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高達十五六丈,分作雙層覆鬥的封土堆,土色蒼赭,版築之痕歷歷可辨。
封土之陽,遍植蒼松翠柏,虯枝盤曲;封土之陰,則鋪陳着厚可沒踝的積苔,蒼碧之色沉凝如淵,與土色相映,愈顯古穆。
其墩頂偏東處,坐落着一座七丈見方的臺榭式享堂,單檐四阿頂,青灰筒瓦,檐角微翹,瓦當之上隱隱可見鳥獸紋樣。
墓而不墳者,古之道也;而有堂者,後之制也。
上古之時,葬而不封,不樹不標,自黃帝以下,始有封丘之制,壘土爲識,聚石爲紀。其形也,或方或圓,或單或復,皆有法度存焉。
“姑娘可知此封家之形制,暗合何理?”
金鯉擺尾問道。
趙青駐足觀之:“覆鬥之形,豈非效天乎?”
注意到神念均被封土阻擋在外,屏蔽效果頗佳,似乎直接跟棺槨內通靈並不可行,她也是確認了這一墳塋形制的獨特性與用料、結構之精妙。
“正是此理。”
金鯉晃了晃腦袋:“上層圓而微隆,象天宇之穹窿;下層方而廣展,法大地之博厚。墓主安寢於其中,便是以身爲柱,貫通三才。
“葬者,藏也——以天地爲槨,以山川爲郭,使魂靈居於其間,若在穹廬之下。”
“且鬥爲量天之器,七星所指,可定四時、分節氣。葬於鬥形封土之下,便如同置身於天地度量之中,魂魄各歸其位,不失序也。
趙青聞言,目光掠過封土四棱,果見棱線之走向,隱隱與天上星鬥相應。
東棱指角宿,西棱指參宿,南棱指星宿,北棱指虛宿——正是四仲中星,古人用以驗定二分二至者。
又見封土四面各設石階,階數皆以九爲紀。
階旁立有石人石獸,面目雖經風雨剝蝕,猶可辨其執戟、捧笏、馭馬之形。
“這便是‘天覆地載、陰陽合德'了。”
趙青輕嘆。
類似的雕像,她在劍王朝世界、天涼祖山的那些石獸上也見過不少,這些裝飾之物實際上也蘊藏着高明的傳承,彙總其上的符線走向,便可得到好幾篇千年前的上乘勁法。
說話間,一人一魚已步入享堂前庭。
懸壺滴漏的計時聲自堂中傳出,四下清越可聞。牛羊豕三牲之供早已備好,乾果、脯臘、五穀之屬陳列於案,氣味飄散開來。
石主高二尺餘,刻着墓主名諱,漆書填金,臺座飾以玄玉,覆以玄之帛。
其身前另設有一方石函,函蓋半啓,內貯玉簡數卷,不僅包括記述墓主生平行誼、功業著述的文字,亦含有墓主每次顯靈對後人傳達的囑咐。
堂之四隅各懸一枚銅鐸,鐸舌以桃木爲之。
它們有過濾香火雜質的能力,時日久了,便需更換取下,改易成另一些祕儀的施法材料。
外面的燈壇,煙氣如霧,嫋嫋升騰,在空中變幻出諸般肅穆的雲篆符紋,時聚時散。
趙青沒有用這裏的器具,也沒有誦唸什麼祝辭,只是在隨身的小銅爐內添了枚香丸。
雖然說“非其鬼而祭之,諂也”,宗法制嚴禁外人來祭祀自家的祖先,且按昭穆之序,隔的代數多了,親盡則祧,也不準去祭,然而這裏畢竟是越國,有着信巫重鬼、兼祀百神的風俗。
因爲墓主死後化作了地祇,不再只是純粹的先祖之靈,已然封神,故而允許社祀。
不過,依舊不準逾越進入正堂參拜,僅可在門外上香,沒有入堂灌鬯、牲祭的資格。
這是默認的禮法規矩,並非刻意限制。
它劃出了一條宗族與外人之間的微妙界線。
但對於能否參悟到什麼,卻是影響甚微。
享堂乃墓主神靈棲止之所,若有至誠感通,煙氣便會自然凝而不散,盤旋於木主、石主之上,狀若華蓋。
觀其形,察其色、辨其久暫,便可窺見祭者與墓主之間是否有夙緣相契,是否能引發殘留意韻的共鳴。
此乃驗香古法,肇於虞夏,行於商周。
探研了一番後,趙青大致明曉了內中原理。
簡單的來說,給予有緣人傳承的,其實是墓後死後留存的性靈,非尋常魂魄之類。
人之死時,七魄先散。
魄散之後,三魂乃離。
天魂胎光,爲太清陽和之氣所凝,其質至輕至清,死則歸於太虛,復入輪迴,內蘊累世之記憶,非有大法力者不能自察;
地魂爽靈,爲陰變之氣所結,含本世記憶與靈智,死則沉於地下,有陰壽之說,短者數十年,長者數百年,亦可延至千年萬載;
人魂幽精,爲陰氣之雜所聚,主七魄而含情志,僅有殘缺記憶之片段,死則亦趨向下沉,然七魄既散,幽精無形體可依,迅速衰潰,多則數月,少則數日,便化爲烏有。
若屍身不腐不朽,借形骸以存,幽精亦可追及爽靈之壽,不至速滅。
三魂之中,地魂與人魂初死時尚未完全分離,此時若有機緣,便可爲神、爲鬼。
或因生前執念太深,或死時怨氣太重,或葬地風水有異,總之,當人魂吞噬了地魂,就有了長期滯留世間的能力,誕生出了鬼物。
鬼者,歸也。
有所歸則不爲厲;無所歸則爲厲。
若是地魂吸收了人魂,爽靈得香火之奉養、後人世代追思,亦可漸漸凝聚,化爲地祇,則靈明不昧,庇佑一方山川、一脈宗族,御災捍患,福澤綿長。
此即所謂“封神”也。
二者本出同源,區別只在處置之法。
處置得當,則爽靈爲神,庇佑一方,享千載香火;處置失當,則幽精爲鬼,淪爲淫厲,久則消散,或爲巫覡所擒,煉作法器,下場悽慘。
故《祭義》雲:“君子生則敬養,死則敬享,思終身弗辱也。”孝子之祭,非但盡其哀思,亦是實實在地延續先祖之靈的存在。
一代代香火不絕,則先祖之爽靈長存不滅。
《禮》曰:“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又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在者,有也。
祭祀之時,先祖之靈確實“在”——因香火而聚,因祝禱而凝。若久無人致祭,則爽靈散於九泉之下,幽精泯於黃壤之中矣!
需要說明的是,修行者跟凡俗的魂靈性質並不完全相同。
若是元神修持有成之輩,除了胎光這一關鍵,爽靈、幽精亦經反覆洗煉、昇華,被歸入元神的統御之中,渾然一體,稱作“煉魂合魄”之功。
如果是自然死亡,沒遭遇形神俱滅之劫,三魂雖仍不免解離,胎光依舊昇天轉世而去,稱作“元靈”,但爽靈與幽精卻化作了“性靈”,難再分離。
性靈集地魂人魂兩者之長,罕有濁滓,鬼神的轉化效率遠高於凡魂,無需初期的蘊養,僅通過簡單的儀式,便可封神成爲地祇。
普通人出身的地祇,能行之事不過託夢、示警、佑嗣、祛病之屬,法力低微,隨便一名小巫就能輕易搗毀其祠廟,奪其香火。
強大修行者轉化的地祇,實力一般比生前至少低上一整個大境界,畢竟神魂力量絕大多數都集中於元神,性靈所得只是殘羹冷炙,本質上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充其量算是削弱版、成長性大降的另一個複製體罷了。
此外,區區香火、微薄願力,也完全不可能爲這類高階地祇提供能量,來維繫境界不跌落,必須要有特定的福地,匯聚周邊水土靈氣,如天然的名山大川,如人造的封丘。
法有高低,除了正統的六氣境修行,同樣效法大天地凝聚道韻,卻以洞天、福地承之,亦無不可,但內在的體系差異相當顯著。
有上乘煉宇宙,中乘築洞天、下乘養福地之分,可劃分爲道元法、天元法、地元法。
上乘可兼容下乘,下乘卻難以躍升上乘。
常見的築法壇蘊神通、養神兵,便是兼容的例子之一,趙青觀封土之玄奧,已然有所領悟。
至於人元法?當世皆貶斥之爲最下乘品類。
受祀地祇,便是地元法中頗有缺漏的一門了,但也是其中最爲盛行的一種路數,以其易行也。
獲封山川之正神,以此轉修地元,難度甚高,除了修爲境界的硬要求外,還必須在當地經營、烙印己道,且有後續被人篡奪神位的風險;
可有着封爵和充足財力,夯築封土爲山,隍壕爲川,取法天地之象,亦可自成格局,圓滿完成轉修過程,此後並不侷限於一地,尚可改遷陵墓。
此類封丘,或許在規模上無法跟真正的山嶽相比,但平均質量、內在架構的靈韻,卻猶有勝之,依風水流轉之理,更可侵奪大範圍的造化秀華。
是以王侯卿族多尚此道,將先祖封神,築大冢、立宗廟,以養魂靈,不遺餘力,供奉自家的高階地祇,作爲世家大閥的厚重底蘊。
長遠來看,封冢地宮大小、所用材料的品質,便決定了這份底蘊可貯存的修爲上限。
當然,地祇類功法的高明程度,亦有影響。
而那些缺乏官爵、無力築封的修士,若也想走此地元路數,希望死後性靈長存,便常有退而求其次,以金身塑像之法存神的。
金身者,木骨泥胎,外飾以金漆彩繪,內寓以一點靈光,置於祠廟之中受香火供奉。
可縱使鑄得再精、塑得再妙,它終究只是一具人形罷了!
人形者,萬物之一端也,豈能與天地同構?
故而塑像受萬年香火,其神靈終究囿於一隅,如處蝸角蠅頭;封冢則不然,其神靈與山川同呼吸,與日月共盈虧!雖不言不動,而威靈自遠。
這便是地祇修行的冷酷與公平了:
生前的尊榮延續至死後,陵墓的封土越是高聳恢弘,葬地風水越是靈秀充沛,死後性靈所處的起點便越是優越,神道的潛力便越加遼闊。
貧者僅能以幾尺金身立命,望族動輒壘土百丈。此乃體量之別,亦是境界之別。
此外,用特殊功訣燻煉曝制的香火,再加上巫術、祭典的增幅,效力更是一炷可勝凡俗幹炷萬炷。若是無有親緣的陌生之客,還要更微不足道。
顯然,這正是廟堂修行者鄙夷山野、宗派之輩的重要原因之一。
亦是禮法等級塑造社會權力權局的主體因素。
雖然說認爲死後便不是自己,不在意性靈歸宿的人,絕非少數,但祭祖畢竟是世間主流,自己不認,家族認,認爲有修地祇有益,築陵封冢之風就斷不了。陰壽長短,亦被納入各人的綜合評價。
實際上,因爲陪葬於大冢外圍,可借靈韻延長陰壽,而投效卿族者,早已是司空見慣之事了!
總而言之,在積年累代的大氏族裏,地祇的實力佔比,往往可以達到三成以上,有着舉足輕重的份量,當此戰亂之紀,毀其宗廟、墮其神主,往往被列入徵伐目標之中,真切影響到了天下的大勢。
不過,據趙青所知,此類封冢地祇之法,絕非死後供奉亡者的最佳選擇。像商代配天爲神、賓於上帝的祭典手段,纔是真正的宏大!
天神、地祇,雖同受禋祀,卻有霄壤之別。
配天爲神者,魂歸於帝廷,不沉九泉,不受陰壽之限!然自周室代殷,天命改易,配天之典漸廢,地祇之法乃大興於諸侯。
更確切地說,地祇之法或始創於黃帝、或源自後土,早在虞夏之時便已盛行,但在商代和周代前期,被長期打壓頗爲衰落,現今正處於恢復態勢。
不過越地偏遠,並未受到多少影響,一直都保留着此類修習俗,且技術相對獨立,在發展上有所差異。作爲天柱周邊地帶,會稽山並無山神來搶奪風水,應該也是地祇法始終風行於此的原因。
說起來,武王伐紂的狀況,跟“封神演義”的故事全然不同,金鯉明確表示:
真正能請下大量天神的,僅有帝辛商人一方,西岐根本就沒什麼神靈壓注,純靠自己拼命,才剝離了上帝對商王的青睞,終於推翻了對方的統治。
不過戰後,爲了分配利益,倒是確實封了一批神,微子啓等如願成就了天神,許多功臣則拿到了執掌神煞的權柄,號稱“賜命馭神”,這就是史載的最後一次配天大祭了!往後,再無新的天神誕生。
周公證道天衍,收回了諸多神煞的命靈,接着重新分配了出去,自此,神靈囿於禮法之下!
“有應了!”金鯉驚呼着打量煙氣去勢。
趙青也收回了心神,住了傳承的殘篇。
一種鎮守風水、護持性靈的中六氣層次先天靈寶,“小祝融印”,用混沌虛空之氣來煉製它的法門。
看似近期並不適合她,但也可增長道法見識。
......
驛館。
徐侯說得頭頭是道,幾似鞭辟入裏。
可冠冕堂皇的道理遮掩下,其實另有苦衷。
神駒的飼秣之費、文軒的修繕、甲士的俸祿等等,諸般花銷,馭者、圉人、學廄之吏,營舍之置、糧餉之給,林林總總,卻是一筆常年流水賬,頗爲沉重的開支包袱。
在急需此類排場的新貴眼中,或許遠超市面上的價值,但對於入不敷出,想甩脫負擔者而言,卻是恨不得趕快折半轉賣出去,唯恐不速。
與其坐喫山空,不如裝點一新,當作厚禮送出,反倒體面:既顯得慷慨大方,又能在收禮之人心中種下一份“欠了人情”的暗賬。
然舒鳩畀我觀此間虛實,已知這“令尹”之諾,恐非真心實意,不過是虛懸高位,以釣賢者之餌耳。
若趙青當真應允,此等官職到底是實授還是虛委,怕還有得許多說道。
後徐疆域雖號稱萬里,實則多是越王新賜的邊陲荒服之地,山林川澤居其半,瘴病未闢者又居其半;民戶雖衆,亦尚未歸心。
且越國近年仍處於免稅的休養生息狀態,徐國基本上也沒法施以征斂,否則兩相比較,連當地的徐人都要棄暗投明,寧爲越民,不爲徐戶了!
宛若沙上築臺,徒有其表。
是故所謂的“軍政財貨之權”,眼下能調動的資源,怕是還不及越國一箇中大夫的封邑。
以此待賢,賢者豈肯就範?
縱有管、晏之能,驟然置於此等土,亦是難以施爲,無法短時間內拿出亮眼的政績,恐怕要落得個庸庸碌碌之名,爲天下笑。
可見徐侯這番貌似殷勤的表態,怕是別有圖謀,絕非僅僅是“慕賢若渴”四字所能解釋。
明明目前只知那趙青有修行上的才能,卻貿然委以國事,豈非兒戲?這背後,究竟藏着什麼算計?宿主大人見識廣博,或許......
他心中鄙薄之意翻湧:“君上籌策周詳,臣唯有歎服。只是尚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講無妨。”
舒鳩畀我拱手:“君上方纔所言,皆所以示其‘位’、壯其‘威”、昭其‘禮‘也。此誠人主持非常之士之隆軌,千古之所罕覯。然臣竊以爲,此等饋遺,可得其敬,未必可得其心;可得其謝,未必可得其交。”
徐侯眉頭微挑,卻沒有打斷。
“何則?”舒鳩畀我侃侃道,“位可與之,亦可奪之;威可借之,亦可收之;禮可隆之,亦可薄之。此皆君上所能操柄於掌中者也,趙青受之,感君上之恩則有餘,視君上爲不可須臾離者則不足。何也?以其可替代也。”
“今日君上能以此待趙青,他只有賢於趙青者,君上亦能以此待彼。趙青豈能不知?”
“故臣以爲,欲固其交,必於此外更下一重功夫——使其與君上之間,有非他人所能替代之契”,有非尋常賓主所能有之‘誼”。”
“如此,則雖有利誘在前,雖有高位於側,彼亦不忍棄君上而去矣。”
徐侯聞言,面現躊躇之色。
“那依卿之見,該當如何?”他問。
“臣聞,善交者不恃財,不恃勢,而恃知人。相知而後相惜,相惜而後相託!”
舒鳩畀我應聲而對:“凡人之心,皆有可入之隙。或好名,或矜能,或慕遠,或懷悲。得其隙,則千金不如一言;失其隙,則萬乘徒勞往返。”
“昔伯牙琴於山陰,鍾子期聞之而嘆曰:【巍巍乎若泰山,湯湯乎若流水。二人初不相識也,然一曲未終,已結爲生死之交。何則?所契在志,所感在心,非關利也。”
徐侯聽得出神,不覺微微頷首。
碎月如銀,灑滿庭除,花影扶疏,若藻荇交橫。
遠處隱約傳來更漏之聲,已是二更時分。
“請畢其辭。”他說。
舒鳩畀我豎起三指,語調沉緩下來:
“依臣之策,當分三步以行之。”
“其一,以“文”爲媒,啓其交遊之端。”
“徐雖亡國,然文章典籍未墜,禮樂衣冠猶存......乃中原諸夏所未嫺,亦越人所罕習。
“若以此爲楔,論及徐地之風土,先王之事蹟,便可反覆設宴、再三延請。今日賞樂,明日析字,後日論巫,次次皆有新題,回回俱有所得。如此一來二去,則交情漸洽!”
“其二,以‘悲”爲緯,其共情之網。”
“待往來漸深,君上當徐作陳情——言故國淪亡之慘,民罹兵燹,宗廟丘墟之痛,言黎庶流離失所,輾轉溝壑,哭聲載道,無告無依,至今猶有遺孤,嗷嗷待哺於草莽之間!”
“夫人之情,惻隱乃天性。”
“彼既與君上相交日久,聞徐地之慘狀,見君上之悲慼,焉能無動於衷?”
“凡年少而才高者,其心常熱,其志常遠。聞此悲聲,必慨然有濟世安民之念,惻然有扶危拯溺之思。此念一生,則君上之志,便非君上一人之志,而爲其所共擔之業矣!”
“屆時,君上便可黯然長嘆,趁勢而言:‘孤雖不德,然願效齊桓、晉文故事,延攬天下英才,以圖中興徐室。聞子之賢,心嚮往之。不知子可有管仲、狐偃之志乎?'”
“那第三步呢?”徐侯追問。
“其三,“以“名”爲的,成其千古之契。”
舒鳩畀我微微一笑,第三指卻未放下,反而舉得更高了些,不住晃動:“此乃點睛之筆,最是要緊!成敗之機,全繫於此。”
“夫人之相交,至於推心置腹,則盟誓可成。然盟誓之固,不在於歃血,而在於天下皆聞。名聲既彰,則利害亦隨之!”
“管夷吾射桓公中鉤,幾死桓公,而桓公不惟不誅,反迎之於郊,任以相職,遂霸諸侯,一匡天下。此非徒夷吾之才足恃,亦桓公之量有以成之也。今君上屈己下賢,折節待士,其行雖未顯於諸侯,然若使風聲流播,引爲美
談,則君上禮賢之名,將不脛而走於列國卿族之間,爲美談,爲雅事!”
“美談既播,則趙青雖欲他適,亦必顧慮物議、念及‘知己’二字矣————棄此賢主而去,天下其謂之何?此不惟羈其身,更羈其名也!”
“於是徐侯之名與令尹之名,如璜琥之雙璧,如參商之並耀,相得益彰,不可復分矣!”
說起來,其實就是名聲捆綁的策略。
“......以此三策交相爲用,不期速效,而效自至。不刻意於籠絡,而情自固。”
徐侯聽得心花怒放,拊掌稱善:“妙哉!妙哉!卿此三策,環環相扣,步步爲營,實乃謀國之至計!孤得畀我,猶文王得姜尚也!”
“然孤尚有一慮。”他頓了頓,又問:“以文爲媒,必先投其所好。不知趙青於徐地之樂舞、文章、風土,果有興趣否?”
“若彼於此道漠然,則宴雖設而不赴,樂雖奏而無感,交遊之端便無從啓也。”
舒鳩畀我聞言,不驚反笑。
“君上此憂,臣已思之久矣。”
他從容道:“其實,解此難題之鑰,正在第三步'以名爲的'之中。若她當真不感興趣,那便讓旁人以爲她感興趣,也就是了。”
徐侯一怔。
“這便是'名”的另一重妙用了。”
“所謂“名”者,非必實之影也,亦可以名造勢,以勢引實。實未至而名已先成,不俟其諾而先固其勢。推而廣之,”舒鳩畀我緩緩講訴,“此法,不獨“文”之一端爲然。凡君上所欲施爲之種種,皆可依“既成之名而行!”"
徐侯哈哈大笑,推案而起,親自執起銅勺,從溫酒中舀出滿滿一觴,雙手奉至舒鳩畀我面前:
“畀我!今日之論,令孤茅塞頓開,如撥雲霧見青天!請滿飲此觴,聊表孤心!”
兩人均未深談,卻又瞭然於胸的是,這名聲廣傳、令旁人莫名信服的法子,絕非單憑流言蜚語,只依賴於常規的宣傳、播弄風聲、賓客往來之辭!
它其實是建立在一門後者勤修掌握的古方術“遷識正觀祕文”的羣體心智幹涉效果上。
如以勺加鹽於水,味變而人不覺。
若是一般的套路,又豈能鼓動人心於不知不覺之間?令主君擺脫刻意引導謀劃的嫌疑?
見徐侯賜酒,舒鳩畀我連忙起身,雙手去接。
然後,青銅酒觴卻倏地落到了另一個人的手中。那是一道本不該存在的黑影,如一滴濃墨,無聲無息地入了這燭火搖曳的暖閣。
一位目光柔和、流露出悲憫神色的黑衣青年,自扭曲的陰影中迅速顯形,口中不住冷笑:
“方纔聽得入神,竟不捨打斷。”
只見他端起酒觴,一飲而盡,再隨意拋在了地上,衣袍微微晃動,腰佩的無鞘長劍自然展露於外,可辨識出其劍格上有“步光子劍第一”的銘文,鋒芒中蘊着流動的金焰,煌煌然若日出湯谷。
世人皆知,越王勾踐現下自用之劍,正是神兵“步光”。步光劍鑄造之餘所得的子劍並不多,每一柄都代表着本代越王的親授信重。
而子劍第一,更是諸劍之首。
雖然只是件下上品神兵,並不怎麼強橫,但畢竟綁定着相應的身份信息,佩此劍者,可出入宮禁,便宜行事,見劍如見王面!
相傳,越國祕衛有兩營,各有正副統領,分別佩有純鈞子劍第一、巨闕子劍第一、毫曹子劍第一、步光子劍第一,其主劍皆爲允常、句踐自用。
而在近些年的傳聞中,步光子劍第一便掌握在諸稽鞅的手裏——但沒有人說得清,這是否爲祕衛刻意散佈,用來遮掩些什麼的迷霧。
虛虛實實,真僞莫辨。
不過,諸稽鞅的面容還是挺好認的,跟其父諸稽郢有八九成相似,徐方兩人自是識得。
於是,舒鳩畀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徐侯的瞳孔驟然收縮。
“設雅樂以探其志,布悲情以動其心,廣美談以羈其名,虛令尹以釣其才。”
“——好計,好策!好聽得很。聽得我都要感動了。”諸稽鞅凝目向着徐侯的左手望去,在那五指之間,徐國近千年來唯一一柄上下品神兵“利”劍尖方顯即隱,似被生生逼迫而退。
“嘖,這等心思,這等綢繆!”
他拖長了尾音,語帶譏誚:“非鞅今夜偶起一卦,下得此間有“賢者’夜議,特來拜會,又怎能親耳聽聞——徐侯竟是如此尚賢,如此有道!”
“若傳揚出去,天下賢士豈不聞風而至,輻輳徐庭?"
徐侯臉色鐵青,在這言語間的數息裏,他竟感知到周遭天地之刑德改易了十六回,方圓數十裏內,水行元氣法則盡皆憑空消逝,道隱不現。
作爲主修水法、歷經百戰的中六氣大成,又有祖父神兵連勢助力,對上一名中六氣小成的巫醫,居然絲毫把握不住天象兆機。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若木先祖嫡傳,怎會弱於大彭氏之道法?
除非,真如那個離奇說法那般,在法體道身之內,植入了前古神魔的遺骸?以此截切天地搏道之脈絡,這便是醫家的玄異手段麼?
“徐國的待客之道,倒是讓鞅長了見識。”
諸稽鞅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份記錄着禮單的帛書,滿室肅殺之氣隨即消散。
徐侯面色數變,勉強擠出幾絲笑意:
“原來是諸稽大夫。孤不知大夫夤夜來訪,有失遠迎,失禮失禮。大夫既至,何不早通姓名?孤也好命人備些酒菜,爲大夫接風。
“不必。”諸稽鞅淡淡道。
舒鳩畀我噤若寒蟬,垂首斂息。
“今夜之事,不過與客卿閒話耳,言辭間或有疏狂,萬勿當真。”徐侯開口辯解。
“無需多慮!”諸稽鞅大袖一拂,“方纔聽徐侯與這位舒鳩先生籌策周詳,倒也覺得,二位雖用心深遠,卻也不曾存了什麼歹毒之意。故而,此事並非不可商量。”
“若是鬧得沸沸揚揚,實在傷了兩家和氣。”
徐侯目光一凝。
“只是——”諸稽鞅話鋒一轉,“這禮單,卻是有些寒酸了,得再加幾樣,方顯得鄭重。’
“請講。”徐侯穩當開口,心知肉已上俎。
“請看。”禮單翻了個面,忽然多出了幾十列小字。而後,門闔,影逝,燭焰重新躍起。
次日,深夜。
星鬥闌干,天河欲轉。
趙青終於尋到了許久不見的猿公,跟他一同走到主幹神道的盡頭,離開了陵園範圍。
施夷光並未出來,按照慣例,若是處於頓悟狀態,雖已至時限,仍可多留上幾天。
不過考慮到趙青抽空問了下斟戈忘怙,後者表示感生石既得啓靈,便允許帶出的狀況,在裏面閉關,在外邊修煉,卻是沒啥差別。
這般想着,她和白猿折向西首一條青石磴道,行了十來裏,便抵達了約定的地點:一方懸於半山腰際,畝許大小的石坪。
“此處清淨,正好說話。”
有人的聲音遙遙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