成長條泡在泡菜罈子裏。
系統給的新手禮包不光有三道面,還有一份泡菜祕籍,今天泡,後天就能喫。
做完這些,他便早早洗漱上樓,沾牀就睡着。
……
第二天天沒亮,小周師傅就起牀出門買菜了。
對於賺錢這件事,周硯始終抱有十二分熱情。
沒辦法,窮怕了。
他拿着虎頭牌手電,循着記憶去周村堰坎頭屠宰場,周淼已經把他要的一斤吊龍和一斤牛腩,還有十斤牛骨準備好了。
吊龍和牛腩按1.5元一斤給他算的,比外邊的牛肉攤便宜了1元,牛骨沒收錢,這纔是親爹啊!
回去的路上,又順道去石板橋頭從章老三那裏取了提前預定的一斤精肋排。
“週二娃,今天怎麼就要一斤仔排?豬腳杆、五花肉那些不要了嗎?”章老三看着周硯有些疑惑,這段時間周硯可是他的大客戶,每次來不光要買肉,連豬腰、豬肝、肥腸這些也沒少要。
“章叔,我改賣面了,買排骨做紅燒排骨麪,你這邊忙完了過來喫麪嘛。”周硯笑着應道。
章老三跟周淼關係不錯,今天這排骨給他算的一塊九一斤,比別家要便宜兩三角錢。
刀兒匠是川菜館重要的供應商,搞好關係非常有必要,何況還有父輩交情在裏邊。
“要得。”章老三應道,低頭繼續分肉。
週二娃飯店剛開業的時候,周淼喊他去喫過一頓,他還是第一次喫到這麼難喫的川菜館子,簡直是在糟蹋肉嘎嘎。
回去的路上,周硯又花3毛錢買了兩把小青菜。
老鄉一早去地裏掐來賣的,用稻草拴着,一把能有一斤多,葉子上還帶着露水呢,相當新鮮。
回到飯店也才五點鐘,牛腩和排骨都得燉挺久,牛骨湯更是要提前燉好,他可不敢耽擱,把排骨斬成大小均勻的段段,又把牛腩切成大小均勻的塊塊。
起鍋燒火,開始準備紅燒牛肉和紅燒排骨,中間的湯鍋則是燉上了牛骨湯。
鍋熱下油,先把牛腩下鍋煸炒出油脂,表皮微微泛起焦黃,下入豆瓣、姜、蒜、花椒,翻炒上色,再加入少量八角、山奈和桂皮,烹入料酒。
香味出來後,加水沒過牛肉,加蓋煮一個小時。
等牛肉軟爛,下入切好的筍乾,香濃的牛肉湯汁浸沒筍乾,小火慢慢燉着。
咕嘟咕嘟,肉香四溢。
骨湯一次次瞥去浮沫,一鍋濃白的牛骨湯已經成型,敲斷的牛骨讓湯變得更濃郁。等湯煮好了,牛髓也是一道美味佳餚。
看着時間,周硯又把面先和上,免得一會上客了來不及。
另一邊鍋裏,排骨裹着濃稠的醬汁咕嘟冒泡,立馬出鍋,裝入提前準備好的大陶碗。
切成拇指頭大小的排骨,塊塊分明,裹滿了醬汁,看起來相當誘人。周硯決定試喫一塊。
酥軟的排骨夾起來顫顫巍巍的,入口一抿就脫骨,微甜的醬汁濃厚而不發膩,肉香與香料的交織相得益彰,排骨中帶着的油脂更是點睛之筆,呼啦一口,靈魂都昇天了。
“我簡直是個天才!”周硯眼睛一亮,這紅燒排骨把他驚豔到了,一次成功!
大陶碗放在竈臺上保溫,周硯片刻不停,麻利涮鍋,開始炒雙椒牛肉臊子。
等雙椒牛肉臊子出鍋,那邊紅燒牛肉也收了湯汁,可以出鍋了。
周硯嚐了一塊筍乾,筍乾切的比牛肉塊稍小,吸飽了醇厚的牛肉汁,又脆又香,實在美味!
四點起牀,忙活到六點半,周硯實在是餓的心慌,趕緊給自己煮了一碗拉麪,碗底先調味,奶白的牛肉湯兩勺,三兩面,再加一勺紅燒牛肉筍子。
熱乎乎的一碗麪下去,連湯都喝了個精光,渾身上下立馬暖和起來。
這碗紅燒牛肉麪實在是太頂了,無可挑剔。
而且這道筍乾燒牛肉,就算是單獨拎出來,也能當飯店的招牌菜,絕對下飯!
面臊子和澆頭備好了,周硯提着昨晚寫好的招牌,立在飯店門口。
嘉州絲綢廠開在蘇稽鎮青衣江畔,是嘉州的納稅大戶,廠裏職工兩千多人,其中女工佔了八成,自辦子弟學校、職工醫院,福利那是相當好,蘇稽鎮的人都以在絲綢廠上班爲榮。
這會天已經亮了,工人們騎着自行車來上班,有的停下在廠門口的地攤上喫碗麪或是包子,更多的則是去廠食堂解決早飯。
廠食堂有早餐供應,而且用票的話更便宜,一碗素面才一毛錢,比在外邊喫劃算多了。
周硯提着木牌往門口一站,立馬引來了一些年輕女工的注意。
他身高一米八,身姿挺拔精壯,利落的板寸頭,配上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哪怕身上只是穿着件白色棉布襯衫,藍色勞動褲,腰上還繫個圍裙,年輕姑娘們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
“周硯長得可真俊啊,腿也長,比電影演員還好看!”
“俊也不能當飯喫啊,好好的食堂學徒不當,非要去當個體戶。”
“周硯長得好看,但做菜是真難喫,改賣面肯定也不好喫。”
“咱們廠還有誰去週二娃飯店喫飯啊?廠食堂的飯菜再難喫,不也比他做的好喫多了。”
……
姑娘們嬉笑着從周硯身邊騎過,眼神大膽,卻沒一個停下來的。
那些話落到周硯耳朵裏,臉上的笑容有點繃不住了。
小周可真行,把口碑做得死死的,看樣子今天想開張可能都有困難,餐飲行業做的就是一個口碑。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啊。
反觀對面王老五的麪攤,這會已經有七八個客人了。
“週二娃,你這面怕是賣不脫哦。手藝貴精不貴多,你這樣啥子都賣肯定不得行,要對客人負責的嘛。”王老五抓着面往鍋裏下,還不忘嘲諷周硯兩句,臉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周硯賣面就是來跟他搶生意的,王老五找到機會自然是要揶揄他兩句。
“王老五,你張着嘴巴哇哇叫,口水都噴鍋裏去了,這恐怕不得行哦,還是要對客人負責的嘛。”周硯可不會慣着他,也是笑眯眯地接話。
正等面上桌的客人們聞言,紛紛探頭向王老五看來,面露關切之色。
王老五臉色一變,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那小屁娃亂說的。”
周硯嘴角微微上揚,商戰嘛,就是這樣樸實無華。
吵架贏了並不能給周硯帶來客源,他站在門口,看着熙熙攘攘的工人從身邊經過,腦子裏已經開始思考如何扭轉口碑,給飯店引流。
手段和方法倒是不少,比如推出免費試喫,免費的肯定有人會嘗試,用實力來打破質疑。
或者在門口砌個竈臺,現炒澆頭和現拉麪條,那肉香只要飄散開來,識貨的老饕自然會找上門來。
方法都是簡單有效的,就是費錢。
而周硯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今天準備的三十碗麪都得賣出錢,不然三天後的房租他可交不上了,總不能又讓爸媽去給他借錢吧?這話他可開不出口。
廠門口的人流量越來越大了,王老五的麪攤都上兩輪客人了,周硯這邊張都沒開。
王老五不時看一眼站門口的周硯,臉都笑爛了。
眼瞅着都七點半了,周硯估摸着今天早上是沒希望了,上午得把促銷計劃定下來,中午就開始執行,不然今天準備的澆頭和麪就廢了,虧得更多。
這時,兩輛自行車從車流中駛出,停在週二娃飯店門口。
“林副廠長,這兒就是週二娃飯店。”其中一人開口說道。
周硯循聲看去,來人是兩個中年男人,右邊那位身材微胖的他認識,繅絲車間主任趙東,平時喜歡來食堂喫小竈,口味頗重。
左邊那位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裝,內搭的確良白襯衣,國字臉,戴着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的一絲不苟,鋼筆插袋,手腕上一隻上海牌手錶,頗有知識分子氣質。推着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車子前邊還綁着一團紅綢花。
這是前年調來的林副廠長林志強?
“周硯同志是吧!”林志強把自行車停好,激動上前兩步抓住了周硯的手,大聲道:“我是林志強,昨天你救了我外甥女,我來感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