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六七時上學的年紀,對王默來說是一場漫長而折磨的跋涉。

村小那幾間破舊的土坯房,老師帶着濃重鄉音的講解,最簡單的算術題,掰着手指頭數半天,答案依舊離題萬里,老師讓他讀課文,他張着嘴,那些字像滑溜溜的泥鰍,怎麼也抓不住音調,換來滿堂鬨笑和老師無奈的嘆息。

“哎……………”年輕的代課老師無奈的搖搖頭,雖然不算是傻子,但顯然智力有點缺陷,不是很高啊。

王默自然不傻,只是反應慢,他也看出來老師的神色,他也沒反應,只是繼續默默的聽課。

放學路上,他常常一個人落在最後,蹲在村口那條渾濁的小河邊,盯着湍急的流水,水流衝擊着河底的石頭,打着旋兒,泛起白色的泡沫。

王默能蹲在那裏看很久很久,直到黃昏時分,炊煙四起。

他小小的身體裏,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這水流的形態,被水流中蘊含的某種難以言喻的勢所觸動,一種遙遠得如同隔世的熟悉感,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不上學放假時,他就喜歡躺在後山坡的草地上,看天上的雲。

看它們被高空無形的力量撕扯揉捏聚散。

看着看着,一種莫名的渴望在心頭升起,看着雲間飛過的鳥,他想像鳥一樣飛,似乎他上輩子經常這樣飛過一樣,那種逍遙天地間的瀟灑……………

只是此時已經上了三年小學的他知道,人沒有翅膀,怎麼可能會飛,最多也就坐坐飛機罷了。

可飛機票太貴了,也坐不起,他也對這種飛沒什麼興趣。

時間像村口那條渾濁的小河,裹挾着泥沙和零星的希望,不緊不慢地流淌。

王默磕磕絆絆地唸完了村裏小學,又去十幾裏外的石頭鎮裏上了石鎮初中。

到了中學年紀,已成少年的他,反應力沒那麼慢了,外在表現就是智力居然漸漸趕上了同齡人,初一時成績還墊底,初二時成績已經是不好不壞,排在中遊,只是沉默寡言依舊是他的標籤。

等到中考時發揮的並不好,沒考上重點高中,只能上普通高中。

這時已經是06年,在這個年代的氛圍環境,沒考上重點高中就等於上好大學無望,懂的都懂,教育師資資源方面的差距,重點高中與普通高中是截然不同的。

除非突然開竅,且拼命努力纔有可能在高考時超常發揮,最終考上好的大學。

很不幸,王默的高考成績並不理想,沒有超常發揮。

王有城蹲在門檻上抽着旱菸,煙鍋子裏的火光明明滅滅,映着他更加佝僂的背脊和有星點花白的鬢角。

他啞着嗓子對王默說:“兒子,重點大學考不上的話,你就只能出去打工了......”

爲什麼一定要說重點大學呢?

因爲這時代上了重點大學,纔有可能拿平民子弟獎學金或助學金,纔有可能支撐貧民子弟唸完大學,而一般普通大學是沒有這個福利的。

也就是說,王默上不了重點高中,就基本不可能考上重點大學,最多隻能上普通大學,但普通大學學費自理,王有城是支持不了兒子上普通大學的。

所以,留給王默的選擇並不多,要麼留在家裏務農,要麼出去打工。

06年,正是鄉下農村打工仔最多的年代。

顯然,王默雖然生性沉默寡言,但畢竟還是少年人,怎麼不可能留在一眼望到頭的農村裏務農,於是,他選擇跟着遠房表叔外出大城市,國內有名的超一線城市,兩都之一的經濟之都【上都】打工。

這一去,就是疏忽二十年。

轉眼來到2026年。

昔日的16歲少年打工仔,歷經坎坷,經歷電子廠,網吧網管,服裝點倉管,電子商務銷售等等諸多豐富卻低級的職業,多年下來後,終於積攢出一些儲蓄與幾位曾經的同事好友合夥開公司,結果乾了兩年,公司倒閉,還欠了

債,萬幸的是欠的不多,只有十幾萬多。

心灰意冷的他,此時卻已經二十八歲,爲了還債,正巧趕上資本入局外賣市場,外賣小哥福利待遇正好,只要肯拼,月收過萬不是問題,藉着些許東風,跑了兩年外賣,終於還完了錢。

到三十歲時,王默忽然所悟有二。

像是前世就有的認知,忽然出現在腦海裏。

一是,人不是到老了纔會死,而是隨時會死。

這是他見過同行的外賣員單王,一個比他年輕,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爲了娶妻買房攢首付,某一天因爲拼命送單出了車禍而死時的感悟。

二是,人其實可以不打工的,哪怕月薪三千,只要你不執着車子房子女人,你也可以過的很好。

有此二悟後,王默果斷辭去了外賣員的工作,不久後一頭撞進了自由的網文世界,藉着多年的平凡生活,與不甘怨念下,以不算好也不算好的些許天賦,以【王重一】的筆名,勉強在網文界混口飯喫,稿費沒掙多少,勉強混

全勤也混個溫飽,好處是不打工不上班,沒有危險,沒有老闆管,也沒商場同行的爾虞我詐,壞處是幾年網文寫作下來,還是得了一身職業病。

三十六歲時,人到中年,疾病接踵而至,腸胃病,頸椎病,網文成績不突出,腰椎突出了......

這一日,時間來到2026年的深夜。

王默碼字時,忽然眼前一黑,胸口開始緊疼,他驚慌失措起來。

“不好!難道我要猝死了?該死,我就知道老是熬夜碼字早晚會出問題......”

上一瞬,薄妹眼後再一白,忽然呆愣住了。

是朽的金芒從瞳孔綻放,這是王重一是朽金性終於覺醒,後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王默,是,王重一高頭看着文檔外未完成的仙俠大說,兒當自你嘲笑起來:

“原來你寫的,都是你自己的故事。”

“難怪那麼沒代入感。”

“可惜,縱使如此真實也寫的是夠平淡,你果然有沒什麼網文天賦,在網文圈連個大神的名頭都有混出來。”

“果然,寫網文死路一條啊......”

“修仙纔是你最壞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