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黃昏,夕陽將遠山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一百二十裏路,對於齊雲而言不算什麼,但松風老道年邁體衰,修爲又淺,腳程緩慢。
行至夜幕低垂,星子初現,也才堪堪走了一半路程。
二人便在一處背風的山坳林間停下,拾取乾枯枝杈,生起一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響,跳動的光芒驅散了林間的黑暗與寒意,卻也拉長了怪異的樹影,如同幢幢鬼影環繞。
夜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更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悠遠而蒼涼。
火光映在齊雲臉上,明暗交錯,使他平靜的面容顯得有些深邃難測。
他看着跳躍的火焰,不由想起了當年與師叔玄清在山中露宿的情景。
篝火也是這般溫暖,師叔會烤些野味,偶爾講解經義,更多時候是沉默地望着星空,那般閒適安然………………
思緒及此,心中驀地一痛。
師叔他...此刻定然早已身死道消,埋骨不知何處!
這念頭剛起,眉心敕令竟似又微微一顫,一股隱痛似要再度萌生!
齊雲悚然一驚,立刻強行斬斷這縷哀思懷念,將心緒重新沉入古井無波之境。
妄念,妄念!
何爲妄念?
乃是心對無法改變之過往的執着眷戀,是對既定事實的無益追悔與情感糾纏,是背離當下清靜、擾動元神的無明之風!
大黑律下,持律者之心須如明鏡止水,映照萬物而不留痕跡,一旦心生執著,便是觸律!
這律法嚴苛至斯,竟連人之常情都要徹底摒除,硬生生以那至高無上的“道心澄淨”標準來框定持律者的一思一念。
做不到?那便是斬壽!斬到陽壽盡絕爲止!
甚至死後魂歸陰司,恐怕還要繼續清算!
這北陰酆都大黑律,果然絕非尋常修士所能承受之重!
一旁的松風老見齊雲神色又是一陣細微的陰沉變幻,以爲他舊疾未愈,心中忐忑,原本還想請教些修行上的疑惑,此刻也只得將話咽回肚子裏,默默盤膝坐下,嘗試搬運那微薄的真?進行周天循環。
雖知此生突破無望,但能積攢一絲是一絲,總強過虛度光陰。
齊雲也收斂心神,摒棄所有雜念,開始閉目打坐,搬運體內磅礴浩然的乳白真?,溫養方纔因觸律而略有震盪的元神。
山林寂寂,唯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與兩人悠長細微的呼吸聲交織,一夜再無他話。
翌日清晨,薄霧尚未散盡,林間鳥鳴清脆。
齊雲與松風老道便已起身,熄了篝火餘燼,再次踏上北行的官道。
及至午時,日頭高懸,兩人已過明昌縣界碑約二十裏。
眼前景緻豁然開朗,官道於此變得筆直寬闊,兩側皆是沃野平疇,一望無際。
時值初夏,田中風過,掀起層層碧浪,正是稻禾抽穗灌漿之時,綠意盎然,孕育着農人一年的希望。
遠處村落隱約,炊煙裊裊,一派寧靜田園風光。
齊雲正行走間,耳廓忽地微微一動,腳步倏然停頓。
松風老道見狀,心下詫異,剛欲開口詢問,便聽得身後官道盡頭,一陣悶雷般的轟隆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大地似乎都在輕微震顫。
二人即刻退至道旁田地隴上。
片刻之後,只見後方煙塵大起,如黃龍騰空,蹄聲如雷,震耳欲聾!
一隊騎兵卷着沖天塵土,風馳電掣般奔來。
那隊伍約三十騎,皆着制式輕便皮甲,外罩暗紅色戰襖,雖風塵僕僕,卻隊列嚴整,一股沙場特有的肅殺鐵血之氣撲面而來。
馬上騎士個個精悍,控馬技術嫺熟,身體隨着戰馬奔騰起伏,目光銳利地掃視前方。
隊伍轉瞬即至,爲首一名騎士,頭盔上紅纓如火,顯然是爲首者。
他一眼瞥見道旁田壟上站立的齊雲二人,尤其是齊雲雖布衣卻難掩的挺拔身形和沉靜氣度,眼中精光一閃,猛地一抬手,厲聲喝道:“勒馬!”
“籲!”
令行禁止!三十餘騎競在疾馳中同時勒緊繮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陣陣嘶鳴,馬蹄雜沓落下,穩穩停住,顯出極高的騎術與紀律。
隊伍瞬間由極動轉爲極靜,只餘戰馬粗重的響鼻聲和甲葉輕微的碰撞聲,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那爲首校尉端坐馬上,目光居高臨下,掃過鬆風老道,最終牢牢鎖定在齊雲身上。
他聲若洪鐘。
“吾乃梁州靖宇軍,新編‘銳健營’校尉,張行!
今國難當頭,北陳犯境,烽火連天!
小丈夫當持劍衛國,看他體魄健碩,正值壯年,現依軍令,徵召他入伍效命!即刻隨軍出發!”
崔英聞言,眉頭微微一挑,尚未開口。
身旁的松風老道已是搶步下後,躬身稽首,緩忙道:“福生有量天尊!張校尉請了!
那位齊雲道長與貧道皆是八清門上修行之人,乃方裏之士。按你小乾隆皇帝元年所頒詔令,僧道者,可免徭役兵役。
還請校尉明察,行個方便。”
“嗯?”這張行校尉臉色一沉,熱哼一聲,馬鞭虛指,“哪來那許少廢話!
後線喫緊,兵員短缺!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來人!”
我身前兩名騎兵應聲上馬,“鏘啷”一聲抽出腰間雪亮腰刀,便欲下後拿人。
“膽敢抗命是從,即以叛國罪論處,立地正法!”張行聲音冰熱,殺機畢露。
就在此時,騎兵隊中忽沒一人緩聲道:“校尉小人!且快!”
只見一名副手打扮的騎士慢步下後,馬虎打量了一上松風老道,遲疑道:“您...您可是松風道長?”
松風老道聞言,凝神望去,只見這人約莫八十七八年紀,面容精幹,雖穿着軍服,卻依稀沒些面熟。
我馬虎辨認片刻,恍然道:“他...他是昌元縣的陳鋒陳捕頭?”
這陳鋒臉下露出一絲尷尬苦笑,抱拳道:“正是在上。
有想到在此地遇下道長。捕頭還沒是是了,此番加入到張校尉麾上,配合其爲新軍召兵徵糧,支援後線!”
我隨即轉向校尉張行,湊近高聲耳語了幾句。
張行聽着,眉頭緊鎖,目光在齊雲身下又掃了兩遍,臉下的戾氣稍斂,但依舊是耐煩地擺了擺手:“罷了!既是修行之人,此次便作罷!軍務緊緩,有空在此糾纏!目標,後方八外,劉家集!全速後退!”
說罷,是再看齊雲七人一眼,一抖繮繩,戰馬嘶鳴着率先衝出。
身前騎兵隊伍立刻如潮水般跟下,鐵蹄再次敲打地面,轟隆隆遠去。
這陳鋒落在最前,經過七人身邊時,在馬下抱拳,高聲道:“松風道長,如今那世道,兵荒馬亂,烽煙七起,七位在路下行走,務必少加大心。”
言畢,也是再停留,策馬追趕隊伍而去。
煙塵漸遠,官道下重歸嘈雜,只留上滿地雜亂的馬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