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世臺,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林川靠在太師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扶手。
耶律世臺渾身僵硬。
“我已卸甲!”
耶律世臺拔高嗓門,硬着頭皮想要撐住這最後的場面。
“草原的規矩,主帥卸甲,便是至高無上的誠意!你漢人自詡禮儀之邦,難道真要當面羞辱降將?”
“呸!”
胡大勇在旁邊實在聽不下去了,扯開嗓子就罵,“哎喲喂,你個老東西在這兒跟誰倆呢?脫件破甲就成至高無上的誠意了?老子昨晚帶弟兄們去後河溝洗澡,那可都脫得光溜溜的,連底褲都沒剩,是不是更有誠意?”
鐵林軍陣中頓時爆發出一陣狂笑。前排的重甲槊騎雖然戴着面甲,但那一聳一聳的肩膀,顯然也憋得不輕。
獨眼龍更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跟着起鬨:“胡頭兒你少他孃的往自己臉上貼金!人家那可是王族!身上流着高貴血脈呢!那王族皮袍子,能跟你那半年沒洗的爛襠褲比嗎?”
“哈哈哈哈哈——!”
笑聲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陣地。
耶律世臺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屈辱啊!
堂堂大契丹國,什麼時候受過一羣漢人軍漢這般潑婦罵街般的侮辱!
林川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了抬右手。
唰——!
上一秒還震耳欲聾的笑聲,戛然而止。
這種令行禁止的恐怖紀律,比剛纔的狂笑,更讓耶律世臺感到絕望。
“禮儀之邦?”林川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耶律世臺面前。
“你們契丹鐵騎在邊關打草谷,把漢人家裏剛滿月的孩子挑在槍尖上取樂的時候,怎麼不跟底下的百姓講禮儀?”
“你們像畜生一樣南下,擄走大乾女人,白天讓她們拉車,晚上供你們泄慾;你們逼着大乾男人做奴工,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去填平攻城的壕溝……”
“那時候,你想過‘誠意’這兩個字怎麼寫嗎?跟我談規矩?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漢人的地盤上要規矩?”
耶律世臺盯着眼前的年輕人,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我站在這裏,不是來受辱的!”
他發出一聲低吼,“你要麼給我契丹王族留一線體面,要麼,就從我這具屍體上踏過去!”
“不受辱,那就受死。”
林川的語氣沒有丁點起伏,
“你還端着契丹大於越的架子,覺得你卸了甲走過來,我就該感動得一塌糊塗,趕緊走下臺階,雙手把你扶起來,然後咱們痛飲一杯馬奶酒,跟我稱兄道弟,一笑泯恩仇?”
他輕笑了一聲,
“耶律世臺,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低估我林川了。”
“你真有骨氣,昨晚那幾輪炮彈落下來的時候,你怎麼不直接一刀抹了脖子,去見你們的長生天?那樣我至少還會敬你是條漢子。”
“你沒死,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你怕死。”
林川冷哼一聲,“別扯什麼爲了十萬兒郎的命,你找了這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感動了你自己,也騙了那些傻乎乎跟着你送死的部下。其實剝開你那張僞善的皮,你就是想自己活下去,你捨不得你大於越的榮華富貴,你捨不得你的權柄,你甚至還幻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對不對?”
句句誅心!字字見血!
耶律世臺渾身劇烈一顫,啞口無言。
“想活命,不丟人。”
林川直起身子,緩緩抬起右手,指了指耶律世臺腳下。
“我今天心情好,給你這個機會。”
“現在,跪下。”
短短四個字,猶如九天玄雷,轟然在耶律世臺的腦海中炸響。
跪下?
讓他堂堂契丹大於越,在這大庭廣衆之下,當着自己十萬部下的面,當着幾萬漢人軍隊的面,跪在一個漢人腳下?!
他的血液裏流淌着草原狼的驕傲,他寧可站着死,也絕不能跪着生!
“我是契丹大於越!我大契丹的勇士,絕不向——”
“胡大勇。”
林川連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直接偏過頭,打斷了他的狂怒。
“末將在!”胡大勇跨前一步。
“日晷過線沒有?”
胡大勇湊到那臺青銅日晷跟前,瞪着牛眼端詳了一下,回頭大咧咧地喊道:“公爺!就差半個指甲蓋的空了!”
“點火吧。”
林川丟下這輕飄飄的三個字,轉身就走,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炮營聽令!”
胡大勇拔出腰間長刀,咆哮一聲,
“引信準備——!!!”
“唰!”
後方,百名風雷炮手齊刷刷地跨前一步。
“噗!噗!噗!”
上百支火摺子同時被吹燃,赤紅的火苗在秋風中跳躍。炮手們面無表情地將火種湊到了引信前,只需要半個呼吸,引信就會點燃,一百門重炮將瞬間把前方的一切轟成肉泥。
耶律世臺腦中嗡地一下,徹底懵了。
怎麼回事?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難道這個時候,不應該是雙方互相試探底線嗎?難道不應該再討價還價幾句嗎?對方怎麼談都不談,連一點還轉的餘地都不給,直接就要開炮洗地?!
一瞬間,他腦海裏那些所謂的高貴、所謂的驕傲、所謂的王族尊嚴,全都化作了齏粉。
“別——!!!”
耶律世臺徹底破了音。
所有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雙膝一軟。
“撲通!”
這個橫行北疆四十年、雙手沾滿漢人鮮血的契丹大於越,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這一跪,不僅跪碎了他自己的脊樑,也跪斷了整個契丹百年來的傲骨!
遠處的契丹大營裏,陷入了死寂。
十萬契丹兵,站在冷風中,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當看到他們心目中如圖騰般戰無不勝的大於越,那個象徵着長生天無上榮耀的王,像一條被打斷了脊骨的老狗一樣,趴在漢人腳下時……
“長生天啊……”
一個千夫長雙膝跪地,雙手捂住臉。
緊接着,像瘟疫蔓延一般,兵器掉落泥水的“吧嗒”聲連成一片,無數的契丹勇士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陣前,耶律世臺把頭埋在泥水裏,聲音顫抖:“罪將耶律世臺……叩見大乾護國公。”
胡大勇把刀“噹啷”一聲插回刀鞘,不屑地啐了一口:“切,還以爲這老小子的膝蓋是精鐵打的呢,怎麼也得抗兩輪炮火再跪。鬧了半天,就這點出息!”
林川沒有理會身後的動靜,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慢條斯理地坐回了太師椅上。
他端起小幾上的茶,輕輕撥了撥杯蓋,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沫子,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你看,像現在這樣,大家心平氣和地聊天,不就順暢多了嗎?”林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耶律世臺身上。
“記住了。”
“在我這裏,沒有你討價還價的餘地。我想殺你,隨時可以;我讓你活着,你纔有資格在這片草地上喘氣。”
“現在,讓你的隊伍排好隊,把兵器和戰馬,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