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衛衝到他身側,被一槍刺穿,噴出一口血。
“主上……”
他只喊出這兩個字,身體便軟了下去。
西梁王沒有回頭。
他已經看不清了,眼前全是血色,耳邊全是鐵器碰撞聲、喊殺聲、呼吸聲。可他還在往前。
一步。
又一步。
他頂着肩頭的長槍,腳步轟然向前。
噗——
肩膀被槍尖硬生生穿透,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他怒吼一聲,用刀死死撐住地面,硬是沒倒。
兩杆長槍從左右兩側捅過來,卻不是要刺他,而是想交叉鎖住他。
西梁王怒吼一聲,揮刀橫掃。
刀鋒劈在一杆槍桿上,槍桿偏離了方向,可另外兩杆又同時頂上來,架住他的刀臂。
他掙了一下,沒掙動。
手上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流走。他已經老了,不復當年的勇猛了。
身後的羯兵,一個接一個倒下。長街上,只剩他還站着。
不對,也不算站着了。
他被五六杆長槍架在原地,槍桿交叉,把他卡在中間。像一根枯木樁子,想倒都倒不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這個曾經割據一方的西梁王,滿身鮮血,被架在長街正中。風吹過來。吹起他鬢邊的白髮,也吹動他腕上那根染血的銀鏈。
“殺了我。”
西梁王聲音嘶啞,喉嚨裏噴出血沫。
胡大勇從盾陣後走出來,看着他。
“殺了我!”
西梁王又吼了一聲,用盡了胸腔裏所有的氣。
胡大勇嗤笑一聲。
“現在想死了?怎麼不早點自殺?”
西梁王愣了一下。
他想死在衝鋒路上,林川不讓。
他想死在刀槍之下,鐵林軍不給。
連死法,都不歸他選了。
這纔是真正的輸。輸到連怎麼死,都做不了主。
西梁王的手終於鬆了。
舊刀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懷裏的骨哨也跟着滑出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血水裏。
那隻骨哨躺在血泊中,磨得發亮的骨面上映着天光。許多年前,它曾召回散落北地的羯人。今日,它也召來了最後十幾個赴死的人。
都死了。
就他還活着。
西梁王低着頭,看着那隻骨哨。
鐵林軍上前,用麻繩將他的雙臂牢牢捆住。軍醫跟在後面,手腳麻利地往傷口上塞藥棉、纏繃帶。
他們在救他。
西梁王覺得荒唐透頂。
粗麻繩纏上他的手腕,一圈一圈勒緊。繩子壓在銀鏈上面,銀鏈硌進肉裏,和繩結絞在一起。
兩個鐵林軍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西梁王的腦袋垂着,下巴抵在胸口,目光依舊落在那隻骨哨上。
胡大勇順着他的視線,看到了骨哨。
他冷哼一聲,上前一腳,將骨哨踩得稀碎。
西梁王渾身猛地一顫,怒目而視,剛要發作,就被兩個戰兵架着拖走。
長安內城的風捲過長街,捲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捲過散落一地的斷刀殘甲。
羯人最後的王,被漢軍戰兵架着,像狗一樣被拖出了長街。
……
日頭爬上城頭。
長安這座死城,終於有了一絲人氣。
林川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清城。全軍梳理內城街巷,收斂所有羯兵屍首統一掩埋,剩餘兩萬餘名羯族俘虜盡數解除甲冑、收繳兵刃,押至南門校場集中羈押。
第二道,開城。長安四門盡數大開,不設門禁、不攔百姓,外城殘存子民、周邊鄉鎮村落,但凡親歷浩劫、有親故枉死之人,皆可自由入城。
第三道,設壇。以南門校場爲基,夯築三層黃土祭臺,壇前深挖兩道長溝,全域懸掛白幡,備齊三牲濁酒、素米熱湯,設公祭大典,告慰滿城往生亡魂。
巳時傳令,風聲載道,消息頃刻傳遍四方。
兩日後的公祭日,天地大變。
四面八方,無盡的人潮向着湧過來。
不光是外城的百姓,就連周邊幾十裏外村鎮的人,也都來了。
消息傳得很快。騎馬的傳令兵沿着官道跑,跑過一個村子就喊一嗓子——“長安光復,護國公設壇公祭,凡有亡者皆可來祭。”
一聲號令,萬民奔赴。
有的趕着牛車,車上坐着走不動路的老人;有的揹着孩子;有的什麼都沒帶,光着腳,一步一步往前挪,只爲奔赴長安,爲死去的親人求一個公道。
到了未時,諾大的校場內外,已經擠滿了人。
校場本身能容納五萬人,可今天來的,遠遠不止這個數。
站不下的,就站在周圍的街巷裏。街巷站不下的,就站在坍塌的屋牆上,站在斷壁殘垣上,站在能看見祭壇的任何一處高地上。
就連城牆上,也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從祭臺上往外看,黑壓壓的人頭一直鋪到視線盡頭,無窮無盡。
整座長安,倖存的百姓,幾乎全都來了。
天也陰了。
早上還有日頭,到了午後,雲層從西邊壓過來,厚厚一層,把天光遮得灰濛濛的。風也變了,溼沉沉的,帶着土腥氣,從北邊吹過來,吹得白幡獵獵作響。
祭壇三層土臺,黃土夯實,四角插白幡。
臺上,擺了一大片從城中收斂出的遺物。白骨、破衣、銅簪、木牌、燒焦的小鞋。
祭案上,除了三牲、濁酒、白米和鹽之外,最顯眼的,還是一碗蒸騰未盡的熱湯。
這是護國公特意吩咐備下的。
羯族帶來的這場生死浩劫,關中餓殍遍野,無數百姓飢寒殞命,一碗熱湯,是想讓那些凍餓而死的孤魂,在臨走前能喫上一口暖食。
校場東側,一道長溝已經挖好。
兩萬羯兵俘虜被反綁雙手,跪在泥地裏。
更遠處的木柵後面,是數萬羯族婦孺。她們被隔在那裏,看得見祭壇,看得見長溝,也看得見自己的男人跪在泥裏。
她們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
從早上漢軍開始挖溝的時候,她們就知道了。
已經沒有人再哭鬧衝撞了。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的臉按在懷裏,不讓看。有人跪在地上,嘴脣翕動,不知在唸什麼。有人只是站着,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淚早流乾了。
羯人對漢人犯下的罪孽,換來了今日,是罪有應得。即便心裏再有不甘,也無人能否認這一點。
衆生百態,萬般悲苦,盡數聚集於此。
未時三刻。
林川一身素衣,緩緩登上祭壇。
他站在臺上,俯瞰着下方無數張面孔。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傷痕累累,有的淚痕未乾,有的神色空洞,有的滿目悲愴。
這些人等的太久了。
他們在等一個交代,等一個說法,等有人告訴他們,死去的親人沒有白死,受的苦有人記得,欠下的血債,有人來還。