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腐潰菌王炸裂的殘骸中湧溢而出的黑色潮水化作了滔天的洪流席捲大地,亦如滅世的洪水一般,只是這裏並沒有人提前建造出一艘諾亞方舟。
舊城區被這黑色的洪水淹沒,房屋建築浸泡在這仿若腐潰菌王的屍水之中。
靈質的日珥無法在一瞬間蒸發掉這些黑水,在菌王拼死的反撲下,自黃昏中的黑水將諾恩淹沒,他的身形與裏昂一樣,消失在了黑水之下。
視野從眼前掠奪,畫面僅僅是經歷了一瞬的黑暗。
諾恩感覺自己在黑水之中翻湧,隨後被一道漩渦吸入了深淵。
死寂的靈質信息從他身旁不斷掠過,這不是人類的靈質,這是菌羣的靈質。
諾恩落入了一片深海,一片屬於菌羣的靈質深海,他經歷了一次深海的漫遊,從一個世界消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夯實的大地重新出現,當一個黑水組成的膜於大地上破裂之時,諾恩艱難的從其中走了出來。
身上如火焰一般的靈質日珥未曾消失過,從膜中溢出的黑水在諾恩的腳下被他蒸發,此時此刻,諾恩站直了身子,他驚疑不定地環顧着四周。
那個腐潰菌王給他幹哪來了?
“在這種詭異的地方見到你感覺真好,諾恩教授。”
耳旁忽然傳來了裏昂的聲音,諾恩迅速側頭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身影,諾恩沒有回答,只是微眯着眼睛,靈質的解析開始自主運作,僅憑聲音他不能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裏昂。
不過,只見下一刻,相對認知學派的學術祕儀從裏昂的身後浮現,那同樣是一隻水母狀的祕儀,不過品種和諾恩並不一樣,但這也的確能證明裏昂的身份,刻錄在靈質上的學術祕儀,可不是那麼容易仿造的。
同時自己靈質解析結果也能確認對方的身份。
“我以爲你已經死了,都想好了之後上哪給你找個合適的安葬地。”諾恩看着裏昂說道。
此時此刻,裏昂的身旁正憑空燃燒着黑色的火焰,他在爲自己清除周圍的污染,只是無數的菌羣已將他的靈質火焰污染,因此呈現出的顏色纔會顯得如此不祥。
好在,這些菌羣沒有腐潰菌王那般恐怖的污染能力,只要裏昂願意,他可以在這裏燒很久。
“勞你費心了,諾恩教授,不過我想現在我大概是用不上了。”裏昂對諾恩微笑道。
“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這裏又是什麼地方?”諾恩揮手將裏昂身邊的污染清掃一空,他抬頭看向天空問道。
那片虛白的景色,似乎只是一個背景板。
“非常好的問題,但很遺憾,我也不太清楚,我們似乎是經歷了一次深海漫遊纔來到了這個未知的地方,只是卻不是通過人類的深海。”裏昂分析道。
這裏不在黃昏中,卻也看不見太陽,頭頂似乎是一片不斷向上延伸的虛白景象,空無一物,諾恩沒有發現任何的光源,但站在這裏卻能輕易視物;腳下的土壤帶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是在靈謐間中全知者的房間一樣,
似乎由某種活物構成,大片的黑色苔蘚狀物體讓諾恩感覺自己步入了一個菌羣的世界。
周身是無數鏤空狀的東西,看上去就像是海裏的珊瑚一樣,只不過它們生長的異常高大,在它們的表面附着一層五彩斑斕的粉末。
空氣中漂浮着無數孢子,尋常人只需要在這裏呼吸一口,就會被菌羣污染。
只是他身上的靈質日珥爲他清理出來了一片空地,他的腳下則是菌羣被焚燒後留下的灰燼。
反觀裏昂,此時他的腳已經被這些黑色‘苔蘚'所覆蓋,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裏昂現在或許已經動彈不得了,不然他也不會這麼一直乾巴巴地站在這裏。
靈質的火焰燒卻不了腳下的菌毯。
這些菌毯或許是一個整體,它們附着在地面上生長,直至菌落將整個大地都給掩蓋。
“需要幫忙嗎?”諾恩對裏昂問道。
“如果不麻煩的話。”裏昂面帶微笑地說道。
諾恩點了點頭,隨後他轉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等一下!”裏昂見狀連忙叫住了諾恩,他絲毫不會懷疑,諾恩真的有可能把他扔在這個鬼地方。
所以他決定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麻煩你了,諾恩教授。”
一道靈質的日珥打在了裏昂的腳下,將禁錮住他雙腳的黑色菌毯焚燒出一個缺口,得益於此,裏昂也終於恢復了行動能力,他活動了一下雙腿,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站立對他這位老人而言很不友好。
隨後,裏昂來到了諾恩的身旁,手持着手杖撐着地面說道:“諾恩教授,你知道要往哪走嗎?”
“那邊。”諾恩隨手指了一個方向說道,繼續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諾恩決定先選擇一個方向一直走,或許能有什麼發現,或許有什麼危險,但也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
“是嗎,既然你不知道方向,就由我來引路吧。”裏昂用手杖點了點地面後說道。
只見,地面的黑色斑塊上泛出了一道道微弱的亮光,它們就像是被標記的石頭,與那些黑色的苔蘚融爲了一體,僅憑肉眼根本無法觀察出來,腐潰的氣息掩蓋了靈質的標記,即便是諾恩也沒能察覺到,既然如此,裏昂又是怎
麼發現的?
從這些散發出光點的石頭上,諾恩感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在南極,我見過類似的靈性標記,這些石塊,本該是屬於崇星者的身上的結晶,爲什麼它們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另外,你又是怎麼發現這些靈性標記的?”諾恩對裏昂沉聲問道。
“是嗎,連你也沒有察覺到,看來他對你研究的很透徹,諾恩教授。”裏昂面色不改的繼續說道:“實際上,我也沒有發現這些靈性標記,只是嘗試了一下,不過現在看來,我賭對了。”
裏昂順着靈質標記的方向看去,直至標記沒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這裏雖說沒有光源也能視物,但似乎越往深處走,所能看見的範圍越加狹小。
一個怪異的地方。
“至於你說的這些崇星者身上的結晶,它們只是靈質標記的附着物,我也不曾見過。”
面對裏昂的回答,諾恩知道自己從裏昂這裏是得不到答案了。
崇星者的碎片爲何會出現在這個未知的地方?
但諾恩依舊不明白,既然這些標記不是爲了讓人發現,又爲何要設立在這裏?
裏昂似乎看出了諾恩的疑惑,他搖了搖頭說道:“並非是不希望被人發現這裏的靈性標記,這只是我們之間的一個小遊戲罷了,他在邀請我們。”
對此,諾恩皺了皺眉。
他如此說道:“那便去看看吧。”
也許在這光芒指引的盡頭,他們就能找到答案。
順着靈質標記的指引,周圍的能見度在不斷降低,他們在慢慢步入無光的黑暗,直至渡過了某一處的分界,眼前的景色徹底黯淡下來,只剩下諾恩身上散發出來的靈質光輝爲他們照亮前路。
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是菌羣的瘤塊,空氣中是腐朽的氣味,他們能聽見在黑暗之中有某種東西在蠕動。
當最後指引的靈質標記消失不見時,他們在這道路的盡頭看到了一片黏菌的池塘,諾恩和裏昂在這黑色的池水前停了下來。
在這黏菌的孵化池中,一個身影被浸泡在其中。
“哈哈哈,我當是誰來了,沒想到是你們兩位。”
卡爾卡睜開了眼睛,她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
“一位腐潰的神?。”
“一個大學的校長。”
“我失蹤之後靈骸重構學派一定給你發送了密函,但我想你們現在會出現在這裏,絕對不是來特意找我的,我猜測的不錯吧,裏昂校長。”卡爾卡?弗拉貝爾目光冰冷地說道。
望着浸泡在黏菌孵化池中的卡爾卡女士,此時這位靈骸重構學派的天才學者,看上去可沒有在學術交流會中那般光鮮亮麗,她的身軀早已在孵化池的浸泡中被污染,黴菌的斑塊已經在這張漂亮的臉蛋上腐蝕出了無數的瘢痕。
她的皮膚被真菌啃食,露出了皮膚下的猩紅血肉。
她的一顆眼珠已經被挖去,空蕩蕩的眼眶內只流出了膿的黑水。
可即便如此,諾恩也不得不說,此時這位天才學者的氣色看上去還不錯,畢竟她還有力氣可以笑出來。
不過,對於卡爾卡而言,軀殼被腐潰污染根本無所謂,只要能重新通過上載終端鏈接上靈質燈塔,儲存於靈質燈塔中有關她的軀殼備份信息就能爲她創載出一副全新適應的軀體。
靈質纔是生命的本源,除此以外的軀殼不過是附屬品。
這便是靈骸重構學派的理念。
在短暫的驚訝之後,裏昂面帶微笑的對卡爾卡說道:“見到你還活着,真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卡爾卡女士,靈骸重構學派對你的安危無比關注,甚至派遣了羅戈洛夫博士前來調查此事。”
然而,聽到這番話的卡爾卡卻是對此嗤之以鼻。
她冷笑一聲說道:“呵,學派會關注一個死人”的安危?這可真是一點也不幽默,裏昂。”
她可是來自靈骸重構學派的學者,又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學派的尿性,甘願拋棄自己人身的瘋子又怎麼可能關心他人的性命,恐怕在自己的上載子端從靈質燈塔斷鏈的那一刻起,她在學派之中就早已被標註了價值。
發送給裏昂的密函,也不過是想通過她的‘死’來爲學派攫取其他利益。
至於那個羅戈洛夫博士更是一個笑話,把人的意識塞入蟲子體內的研究說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證明:人類靈質在異種軀殼中的自我認知,在她看來完全是沒什麼屁用的研究。
難怪他已經連續三年被《升靈》期刊拒收,這次會從學派來到密斯卡託尼克大學,也一定是爲了其他事情。
“讓我猜猜看,靈骸重構學派是不是發起了一場學派吞併戰爭?”卡爾卡說道,她知道的祕密並不少。
“不愧是天才學者。”裏昂回應道。
對於裏昂的恭維,卡爾卡並不在意,她只是將視線轉向了諾恩的身上,這位腐潰的神?,纔是她被抓到此處的理由。
“諾恩?莫斯里亞教授,不得不說你隱藏的很好,即便是有裏昂的幫助,但你看上去就和常人無異,誰又能想到一位腐潰的神?就生活在我們身邊,人類的世界讓你感覺如何?”卡爾卡問道。
“卡爾卡女士,這裏似乎不是一個適合聊天的地方。”諾恩看着卡爾卡那張已經被菌羣腐蝕出白骨的臉,淡然說道。
然而,對此卡爾卡只是無所謂的笑道:
“我的軀殼都成這副樣子了,你認爲我還在乎這裏的環境嗎?”
“那麼,你想離開這裏嗎?”諾恩問道。
卡爾卡表情一頓,她目光深邃地看向諾恩,似乎是沒想到一個腐潰的神?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他這是打算救自己出去?
難道他就不怕自己的身份被她暴露嗎?
“你似乎很疑惑?”諾恩看出了卡爾卡困惑,他走到孵化池的邊緣,在卡爾卡面前微微蹲下身子,平視着對方道。
“裏昂一直告訴我,你是靈骸重構學派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所以我在想,我們的天才小姐應該能夠理解現在的狀況,也應該明白等離開這裏後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告訴我,你在這黏菌的池水中浸泡了這麼久,都知道了些什麼?”
卡爾卡嘴角向上揚起,她的臉龐上還拉扯着未被菌羣啃斷的肉絲,但她看向諾恩的目光之中卻沒有絲毫的懼色。
“合作的前提,是建立在你這位腐潰的神?不會對人類不利的情況下。”
“諾恩?莫斯里亞,我必須告訴你,我不會背叛自己的種族,即便你將我腐化,我也有辦法在被你污染前,徹底抹除自己的靈質。”卡爾卡早已做好了覺悟。
當她與靈質燈塔斷鏈時,便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唯一讓她感到可惜的是,自己不能在死亡之前見證到靈骸重構的真理。
還有那麼多的未知等待着她去探明。
“哈哈哈,看來我們的卡爾卡女士對你存在很多誤解,諾恩教授。”裏昂這時忍不住在一旁發出了笑聲,他同樣走到了卡爾卡的面前,說道:“放心吧,諾恩教授對他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你難道沒有看到他甚至招收了一位學生
嗎?”
只是面對裏昂的說辭,卡爾卡只是向他投去了看白癡一樣的眼神,她此刻真是懷疑,這個老傢伙的腦子是不是已經被菌羣腐蝕壞了。
不對,應該說自一年以前,這個傢伙就已經瘋了,他竟然放任了一個腐潰神?的降世,還通過這種蹩腳的方式將腐潰神?封閉在一個人類的軀殼之中,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如果可以的話,她此時只想從黏菌池中跳出來給他一巴掌。
然而,就在下一刻,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諾恩直接伸出手掌抓住了自己的後頸,一把將她從黏菌池中給拔了出來。
這操作簡直就像是在拔草一樣輕鬆,只不過她就是那根草。
“卡爾卡女士,這算是我的誠意,現在你能告訴我,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諾恩將卡爾卡從黏菌池中撈出來後便隨手扔在了一旁。
長久的浸泡讓她的身體產生了極度的不適,四肢無力甚至已經無法支撐她坐立起來,她只能像一具斷線的人偶趴在地上,她勉強側過腦袋,視線不斷在諾恩和裏昂身上遊走。
或許是看出了諾恩並無惡意,但不論是什麼理由,現在能讓自己離開這個鬼地方的辦法,似乎也只有依仗這位腐潰的神?了。
在短暫的驚訝過後,她先是沉默了一陣,在內心的掙扎中緩緩蠕動着嘴脣,開口說道:
“這裏是,黃昏避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