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賈瑞又對待立一旁的冷子興與賈芸道:
“聚金閣那邊,既已開始接觸,後續按計劃行事便是。
前日吩咐你們物色文筆清通的落地文人,可有了眉目?”
冷子興回話道:“公子,想來的人很多,我和我兄弟的原則就是,一是爲人本分,二是文筆精通,所以篩選確需費些功夫,但公子請放心,我們絕不讓濫竽充數之輩混入。”
賈瑞頷首道:“這是以筆傳聲、化俗導愚的要事,是要寧缺毋濫,待人選落定,我把我的小說綱要,交予他們詳細參考,日後就是我出細則,他們落筆。”
畢竟賈瑞現在天天忙碌,沒有功夫去一筆一劃來寫小說。
所以日後這等事,就交給精於此道的文人便好。
這些雜事算是告一段落,賈瑞隨後將書案前一幅寫得酣暢淋漓、筋骨開張的行草遞給冷子興道:
“子興兄,這幅字,你替我仔細收起裝裱,明日便去夏公府上,幫我呈上。”
“有位貴人想看此字。”
冷子興微微一愣,隨即大致猜出這位貴人是誰,忙道:“此事交予我便好。”
那位貴人自然是皇宮中的端華郡主,此女前幾日便通過夏守忠,向賈瑞傳了句話,說希望“賈公子”爲她送上幾幅字。
而賈瑞也早從夏先生那裏,知道之前張懷月的真實身份,便是建新帝外甥女,封號爲端華郡主。
這位金枝玉葉性情直率可愛,其受寵程度與在宮中的地位,正是賈瑞目前急需的內廷強援。
一幅字畫,維繫住這份不遠不近的善緣,於他有利無害。
至於更深的東西,賈瑞也不去想太多,畢竟機緣造化,非強求可致,唯有待時而動。
將府中諸事安排妥當,冷子興二人便退下,賈瑞換下見客的便袍,披上一件家常棉袍,向後院祖父母居處走去請安。
室內暖意融融,賈代儒靠坐在鋪着厚軟靠墊的大圈椅裏,精神頭竟不錯,渾濁的眼睛看到賈瑞進來,便咧開沒幾顆牙的嘴笑了起來,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嗬嗬”聲,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指向他。
“祖父,孫兒向您請安。”賈瑞忙快步上前,向賈代儒行禮。
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賈代儒性命算是保住了,只不過神志依舊有些糊塗。
此時賈代儒似乎想說話,但氣息一急,立刻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身子發抖,臉膛泛起不健康的潮紅。
旁邊幾個新買來的丫鬟婆子連忙上前,一個輕拍背部,一個端上溫潤的梨湯。
“瑞兒,你祖父現在還是好多了。”
賈瑞的祖母傅氏由老僕扶着坐在另一邊的軟榻上,滿臉欣慰地笑道:
“自打搬進這好地方,有你請的妥當太醫細心調養,丫頭僕婦們伺候得也盡心盡力,他你祖父這身子骨,眼瞧着是緩過來了。”
“前些日子還糊塗着,這幾日竟是認得人了,看着你便笑。”
傅氏說着,眼角也溼潤了。
賈瑞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輕聲安慰着祖母,隨即目光四下一轉,不見彩霞蹤影,隨口問道:
“祖母,彩霞呢?怎不見她伺候?”
傅氏笑道:“現在到底還在年節內,我想着彩霞丫頭前段時日也辛苦了,就自作主張,打發她回去和她爹孃住兩天,元宵後再來上值就是。”
“你現在天天公務纏身,諸事繁多,其她丫鬟婆子還不是那麼得心應手,若不是彩霞事無鉅細地悉心照料,我和你祖父可難這般安穩舒適,所以難免要多體恤她。”
賈瑞點頭道:“祖母體恤周到,這是彩霞的福氣,讓她回家團聚幾日也好。”
“是了,瑞哥兒,”傅氏想起一事,又拉着賈瑞的手,壓低了些聲音說:
“今兒上午你不在家,我孃家有個侄孫子,現在好像在京兆府做通判,叫做試,還過來看望我這老親姑奶奶了。
傅試這孩子,按輩分算是我孃家孫輩,如今在京爲官,難得還念着舊親,他言語甚是恭敬,還說改日想正正經經遞帖子拜訪你呢。”
傅氏頓了頓,留意着賈瑞的神色,又道:“那傅試還提了一嘴,說他家中嫡親妹妹,喚作傅秋芳的,今年二十一,才貌雙全,性情極是溫婉賢淑,至今尚未許人。”
話到這裏,傅氏便停頓起來,她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想探探賈瑞的口風。
“傅秋芳嘛?倒有些印象。”
賈瑞眼中微光一閃,之前讀書的記憶便閃現起來。
他對那鑽營勢利的傅試並無好感,此人依附賈政門下,行爲多有諂媚攀附之嫌,連妹妹傅秋芳的才名也被他用來做人情投資,想日後奇貨可居,可以投資個合適的妹夫。
只可惜一直沒找到,所以傅秋芳也成了大齡剩女。
賈瑞現在有所圖謀,所以正妻的位置,不會輕易許人,而且就算要找,也不是傅家這等一般人家的女兒,於是便委婉道:
“祖母,傅通判既然念着親戚情分來看您,若高興,他平日來問安儘可便是。
不過我如今庶務纏身,外務繁雜,暫時無心也無暇應酬這些遠房親朋,婚姻大事,更是自不急於一時,還請祖母寬心。”
傅氏是明白人,見孫兒語氣雖溫和,態度卻明朗堅決,便知他不喜這試,也無意傅家女,心裏雖微有遺憾,但更信服孫兒的眼光,連忙道:
“好,祖母明白了,以後便不讓他叨擾你就是。”
“只不過你現在也是二十出頭的人,身邊沒有個知暖知熱的人,倒也不好,如果不急於娶親,現在家裏有財力,倒是可以找個通房丫鬟,乃至姨娘。”’
傅氏像所有老太太一樣,說到說媒拉縴的事,便滿臉含笑:“彩霞這丫頭照顧我與你祖父極爲精心,裏外都周到,年歲也正是好時候。
我想着這等標誌女兒,與其將來隨意配了小廝,不若給你收在房中,做個貼己的人,將來生下一男半女,也是她的造化。”
賈瑞想起彩霞的氣韻樣貌,覺得倒也不錯,便微微頷首:
“祖母既慮及此,亦是周全,彩霞侍奉您二老確實盡心,性子也妥當。待她回來,便由祖母做主,與她父母言明此事便是。”
“如果她願意,我便以通房之禮,將她迎入屋內,也算確定了名分,日後她照顧二老,也不怕沒有結果。”
正室夫人事關重大,是日後格局的重要一環,必須慎之又慎,但找個通房丫頭倒是無所謂,只要品貌尚可,又能處理內務便好,不必過於拘泥。
他身爲成年男子,有正常之需,家族綿延更是責任,彩霞是個穩妥的選擇,先讓她進房,日後等正妻有了眉目,再扶她做個姨娘。
傅氏見他應允,立時笑逐顏開道:“這好!她能跟着你,實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等她回來,祖母便找她說說。”
再稍坐片刻,又囑咐了丫鬟婆子好生照看,賈瑞便辭別祖父母,回到自己院中處理些信件。
窗外天色早已墨黑,寒風呼嘯。
翌日清早,天剛矇矇亮,便有人傳話道:
“瑞大爺,政老爺院裏伺候的劉貴,奉政老爺急命,請瑞大爺過府一趟敘話,萬望瑞大爺撥冗賞光。”
賈瑞正由小廝服侍梳洗更衣,聞言動作微微一頓,便猜大概還是薛蟠的事,可能賈政被王夫人磨不過,還是想找自己商量。
賈政對賈瑞一家向來不錯,既然他主動邀請,那賈瑞就去一趟,再當面拒絕,也算給個說法。
只見賈瑞整理好衣袍,面上無波無瀾,沉聲道:
“知道,告訴來人,在角房稍候片刻用些熱茶暖身,容我略用些早膳。”
過了一會,賈瑞才悠悠走來,劉貴早已在角房守候,此刻忙不迭迎上前,臉上堆滿殷勤,哈着腰道:
“瑞大爺安,小的奉老爺之命,請您過府奉茶。
他年紀雖輕,眉眼伶俐,深知這位旁支的瑞大爺如今氣象不同,非但老爺看重,連宮裏彷彿也掛着名號,哪敢有一絲輕慢,又忙道:
“老爺那邊茶席早已備妥,只等大爺您移步,今日我家老爺,只是等待瑞大爺一位貴客。”
賈瑞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從劉貴臉上掃過
前幾天在宋克興府上小聚,聽說本來也約了賈政去,但因爲薛蟠之事,賈政感覺臉上無光,就沒去宋克興處。
而且自從上次拿下賈珍以來,他已經有十多天沒去榮府。
今日既然榮國府二老爺如此客氣,那便再去轉轉。
賈瑞便淡道:“知道了,頭前帶路吧。”
劉貴笑容滿面,連忙打簾伺候,通知外面的車駕,說瑞大爺要起駕了。
榮國府夢坡齋,暖炭燒得正旺,案上一套雨過天青的定窯茶具,正嫋嫋升騰着氤氳熱氣。
賈政端坐主位,面色沉鬱如鐵。
王夫人坐在他下首一側的錦凳上,手攥着帕子,臉上努力維持着平靜,但那眼神深處的焦慮卻像沸水一樣翻滾不息。
賈璉則垂手立在一角,神情侷促,目光不時在門口與賈政、王夫人之間逡巡。
“瑞哥兒即刻便到。”
賈政呷了口茶,聲音低沉而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王夫人說:
“此次破例請天祥賢侄前來,是念在你我多年夫妻情分,還有你妹妹情急苦求的份上,但此事成與不成,端看天祥自有主張,強求不得。”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薛蟠行兇致死人命,鐵證如山!落到今日,全然是其咎由自取。
縱使天祥拒之門外,亦是罪有應得,非我賈家刻薄寡恩。
你須知曉,莫要心存妄想、橫加幹涉,徒添笑柄,更需警醒寶玉環兒等後輩,莫步此後塵。”
這番話,敲山震虎,既是說給王夫人聽,也是暗示賈璉。
王夫人胸口劇烈起伏,強嚥下喉頭的哽咽,艱難開口道:
“老爺教訓的是,一切全憑老爺做,妹妹亦是走投無路,才......”
其實之前賈政已經說不管了,王夫人也不想管。
但薛姨媽想最後試試能不能說動賈瑞,便跑到王夫人屋中,不惜哭告跪求,希望王夫人看在幾十年姐妹的份上。
就再幫薛蟠一次吧,求王夫人麻煩賈政請賈瑞來一趟。
若賈瑞還是不願意,那薛姨媽就死心了,不會再來麻煩王夫人。
王夫人看妹妹悽苦如此,也是心軟,薛姨媽跪求她,王夫人只能去哀求賈政,說看在生了幾個孩子份上,再去試試。
賈政終究不住王夫人,只得託人去找賈瑞。
但賈政也把話說死了,大意是這次如果賈瑞不出手,那麼以後就不要再提此事。
他還讓不情願的賈璉陪同,一個是同輩人之間好說話,二來賈政總有些抹不開面子,到時候求人的話,就讓璉二去說。
如今,王夫人語聲微頓,眼圈泛紅,卻迅速用帕子壓了壓眼角,換上一種近乎祈盼的語氣:
“只是,瑞哥兒畢竟姓賈,是咱族中子弟,念在老爺向來待代儒公一片仁厚,想他必不忍袖手。”
“一派糊塗!”
賈政聞言更是眉頭緊鎖,正待呵斥這同氣連枝的荒謬論調。
“老爺,太太,侄兒有事稟報!”
賈璉卻想到一事,連忙上前,深深躬下身子,說:“侄兒正有一事,恰與瑞兄弟相關!”
“哦?快說!”賈政被打斷,只得耐着性子。
賈璉抬起頭,臉上露出混雜着豔羨與複雜的神情,壓低聲音道:
“侄兒聽外頭幾位在錦衣衛當差的世交密友透露......”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才清晰吐出:
“近日,錦衣衛的功名冊上,已赫然登有瑞兄弟的大名!據說是蒙陛下特旨,直授了八品職銜!”
書房內瞬間死寂。
炭盆裏“噼啪”一聲輕微的爆響,此時聽來格外清晰。
賈政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滯,反應過來後,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脫口問道:
“瑞哥兒連國子監都未正式肄業,更無功名在身!居然有了官身?
縱是恩蔭也需層層遞進,況且我賈家從未有人在錦衣衛掛職,怎會如此?"
賈璉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分明:
“確是陛下親筆御封,掛職於錦衣衛東司房,聽聞......是宮裏的六宮都太監夏公公親自保舉引薦!”
雖然那次覲見皇帝之事祕而不宣,但賈瑞頻繁出入夏府叔侄之門,在上層圈中已非隱祕。
賈璉等人心照不宣地認爲賈瑞攀上了夏守忠這條線。
當然也有人暗地裏鄙薄,把賈瑞嗤之爲倖進小人。
但賈璉心底卻是五味雜陳,酸澀難當想:官位高低尚在其次,關鍵在於這官是怎麼來的。
自己的五品同知不過是花錢捐來的空架子,裝點門面罷了。
怎及得上陛下御筆親點、實握於天子近前的官職來得貴重顯赫?
“天爺!”一旁端坐的王夫人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失聲驚呼道:
“這升得也太快了,璉兒是我榮府正經長房嫡孫,如今也不過是個同知,他賈瑞居然短短數月,就有這樣的造化,到底是撞了什麼潑天的大運?”
聽到此話,賈璉覺得這嬸嬸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臉上更是青紅交加,只能把頭垂低。
賈政卻無心糾結此等嫡庶之別。
他眉頭緊鎖如巒,沉吟良久,終是以一個正統儒生的憂心忡忡語氣道:
“天祥驟然得此恩眷,對他自身而言,怕只道青雲近在咫尺,風光無限,但也未必是好事。”
賈政一副語重心長的高人派頭,感慨說:
“東司房聽差雖近天顏,終究不是堂皇大道。”
“我也是如此,當年若非老太爺臨終遺本恩蔭,我估計已然搏個兩旁進士,即使日後不過爲一翰林詞臣,也是畢生無憾。”
言及此處,賈政語氣轉沉,滿臉憂慮:“天祥侄這等才具,若因眼前富貴錯失青雲大道,豈非辜負了他這一身錦繡文章?我爲他可惜。”
這番話冠冕堂皇,但在王夫人聽來只覺賈政迂腐,強忍着沒翻白眼。
連賈璉心中也暗哂:清流好聽是好聽,可實惠呢?有聖眷、握權柄纔是硬道理。
東府那位敬老爺倒是進士出身,結果因爲失卻聖心,只能跑去道觀燒丹鍊汞。
當初他若能在官場中經營一二,何至於讓寧國府落得今日空殼境地?
可賈璉抬眼,正撞見賈政滿含期待的目光,正等着自己這捧哏接話。
賈璉只得壓下心中譏誚,趕緊換上十二萬分恭敬的表情,躬身附和:
“老爺金石良言,侄兒銘記在心,日後寶玉和環弟當承老爺悉心教導,蟾宮折桂,爲我賈門再添棟樑……………”
正說着,外面傳來清晰通傳:“老爺,瑞大爺到了!”
賈政立刻神色一整,沉聲喝道:“快請!”同時飛速瞥了王夫人一眼,暗含警告。
王夫人心頭驟然一緊,連忙坐直身體,屏住呼吸。
門簾挑起,賈瑞一身家常墨色錦袍外披玄狐裘,神態從容地走了進來。
如今的賈瑞更多了三分舉重若輕的沉穩氣度,神情也是泰然自若,好像榮國府不是長輩府邸,而是他自己的住宅。
室內溫暖,賈瑞解下大氅交給一旁侍立的小廝,步履沉穩,笑道:“侄兒賈瑞,見過叔父,嬸母。”
賈瑞此時在榮國府外獨立門戶,所以也不必稱呼老爺和太太,就以宗親論,稱呼叔叔和嬸母便好。
王夫人臉上滿是和煦笑容,客氣道:
“天祥賢侄!快不必拘禮,快坐下敘話!”
她親自引着賈瑞走向主賓席位,隨即就有伶俐的丫鬟斟上一杯熱氣蒸騰的明前龍井。
賈政也撫摸短鬚,笑道:
“勞累賢侄辛苦走這一遭,叔父心中實在於心難安,慚愧得緊。”
他話鋒一轉,切入正題,帶着無奈嘆息:
“只是家中突遭些疑難俗務,百般思量,竟覺闔府上下,非賢侄之智,賢侄之能不可解。
無奈之下,只得厚顏相請,盼賢不吝賜教。”
立於一側的賈璉也忙不迭上前,臉上堆滿堪稱親暱的笑容,拱手道:
“好兄弟,一路過來辛苦了,快坐下,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我們都是自家人,骨肉兄弟,最是親厚不過!”
他這好兄弟的稱呼喊得無比自然熱絡,顯然是刻意討好拉近。
畢竟,先前賈瑞給予的銀子,着實解了他手頭短銀的燃眉之急。
賈瑞坦然入座。
目光沉靜如水,緩緩掃過眼前三人:故作清高實則焦灼的二叔賈政,強裝鎮定難掩惶亂的二嬸王夫人,以及人情練達,眉眼通透的璉二爺。
三人神態心思,盡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瞭然於心的淡然笑意,開門見山說:
“叔父,嬸母,今日把我召來,定是有難言之隱,我一直感謝叔父幫扶祖父代儒公的盛情,若有所命,瑞不敢推遲。”
“只是......”
說到這裏,賈瑞嘴角微揚,油滑道:“有些事情,已經通了天,不是我們可以插話的,叔父和嬸母也別讓我爲難。”
王夫人本來還是滿臉笑容,但一聽到賈瑞這話,表情立刻僵住,倒像個戲子。
賈政也是嘿的一聲,臉色尷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