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長手中提着提燈,他此時正向着列車頭走,昏暗的車廂裏安靜的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除了那兩位下車幽會的乘客外,他還沒有發現這趟列車上有乘客失蹤,這似乎是一個好消息,如果不出意外,現在回到駕駛室內,蒸汽鍋爐也應該可以正常運作了。
按照慣例,他會鳴響汽笛三次,至於那兩位下車的乘客能不能回來,他就不清楚了。
來到列車的駕駛室,這裏似乎並無異常,列車長將提燈放下,從駕駛位旁拿起了他的筆記本,在這次的行程頁上標註了一個數字2,隨後便拉響了汽笛。
轟鳴的汽笛聲在這蘆葦高地中響徹。
第二聲的汽笛間隔了數十秒,第三聲汽笛也同樣如此。
不過是二分鐘不到的時間,三聲汽笛便已經結束,列車長不知道兩位乘客上車了沒有,但此刻無論如何他都需要發車了,汽笛的轟鳴會驚動這些遊蕩在蘆葦高地中的怪物,在它們聚攏過來前,必須儘快啓動列車離開這裏。
列車長熟練的推動着駕駛杆,就像是一個機器一樣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他努力的讓自己不去思考,讓自己忘卻心中的罪惡感。
每次列車行駛到這片蘆葦高地,總是不知爲何的會失去動力,他向黃金教會申報的賜福禱告沒有作用,似乎只能爲他帶來一絲的心理安慰。
失蹤的乘客是他能離開這裏的條件,就彷彿路過閘口時需要遞交的過路費,只不過這過路費是無辜的乘客,可是列車長也沒有辦法,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比起失蹤的幾位乘客,離開這裏顯然更加重要。
蒸汽鍋爐在運轉中發出莫名的聲響,燃燒的火焰在鍋爐之中翻湧,蒸汽順延着鋼鐵的管道向上延伸,壓力本該在此時爲機械帶來動力,可爲什麼列車依舊得不到任何的動力?
列車長驚恐的發現,蒸汽鍋爐依舊無法驅動列車行駛起來,明明此前從未出現過類似的情況!
“爲什麼還是無法啓動?”
列車長不斷撥動着面前的幾根操作杆,煤炭在鍋爐中正常燃燒,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以往在他巡視完車廂重新回到駕駛室後,列車都可以正常發動,這次又爲什麼不行?
該死,爲什麼自己沒有提前檢查一遍列車能否正常啓動,現在汽笛已經鳴響,那些藏匿在蘆葦高地中的東西一定聽到了剛纔的鳴笛聲。
列車長慌張的站起身來,他的目光向着列車兩側的蘆葦地中看去,灰色的熒光正在蘆葦叢下遊蕩,它們已經開始聚攏過來了!
他的神情逐漸變得焦急起來,可面對那些朝着列車靠攏過來的熒光,列車長卻無能爲力,他只能是不斷的撥動着操作杆,祈禱着列車能夠快點恢復動力。
“教授,列車長看上去似乎很着急,他也沒辦法啓動這輛列車。”
身後傳來的女聲頓時快要把列車長的心臟都給嚇出來了,他迅速回頭看向了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的兩人,他們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駕駛室內只有這麼點位置,自己之前怎麼會沒有察覺?
於諾恩身上散發的靈性光輝漸漸黯淡下去,相對認知的學術祕儀也重新回到了靈質內。
“這能證明他與這件事的關係不大,看起來只是碰巧捲入其中的普通人。”諾恩走到了列車長的身旁,將他放在身旁的筆記本拿了起來。
諾恩把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在這一次的停靠時間段中,赫然寫着一個數字2,顯然這個數字代表的就是他們兩個人了。
列車長不敢從諾恩手中奪回自己的筆記本,他只是充滿警惕地看着兩人,此時列車長也發現,這兩人正是剛剛下車的兩位乘客,他們沒有在蘆葦高地中失蹤,相反他們竟然來到了自己的駕駛室裏。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沒有經歷過靈性的覺醒,但你也見到過這些匪夷所思的東西了,我想你應該明白,在你不瞭解的地方,會有像我們這樣的人與這些詭異的東西打交道。”諾恩隨手放下了筆記本,對列車長說道。
列車長充滿懷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離,他微微退後了一步,看着諾恩說道:“我聽到她稱呼你教授,你們是從大學來的?”
“我想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應該向我們說明一下,迄今爲止你的列車上有多少人失蹤在這片蘆葦高地中了。”諾恩看向列車長說道。
面對着諾恩平淡的詢問,列車長無聲地張了張嘴,這個問題對他而言似乎是一種對自己心靈的拷問,只要還尚存良心,他便永遠也無法忘記。
“一千四百三十一人。”列車長沉聲說道。
雖說這些乘客都是自願在這裏下車的,可他們的失蹤與列車長脫不開關係,必須有乘客在這片蘆葦高地失蹤後,列車的蒸汽機才能正常運作起來。
爲了帶着其他乘客離開這片詭異的地方,爲了讓自己能夠活着回去,他沒有選擇。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地方,如果你們是專門處理這些詭異事件的人,那就應該知道在這片蘆葦叢裏藏着無數的怪物!”列車長神情慌張地看着諾恩說道。
“那些失蹤的乘客,或許都變成了它們之中的一員!”列車長道。
“怎麼離開?”諾恩淡淡地問道。
列車長的臉色一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情況和你說的一樣,除非將人獻祭給這片蘆葦,否則蒸汽機不會獲得任何的動力,你也無法駕駛列車離開這片區域。”
“還是說,你打算獻祭幾個車廂內沉睡的乘客,好換取自己離開這裏的機會?”諾恩看着列車長質問道。
諾恩將目光投向外面那些在蘆葦叢中聚集的灰色熒光,列車的汽笛聲的確能夠驚擾這些迷失在蘆葦地中的靈魂。
“另外,它們的數量可不止一千四百左右。”
即便是粗略的估計,諾恩也能察覺到藏匿在蘆葦叢中的食屍鬼遠不止這個數字。
列車長張着嘴巴,聲音如梗在喉,他清楚的知道了怪物的數量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多,他的確有獻祭乘客離開這裏的想法,可是在諾恩的面前,這些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諾恩收回了自己投向車廂外的視線,重新看向了列車長那佈滿了花白鬍須的憔悴臉色。
“我無意在道德層面上譴責你什麼,但現在我們有解決這些事情的能力,所以我希望你能配合。”
列車長望着諾恩的神情中滿是猶豫,現在他似乎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可將自身的安危交付在一個陌生人的手中絕對不是什麼輕易就能決定的事情。
“你想讓我怎麼做?”列車長咬牙道。
“繼續鳴響汽笛,將周圍的食屍鬼都吸引過來吧。”諾恩說道。
“你瘋了嗎!?”列車長頓時瞪大了眼睛說道,他不敢相信面前的這位教授竟然說出了這種話,要是讓那些藏匿在蘆葦叢中的怪物全部聚集過來。
它們的數量只怕能把整輛列車給掀翻!
這算什麼辦法,這不是在找死嗎?
“造成列車蒸汽鍋爐失去動力的就是它們,如果不能削減它們的數量,列車永遠也沒有辦法啓動,我們不可能走進蘆葦叢裏,將它們一個個殺死,先把它們聚集起來再處理,纔是最好的選擇。”諾恩看着列車長說道。
對於對方的不信任,諾恩耐心地解釋道。
聽着諾恩的話語,列車長只感覺面前這個傢伙瘋了,即便是面對一兩隻怪物他都無能爲力,更別提讓這些怪物全部聚集起來了。
“你不需要擔心這些事情,你只需要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繼續鳴響汽笛就行了,剩下的交給我們來解決。”諾恩只是對列車長如此說道。
他回身看向了莉莉薇婭,對她說道:“你留在這裏保護列車長,不要讓那些食屍鬼靠近駕駛室。”
莉莉薇婭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對諾恩教授問道:“教授,你要去做什麼?”
“列車上來了一位偷渡客,我打算去見見他。”
“偷渡客?”莉莉薇婭疑惑起來,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哪裏來的偷渡客?
“是啊,我也很好奇,一位學派的學者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諾恩回應了莉莉薇婭一句,隨後他轉身向着後方的車廂走去。
待諾恩離開了駕駛室後,這裏只剩下了列車長和莉莉薇婭兩個人。
兩人面面相對,列車長一時半會也不知道應該對這個少女說什麼好,那位教授的意思是讓這個少女來保護他?
明明對方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要怎麼從那羣怪物裏保護他的安危?
“你們是特意過來處理這些事情的嗎?”列車長猶豫了一會,還是開口問道。
“不是啊,我們只是剛好要去紐曼帝菜市,哪裏想得到會碰到食屍鬼。”莉莉薇婭隨意地回答道。
“可惡哇,教授本來說讓我來處理這次事件的,可是剛剛我完全沒有說話的機會,這次的實習成績肯定又要被教授打低分了!”莉莉薇婭一臉糾結地撓頭道。
“實習...這些怪物對你而言就只是實習嗎?你還是學生?”列車長只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極大的挑戰,他無法想象這種會鬧出人命來的詭異事件,對少女而言只是一次實習。
“是啊,我是密斯卡託尼克大學的大一學生,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能保護好列車的。”對此,莉莉薇婭充滿了自信。
看到對方的樣子,列車長沒有半點信任可言,他爲自己未來的命運感到了深深地擔憂。
此時此刻,諾恩行走在昏暗的乘客車廂內,於車廂包間內沉寂的靈質是他們陷入夢境的證明,在生與死的邊界中,夢在神祕學上也往往會與死亡關聯起來。
有人認爲夢便是死後的世界,而夢境也的確連通着靈質的深海,那是每一個靈魂的最終歸宿。
通過深海漫遊學派的祕儀,以個人的夢境作爲跳板,渡過洶湧的深海,自另一個現實中脫離而出,以此來達成無視距離和時間的穿梭。
想必這位眼前的學者,便是通過深海漫遊學派的祕儀,傳送到了這輛列車上的。
“你好,沒想到在這種地方會遇到其他學派的學者。”對方從懷中掏出了煙桿,暢快的吸食了一口,一縷白煙從他的口中緩緩呼出。
學派的徽記自他的靈質中顯現出來,那是四條相互吞噬的銜尾靈骸,亦是隸屬於靈骸重構學派的祕儀印記。
眼前的偷渡客,來自靈骸重構學派。
“靈骸重構學派,何時會使用深海漫遊學派的學術祕儀了?”此刻,諾恩同樣顯現出他的學派徽記,以表明身份。
“不要誤會,只是找了一位朋友幫忙把我送到了這裏,我本人可不會使用深海漫遊。”這位靈骸重構學派的學者說道:“我叫盧克,不知道你怎麼稱呼?”
“諾恩。”
“諾恩?莫非是諾恩?莫斯里亞教授?”盧克臉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是的。”諾恩沒有否認。
“這麼說來,卡爾卡?弗拉貝爾也在這輛列車上?”盧克詢問道。
“你是來找她的?”諾恩反問道,但這也等同於回答了盧克的問題。
然而面對諾恩的提問,盧克只是淡淡搖頭道:“不,我並不是來找她的,我來這裏只是爲了追殺一位靈因學派的叛逃學者。”
他並沒有隱瞞自己的目的,因爲只要待在這裏,他的目的遲早也會暴露出來。
既然如此,還不如自己這會親自說出口,以換取對方的信任。
“休靈瀆因學派...”諾恩沉吟了一聲,這同樣是十四大主流學派之一,只是諾恩不明白爲何靈骸重構學派會去追殺另一個主流學派的叛逃者。
考慮到此前靈骸重構學派針對祕靈解垢學派的學派吞併戰爭,諾恩心中已是有了猜測,無非是爲了研究那塊古老骸骨,不過他此時卻是不動聲色地說道:
“既然你是爲了追殺叛逃學者而來到這裏,那麼你應該掌握了一定的線索,外面的蘆葦叢中藏匿着無數人爲創造出來的食屍鬼,或許就是那個叛逃學者弄出來的。”諾恩說道。
“如果你是指那些徘徊在生死之間的無眠者,的確是那位叛逃學者弄出來的。”盧克毫不意外地回答道。
諾恩目光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你看起來對這片蘆葦高地中發生的事情很瞭解。”
“也不算瞭解,只是相比你而言,我知道的東西更多一些。”盧克回應道。
“有興趣分享一下嗎?”諾恩問道。
盧克也不隱瞞,手裏捏着煙桿,對諾恩說道:“這裏,是死眠教會的試驗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