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僅10平米的小房間,木桌與牀相隔不遠,光是置身其中,便已感到壓抑。
溼漉漉的衣服懸掛在蒸汽管道上,此處顯然沒有足夠的空間供他們晾曬衣物。
木桌上放着一個尚未收拾的盤子,盤內剩有一塊已被咬去一半的黑麪包。而在桌前的椅子上,則赫然是一灘黏稠的黑水。
黑水中浸泡着衣物。
不用想也知道,這衣物是誰的。
馬克爾目光呆滯地站在原地,心中一片茫然。他不明白,爲何早上出門時還一切正常的妻子,此刻竟會變成這般模樣。
“節哀順變,馬克爾先生。”裏昂無奈地說道。
“我沒事。”馬克爾搖了搖頭,心中的平靜掩蓋了悲傷,他現在腦海中竟然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他只是平靜地接受了妻子變成一灘黑水的事實。或許在工廠日復一日的麻木生活中,他早已變得冷漠無情。
諾恩站在木桌前,目光則是看向了桌上的黑麪包。
黑麪包上覆蓋了一層閃爍的粉末,如果他沒有認錯的話,這應該是此前導致莉莉薇婭失控的香料。
雖說香料本就是廉價產品,在避風港,水手們會大量服用這種香料來製造幻覺,以達到迷幻劑的效果。
如今,約克城與避風港之間的貿易通道已然開啓,這些香料也隨之從避風港銷往此地。
然而,即便如此,香料的價格也遠非工人階級所能負擔的起的。
除了香料本身的生產成本,還要再加上運輸費用,這種香料在靠近內地的約克城裏,理應只會出現在市中心區的高檔餐廳中。
而現在,諾恩卻是在一個工人的家中看到了香料,並且還是灑在了黑麪包上。
這個時代的工人正處於被剝削最爲嚴重的時期,根本不具備負擔這種調味品的經濟能力。
既然如此,馬克爾又是從哪買來了的香料?
“雖然現在問這些問題有些不合時宜,但馬克爾先生,我還是需要向你確認一下,你們是在將香料作爲調味品食用嗎?”
馬克爾回過頭看向了諾恩,他木訥的說道:“是的,在舊城區的集市上就能買到,多虧了約克城和避風港的貿易航道,讓我們這些工人也能嚐到獨特的風味。”
裏昂點點頭。
“我想我們知道污染爲什麼會擴散的如此之快了。”
有人在集市中售賣廉價的香料,這些香料不會污染舊城區的人們,但卻會提高他們靈質的敏感程度。
就像是爲種植作物的土壤中填上化肥。
“您說的污染是指什麼?”馬克爾忽然問道。
“你可以當做一種疾病。”
“那我是不是也被污染了。”
“據我觀察,還沒有。”裏昂如此說道。
此時此刻,馬克爾尚且還保持着人類的認知,他的意識也是清醒的,但若是讓他發覺自己被污染的真相,恐怕就再難維持自我了。
“走吧,馬克爾先生,這裏已經沒什麼可以留唸的,你或許可以收拾一下妻子的遺物。”裏昂說道。
然而,在這僅有10平米的小房間內,哪來的遺物可言?唯一算得上值錢的東西,恐怕也只有牀上的那牀被褥了。
“我們走吧。”馬克爾搖了搖頭說道。
外面的世界不再喧鬧,失去了工廠運作的轟鳴聲後,舊城區內陷入了可怕的寂靜之中,街道上看不見行人。
馬克爾不知道這些工人們是去了教會,還是說和他的妻子一樣,在城市的角落裏化成了一灘黑水。
黑色的黴斑已經填滿了牆角,在陽光的照射下,空氣中似乎能看見細小的灰塵。
只是,那真的是灰塵嗎?
當諾恩和裏昂在馬克爾的引路下來到了舊城區的黃金教堂時,這裏已經變成一片廢墟。
火焰在教堂的廢墟中燃燒,明明這裏是教堂,卻看不見黃金騎士的身影,他們好像也從舊城區中消失了。
天空已經變得昏黃起來,腐潰的氣息在不斷蔓延。
“看來我們來晚了一步。”裏昂說道。
除了幾具扭曲的屍體,這裏別無他物。黃金教堂已被焚燬,如果黃金騎士當時在教堂內,必然不會容忍這種褻瀆的行爲。
希望的破滅總是如此突然,當馬克爾目睹眼前的景象時,他那麻木的內心已經泛不起任何波瀾。
他不過是睡了一夜。
爲什麼世界會突然變成如此陌生的樣子。
“快到黃昏了。”諾恩抬頭說道。
“馬克爾先生,你第一見到這些黑水,是在什麼地方?”諾恩對馬克爾問道。
可馬克爾只是木訥地站在原地,他雙目無神地看向燃燒的教堂,他的腦海中在回憶着工廠的爆炸。
一切的異常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火焰在他的眼前燃燒,直至最後,連他也被吞沒了。
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對了,是那些黑水,從工友體內溢出的黑水爲他撲滅了身上的火焰。
現在,這些黑水在腦海中對他低語。
它們想要自己去一個地方,一個永遠不會痛苦,永遠不必思考未來的地方。
在麻木的絕望中,馬克爾接受了,畢竟他已經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當馬克爾沉默地轉過身,面向諾恩和裏昂時,黑水自他的眼角溢出。
裏昂面無表情地抬着了手杖,準備輕點地面。
只是這時,諾恩卻是抬手製止了他。
“諾恩教授,你有什麼想法?”裏昂也收起了自己的靈質,微笑地看着諾恩說道。
“不,是它在對我說話。”諾恩面色陰沉地說道。
空氣中瀰漫的孢子將靈質的訊息傳入了諾恩的耳中,這一刻,他聽到了菌羣的低語。
只見,站在他們面前的馬克爾突然開口道。
“請跟我來。”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一言不發的向着一處方向走去。
看樣子,這是打算繼續爲他們引路。
“打算跟上去嗎?”諾恩對裏昂問道。
“這由你來決定。”裏昂毫不猶豫地說道,他選擇信任諾恩的抉擇。
“既然對方已經盛情邀請了,那就去看看吧。”諾恩說道。
他自然有考慮過這可能是一個陷阱,畢竟對方此刻表現出來的態度,明顯是衝着他來的。
不過,他們現在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很好,諾恩?莫斯里亞教授,你現在總算展現出幾分追求真理的樣子了。”裏昂嘴角上揚,露出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